第20章 女红

姜非惊诧地望着陈桑笑意盈盈的眼,不明白她为何会知晓……

“我猜对了?”陈桑望着她笑,“那日,世子在妹妹面前提到子充公子,妹妹的神色一滞,我便猜,你俩定是相熟的。”

陈桑见她不说话,垂眼看着手中的针线,缓声道:“世子说,妹妹是爱说笑之人,可我已见了妹妹许多回,妹妹确并不是这样的性子。我想,我总不至于让妹妹讨厌到不想说话吧?况且你既然答应要与我作伴,应当不会同我摆脸才是。应是妹妹的性情变了,这世上,能让人性情大变的,不外乎至亲至爱的人。我也从世子那知晓了一些子充的事,他一年前不告而别……应是伤了妹妹……”陈桑停下话音,抬头望着姜非,“我猜的对吗?”

一股滚烫的气浪从胸口直向上涌,堵得她嗓子发紧,眼底瞬间蓄满了泪。她死死咬着嘴唇,用那锐痛逼回了眼底的泪。她不喜欢这感觉,毫无防备被人撕开了伤口。但在世子妃面前,得讲礼数,况且她没有恶意。

“而且我猜,你们必定早已两情相许,否则,怎会被伤得如此之深?”

姜非鼻子一酸,眼泪到底还是流了下来。她擦了擦泪,动了动嘴角,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哎,事情都过去了。姐姐不提,我都快忘了。”

“妹妹怎会忘?要真忘了,就不会如此伤心了。也不会做总是心不在焉。”陈桑抬手抚着她的胳膊安抚她。

姜非抬眼看到陈桑温和的眼神。

“我提这些,并不是想让妹妹伤心难过。我只希望妹妹能开心起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妹妹不是也曾很幸福吗?我想,他离开,也是逼不得已的。”

反正已经哭了,姜非便让眼泪肆意地流。

陈桑用力握了握她的胳膊,“妹妹,开心点。将来,他若是回来,妹妹仍是个漂亮的仙女。总这样不开心,要变丑变老的……以后不要哭了。”陈桑拿起帕子帮姜非拭泪。

淡淡的兰草香若有若无,姜非心中突然委屈,心防决堤,再也顾不得什么,像个孩子般哭了起来,“他不会回来了,他走前同我说了些奇怪的话,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才想明白,他是想让我找人家嫁了。”这是后来,姜非反复琢磨子充离别前,下棋时说的那段话,悟出来的意思。她从未向人提及,因为这话,似乎是在证实,她被抛弃了。

“那是他希望你好好过,你不要负了他一片心。他不回来也没关系!忘不了就把他藏心里。往后开开心心,不要再去想。之前的幸福是美好的回忆,将来,妹妹还可以找到新的幸福。”

姜非心里暗想,这不可能,这世间,没有比他再好的人了!但她也不愿再说下去,她自己收住情绪,安静下来。

陈桑叫人送来茶水。

“姐姐好聪慧,这都可猜到?”姜非红着眼睛,笑着。

“妹妹这般性情,定是家中极受疼爱的,不用去想很多事,去猜测他人的心思。可我不是!我虽说是陈国公主,可我是庶出,我母妃并不受宠,我七八岁时,她生病离开了。”她眼里有一丝倔犟,“家里都是哥哥,都被宠着,都有人护着。我一个女子,没人在意,没人疼。我想过得好一点,不被人欺负,便不得不处处小心谨慎,察言观色,以免成了他人争斗的牺牲品。看多了,就容易看透了。我能遇到世子,嫁到郑国,是我之幸。”

陈桑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姜非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淌下的那些泪,在她所经历的人生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陈桑又继续说道:“那天,我见到你独自坐那,眼神空洞,便想到从前的我。其实,什么都是可能改变的,活着要充满希望,最重要,时刻开心。我从前就这么鼓励自己,一切,总会好起来的,这个世间,很奇妙的,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呢?”

陈桑看看她,“妹妹往后再有伤心事,和姐姐说,说完,就忘了。”

姜非笑着点头,对她心生钦佩,这温柔美丽的身躯,曾遭受了多少苦难,却仍旧对未来充满希望。

“妹妹不会针线吧。我教妹妹如何?”

姜非看着桌上的一堆料子和针线,脑中一阵烦躁,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她自幼不喜女红,可她不能驳了世子妃的面子。

“那先教你简单的绣花?把你的帕子拿来。”

姜非从腰带里取出一方白色的双层丝质帕子,四边是由姜玥缝的细密针脚,干净素雅,并无花色。

“绣个标记吧,这样帕子丢了,被人拾了去,也方便寻回来。”

“那绣什么图案?”

“姜氏一族,可有世代相传的徽纹?”

