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如棋

姜玥给姜非试穿新做的襦裙,一件藕黄色织锦上衣,点缀细腻精巧的棕色花纹,配棕色阔锦领缘,下身藕色绮纹褶裙,雅致端庄。

“如何?喜欢吗?”

“姑母手真巧,大小刚刚好。”

“用的还是上次的尺寸,你这年纪也不长个了,自然刚刚好。”

“那我要是胖了呢?”姜非笑着。

“你怎会胖!”

“是不是穿得太老气了……”姜非低头看着自己,衣裙配色略深沉,是她之前没有穿过的。

“老气?难道你还是小孩吗?别人在你这年纪都有娃娃了。”

“怎么老是你这年纪你这年纪的?”

“你这年纪难道还小吗?”

姜非挑挑眉,不搭话。

“我看上次那良公子,真不错,长得俊朗,性格也好,总是乐呵呵的,你为何不满?他哪里不好?”姜玥正色看着她,语重心长道。

“没什么好不好的。”

“你瞧你还跟我装傻,良公子来府上请你几次,你为何不见人家?”

“我觉得并无趣味。”

“你不接触,怎知好不好?多接触,说不定你会喜欢呢?你看你以前不喜欢吃米粥,说寡淡无味,现在不是很喜欢吗?还说喜欢米香。”

“你不懂……”

“我不懂?你这小姑娘!”姜玥用手指推她脑袋,“我不懂你懂?”

姜非撅嘴皱眉要离开,那羊子家的米粥香,姑母确实不知。

“女公子,良夫人来了。”有婢女来禀报。

姜玥一愣,“这么巧!方才才提到良公子。你说这可是缘分?”她转头看看姜非笑。

姜非慌忙转过头去,不想搭话。

“好,我这就来。你先领她去正堂屋等我,”姜玥说着拉过姜非,“一起去。”

“我去做什么?你们聊你们的。”

“良夫人是长辈,上次在射箭场见过,她来了,不见没有礼数!”姜玥认真地帮姜非整了整衣衫,拉着她往外走。

“莫非,姑母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手艺?”姜非看着她笑道。

“这手艺难道不好吗?”

“良夫人来了?久等了。”未待进屋,姜玥已热情地同客人打起招呼。

良夫人也忙起身迎到堂屋门口,“不着急的!”

“非儿,来!见过良夫人。”

姜非向良夫人行礼问好。

屋里忽地窜出一人来,“妹妹来了?”

良安青春的笑脸出现在良夫人身后,这是他继两个多月前在射箭场之后,头一次再见到姜非,看她又穿着女装,同上次的样子判若两人,良安欣喜地看着,两眼放光。

姜非没想到他会在,不喜欢他看她神色,且又听她叫妹妹,顿时心生便扭,咬紧了后槽牙。有两位长辈在,不好说什么,不满地瞟他一眼,没有理会他。

良安见她如此,记起来她不喜欢被叫妹妹,连忙作揖,“良安见过非儿姑娘。”

上次他顺着陈桑叫她“妹妹”,这次又顺着姑母叫她“非儿”。这人好生油滑,姜非想着,也向他们行礼。

“今日,我才算见着非儿姑娘的真面容,生得真好啊。”良夫人扶起姜非的手。

“哪里好?”

良夫人同姜玥聊着往屋里走。

“这也不俗也不艳,眉眼都透着灵气。虽带了那么点脾气,倒真是我喜欢的直爽性子!”良夫人看看姜非继续爽朗地说道。

“良夫人过奖,她平时总打扮成男子,糙里糙气的。府里就她一个孩子,被我们惯坏了,也没什么礼数,还要你们多担待。”姜玥心里高兴,嘴上还是很谦虚。

“这样就很好,真的很好,如今这样的女孩不多。”良夫人脸上永远挂着笑,似乎没有烦心事都没有。

姜非被夸得低下头,心里却也并没觉得开心。

良安高兴地跟在她身后,慢慢走着。

“你看我做的这件衣服如何,今天刚让她穿上,你仔细瞧这针脚!”姜玥拉过姜非让良夫人看衣裳。

“哎!方才我一看到她,还以为见到她娘了。咱第一次见她时,不也是这个样子,也是这颜色的衣裙。”良夫人又看一眼姜非,笑着的眼中有些忧伤的神情。

“良夫人也见过我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平日在府里,不准提及她母亲,这是她父亲立的规矩,姑母也对她说得很少,姜非抓着机会便追问。

“她啊,和你一样,很漂亮的女子,不知她怎么就看上你父亲了!”后面一句似在调侃。

“怎么?我兄长有何不好吗?”姜玥顺着她的玩笑问道。

“是,你兄长的确也不错,一表人才,能文能武,可人家毕竟是公主嘛!怎么也是下嫁……”

公主?姜非一下怔住了,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母亲是公主?”

良夫人看了姜玥一眼,忙掩口不语。

姜非疑惑地看向姜玥。

“这个说起来话长,有机会我与你细说。”姜玥说着拉过姜非,“非儿,你带良公子去花园里转转。我同良夫人说会话。”

“转转?花园里有什么好转的?”姜非心里想着她的公主母亲。

“天气多好!赏赏花,聊聊天……”

姜非看看良安,挑着眉问道:“良公子喜欢赏花吗?”

“啊?”良安听出这话在笑他,他平时能说会道,这会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就说,良公子练武之人,怎会想要赏花,我还有事,先走了。”姜非说着就要往外走。

“非儿!”姜玥厉声喝住了她,“带着良公子去转转!”

姜非见姜玥脸神严肃,不敢不应,“那我去叫小桃。”

“你!带良公子去转转!”姜玥语气依然严厉。

姜非看了眼姑母和良夫人的神情,也许这就是她们俩安排好的!一早给她穿新衣服,好让她和良安见见。

要在平时,这会她脾气已经上来,一准就跑出去了,眼下有客人在,礼仪她还是懂的。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与良夫人一样,总是笑着的良安,去就去吧,别不礼貌,便抬手引路道:“良公子这边请。”

“太严厉啦!”背后传来良夫人轻声的话语。

“平时太惯着她,不好管,但她还是很懂事的……”姜玥的语调温柔中带着歉意。

“府上真是清雅幽静,这草木也长得很好。”良安边走边左右看着,先开了腔。

姜非看看小径两旁的花木,叶子大大小小各种形状,深深浅浅的绿,郁郁葱葱地挤在一起,在阳光下摇曳着光,像在炫耀他们的生命力。各种花草香混在一起,悠悠地沁人心脾,也不知究竟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

“天气暖和了,草木不都这样吗?”她淡淡地说着,低头抬脚,避开地上石板缝里钻出的小花草。

“要是打理得好,自然会更繁盛些。这园中的布局也是很有心思。我们府上的园子就差些,有机会让他们上这学学手艺……”良安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不停地说着。

姜非侧看他的身影,当年她也是这样喋喋不休地跟子充说话。她突然心生一丝恻隐,觉得也不该对良安如此冷漠,他该多尴尬呢?

穿过□□,不远处有两棵大树,枝叶繁茂,树荫下有光滑的石案。再往前是一潭池水,荷花荷叶立在池面上,时而随风微微摇摆晃动着,粉色荷花在阳光下更显灿烂,娇艳得不太真实。池虽不大,水甚清冽,近岸可见水中游鱼嬉戏。

姜非已经很久没到花园里来,竟忘了这里也别有一番景色。心想,当初与其在学宫迷路,不如带子充到这来赏荷花呢!

“瞧,这树荫下的石案刚好适合下棋。非儿姑娘会下棋吗?”良安摸了摸光滑的青石案。

子充手中的白玉棋子在姜非脑中闪过,她胸中有一股柔软的痛楚弥漫开来,这难以名状的感受令她着迷。她不自觉得想再尝试感受一次,他耳鬓下的小黑痣清晰浮现,同样的痛感再一次袭来。她想,这或许就是人们说的心痛,但这并非是疼,是一种沉沉的伤。

“非儿姑娘可会下棋?”良安见她发愣,又一次问道。

姜非慌忙藏起这些记忆,“不会。”

“非儿姑娘若不嫌弃,在下倒可教你。”

“父亲曾教过,我或许天性愚笨,并不能领会。”

“姑娘怎会愚笨,你骑射技艺了得,这不是愚钝之人所能做到的。”良安看着她道。

“那只不过是多练罢了。”

“此言差矣!同样是练,为何有人短时训练后便能百发百中,有人长时间练习却进展缓慢?”

“你是说……你是个天资聪慧之人吗?”姜非笑着看了看他。

“非儿姑娘要这么说,我也不否认。”良安见她笑了,很高兴,便也爽朗地笑了。

“有些人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罢了。最后也一样能做到。”

“那非儿姑娘只要多花些时间,不也能下好棋吗?”

姜非暗想,自己竟被他绕了进去,他也很聪明。

“下棋和射箭不同。能射好箭,未必就能下好棋。”她继续推托。

“或许是你还未发觉下棋的乐趣,不愿花时间。”

“有何乐趣?”她心中突然笼上一层紧张和担忧。她对下棋敏感而排斥,但此刻,她愿意冒险听一听他对下棋的看法。

“下棋,需心思细密,仔细布局,又需要随着对方的落子步步调整,其乐无穷。”

子充好像并未提到过这些,他们是不一样的人。姜非心里想着,觉得轻松许多。

“人生如棋……”

——人生如棋!她心里一紧,似乎听到了遥远的声音,脑袋像要炸开,不知这话究竟是谁在说。

“……走的每一步都会影响到之后的棋局。一局棋,就如人生,最后再回头看看这一生,每一步都作数,一步都不可重新来过。因此每一步,都要思考清楚,落子无悔,人生也无回头路。”

姜非怔了怔,反驳道:“可人生比下棋复杂很多。下棋是两个人的事,生活中却有很多人。”

“那就好比是两人的人生。这岂不更有意思?”良安笑道。

日头晒得人发亮发烫,姜非突然觉得燥热起来,“哪里有意思?人生已经那么累了,何必再花心思去想下棋?”

“至少无聊时,也可打发时间。”

“也可用其他事来打发时间。”

“那自然也可以,看来非儿姑娘是实在不喜欢下棋。我也不多费口舌了。”

良安见她不悦,笑了笑不再多说。

两人沉默了一阵。一只蜻蜓停在荷花上,许久都不走,姜非也盯着它发愣。

“你觉得人生很累?”良安突然又问道。

姜非转头看他,“有的时候。”

“哪种时候?”

“嗯……现在一时想不起来。”姜非收回眼神,心里空空的。

“回吧。”她说着便往回走去。

“非儿姑娘不是喜欢爬山吗?下次一起去爬山吗?”

“现下天气太热了,往后再说。”

“热吗?我觉得还可以啊!”

“我觉得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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