“嗯,确实有,我见姑母的帕上就有,双菱纹,中心一点红。姑母说,待我及笄,便要为我绣上。”

“那我们就绣这个图案好了。”

陈桑手把手地教导起来,姜非聪明,很快学会,虽然绣得潦草,也算是上手了。

姜非心想,这女红是得稍微学一学,否则,每次都同世子妃干聊吗?况且,学会了,以后说不定技艺突飞猛进,还能帮子充缝件衣裳!那该用什么料子,什么颜色好呢?她又陷入自己的美好遐想,喜形于色。

陈桑见她高兴,只道是自己把她劝好了,也很欢心。

两人各自忙着,偶尔聊几句,时间过得很快。

第二日,姜非又带来了几块帕子,准备都绣上双菱的姜氏徽纹。她发现,忙碌起来倒也好,女红虽枯燥,但需仔细用眼用手,脑子偶尔腾出一点空,也只能去想些美好的事,不会有大段的时间反复去回味伤感往事。

姜非绣得越来越娴熟,正面看着不错,反面却走线凌乱,不过,她很满意。

“来年春天,国君将办射术大赛,角逐“郑国第一射师”的名号,妹妹可有意参加?”陈桑问道。

姜非听到,心中有些波澜,抬头看她道:“只有男子才可参加吧?”

“学宫不也只有男子才可进吗?再说,似乎并未有明文规定。妹妹穿上男装不也一样可去?妹妹有这天赋,不要埋没了才好。”

“好,那我平日好好练一练。”姜非笑着点头。

“嗯,妹妹认真练!昨天世子还说,妹妹若是参加,他就不考虑了,怕丢了面子!”

两人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从此,姜非忙碌起来,每天花大量的时间练习射术。

“充哥”和她相处久了,很听她话,练习马上骑射也不在话下,她的技艺日益精进。

小桃伴在左右伺候着,端水递箭。姜非渐渐开朗起来,和小桃的话也多起来。

有日练箭间歇,她脱口唤了声“懒丫头”。话音刚落,她自己稍有一怔,这称呼,好遥远啊!

一旁的小桃已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悄悄拭泪。

有些旧日时光,就藏在不经意的字眼里。

又一年春暖花开,满城飞絮如约而至。

此时,距姜非初遇子充一,已有四载,而子充离开新郑,亦一岁有余。

国君举办的春射大赛就在学宫内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姜非已有日子没有来学宫,去比赛场时,路过曾上课的堂屋,没有人,一阵东风穿堂而过,将旧日的气息拂散得无影无踪。

她瞥见当年她与子充的书案,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冷漠的面容,自己失神的样子,情不自禁地露出淡淡的笑。

原来,四年过得这么快!

“非儿,已经开始了,你快些过来。”姜玥在前面招手催促她。

姜非匆忙转头离开往会场走去。

她在场边站定,见场上已有一些射手在比赛,国君带着一众官员贵族及其家眷围坐在前方看台上。国君的几位夫人,世子,世子妃,郑羽,都坐在国君身旁。姜耳自然也在席中。姜非远远向父亲挥了挥手,姜耳对她点头,会心一笑。她突然发觉,父亲似乎又苍老了些。

看场里的观者们忽而屏息凝神,忽而叫好喝彩,场面时而轻松欢快,时而安静紧张。

姜非静观片刻,见场上射手水平普通,心中放松不少。她蹭了蹭鼻子,挥走面前的柳絮。

这时,看台上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几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与女子们起身向着赛场欢呼。顺着他们欢呼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年轻的公子跑进赛场,着深青色绣花锦衣,干净利落,身型颀长,眉目清秀,神态活泼俊朗,正兴致高昂地向着看台上欢呼的年轻人挥手。

他站定,挽弓搭箭,屏息凝神,肩背在锦衣下勾勒出利落的轮廓。四周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他动作敏捷娴熟,四箭连发,箭镞深陷靶心。这水平已明显超出其他射手,人群中顿时爆出一阵惊呼,方才为他欢呼的那几位年轻人更是站起身来大声叫好鼓掌。

他放下弓箭,骄傲自信地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好似胜券在握,向场下的那群好友挥着手,跑下比赛场。

“非儿,你可否胜过他?”姜玥看着场上的青衣公子,转头问姜非。

“小主放心!我觉得你比他厉害!”一旁的小桃说道。

姜非转头对小桃微微一笑。

姜非依旧是一身干净的公子打扮,她这一年多时常爬山、骑马、射箭,身量较之学宫时更显英武挺拔。

陈桑与她的奴婢正慢慢向这边走来,她已怀孕五六个月,肚子微微隆起着。

“妹妹,你穿这身可真帅气。”陈桑打量着姜非说道。

“姐姐怎么走过来了?小心别摔着了。”姜非忙上前扶陈桑,近半年的相处,两人已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嗯,我看刚才那位公子射术不错。妹妹比他如何?”

“确实不错。我也定将尽力而为!”

有人招呼姜非上场,她笑着看了眼姜玥和世子妃,便离开了。

四箭连射全中自是不在话下。场下人看得也是纷纷叫好,一片沸腾。

这成绩与青衣公子不相上下,于是便加赛,以决出胜负。

他俩隔着些距离并排站着,各自同时向靶连射四箭,又是两个规整排列的井字,两人的表现依然不分伯仲。

场下观众又热闹起来,这二人水平相当,难道要有两位魁首?

姜非放下弓来,心想这位公子射术确实不凡,不过心中并无多少争胜之意。

“公子可会骑射?”青衣公子侧身,笑着朝姜非走来,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这身形,似有一丝熟悉。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