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新生

姜玥见她突然提起她母亲,手里顿了顿,没说话。

“母亲是不是挺幸运?她嫁于父亲,父亲也一直未再娶,就母亲一个。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姜非语速很快,生怕被姜玥打断,两眼放着光,推了推姜玥。

姜玥停下手里的活,愣了会,“他们是过得很好,相亲相爱。”

“世子妃说得有道理,还是不要嫁给君王的好,不用担心生不出儿子,争宠之类的事。母亲要是嫁到王族宫中,也免不了遇上这些事。”

“是,想要荣华富贵,自然也要付出些代价。”

“是啊!姑母还记得从前来提亲的陈国世子吗?还好没答应,世子妃说,那是她大哥,脾气可不好。”

“所以我说,从各方面看,良安真的是个不错的人选。人品端良,性子爽快,整天乐呵呵的,对你也好。他们家族不在朝中为官,布匹生意做得很大,还养着些看家护院的门客与兵马,殷实又安稳,这样远离朝堂,生活富足,不就很好吗?”

姜非已然不想再听,别过脸去,姜玥拉着她,非要对着她往下说,“况且咱们两家是世交,他们家总不能对你不好,良夫人对你也喜爱得很,这么好的人家,你上何处还能寻得?我真是老糊涂,竟没想起来她家有公子,否则早几年就让你们相识,也没别人什么事了!”姜玥越说越激动。

“父亲与母亲是如何相识的?”姜非只当没听到,顺着话头继续追问母亲的事。

姜玥气得直翻白眼,“我说这么多,你一点没听进去。”她用食指点她的脑袋,姜非往后躲。

“我怎会知道他们如何相识的,你自己问你父亲去!”姜玥气呼呼地继续缝衣服。

“这就生气了?”姜非俯身看她眼睛,笑着逗她,“你瞧你整天催我结亲,我都从未没生过你的气,你这气性也太大了!”

“你自然是不生气,我又从未逼你,只是劝你。不都是为你好吗?你都快十八了,你娘像你这么大,都生你了!”

“哎!整日只念叨这些……”姜非翻着桌上的衣片,“咦?不对啊!你们不是说……母亲是二十岁生我时离开的吗?怎么是十八就生我了?”那是个整数,姜非记得清楚,因她时常会想,自己到母亲这个年纪,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姜玥一愣,缝错了针脚,她忙回挑着丝线,“你娘二十岁生你,你十八岁是不是也应该结亲了?”

“姑母,你怎么不找人家结亲?你总比我大吧!”姜非斜眼看着姜玥,调侃道。

“你说什么?你这个没大没小的姑娘!”姜玥腾出手来,狠狠地点她脑门,姜非又笑着往后退。

“你父亲真是把你惯坏了!今后,我也不管你的事了!”

“衣服总是要帮我做的吧?看这手艺!”姜非笑着拉扯过姜玥手里的衣服,夸张地赞叹着。

“你赶紧走开,我今日都不想再见到你。”姜玥推开她,可对她又气不起来。

姜非看她眼神,知道她未真生气,思索片刻,咬了咬嘴唇,轻声问道:“姑母,你为何没有嫁人?”姜非看着姜玥,眼神深沉而温柔。

姜玥眉头一蹙,手猛地一缩,指尖已涌出血,红得刺眼。姜非忙拿出帕子帮她捏住指尖。

姜玥抬头看她,明白她不是在开玩笑。

“还不是要带你。”姜玥的笑里带着苦涩。

“姑母……并无其他原由吗?父亲说你以前……”

“从前的事就不提了,我也记不太清了。”姜玥打断她。

“是因他也离开了吗?”声音轻得姜非自己都听不到。

“你父亲说的?”姜玥看着她。

“不是,是我猜的。姑母这么好看,这么贤惠,怎会没人喜欢。”

姜玥低头盯着案上的衣服,沉默良久,她抬眼看向窗外,深深叹了口气,“那时兵荒马乱的……他应是困在哪里……回不来了……”

“你还在等他?”姜非看着姜玥低垂,有些发红的眼睛,柔声问道。

“没有。”姜玥轻声回答。

“那你为何一直未结亲?”

“没有合适的。”姜玥收回手,血已经止住。她重又拿起针线,凝神看了看,想用心缝,却模模糊糊看不清,下不了手。

“你忘不了他?不等他,觉得对不起他,怕他有天回来,自己会后悔。若是确定他不在了,倒简单……”

“不说了。”姜玥轻声打断她,话里带着鼻音。

姜非凑近姜玥,搂过她,侧头趴在她肩上,“不论他如今在哪,这样等着,是不是很幸福?”一滴滚烫的泪淌出眼角,滑落在姜玥肩头,“姑母一定很喜欢他吧?”

姜玥轻叹一声,拍了拍姜非的肩背。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玥轻咳一声,声音有些哑,“他呀,可是个制弓的好手,手巧得很,自然也长得俊美。”姜玥笑笑。

“制弓?姑母也射箭吗?”

“你父亲如此厉害的弓手,我自然也会一些。”

姜玥起身,到里屋拿出一把弓。

姜非手握这弓细看,弓身弧度优美,握把处用五色线紧紧缠绕,年岁已久,丝线有些褪色。

“很好的弓,这是他送姑母的弓?”

“一直未用过,筋胶已老化,这弓怕是拉不了满弓,再射怕要伤了弓身,只能摆着看。”

“这本是件信物,不必拉满弓。”姜非将弓轻放在案上。

“姑母后悔吗?”

“没有,我还没老呢。”姜玥扶起姜非的肩头,心疼地看着她,“非儿,我看着你长大,你想什么,我明白,可我不想你这样,我舍不得看你这样……你去找一个好人,好好开心地过日子。”

“可你也知道,那样开心不了。不如同姑母一样,一直活在希望里。”

姜玥的眼泪止不住地滑落,她转头擦了擦泪,低头沉默片刻,又看着姜非。

“非儿,你长大了,可以做自己的主。你可以等,但是一定要过得开心,不要强迫自己,跟着自己的心走。哪天不想等了,就不等了!好吗?人一辈子,不长的。你能答应我吗?”

“能。”姜非看着她,心中释然,涌起一股欣喜,“我答应。”她猛地点头,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姜玥用手擦去她脸颊的泪,抚着她细腻的脸,心中不禁感叹年轻真好,笑着说:“怎么回事,看这谁家姑娘在哭,是嫌自己长得太好看吗?”

“姑母,有你在真好!”姜非搂着姜玥。

“也还好有你在,陪我这么多年。”姜玥轻拍着姜非的背。

姜非拿出刚才止血的帕子擦眼泪。

“哟!这是你绣的吗?哈哈哈……”姜玥看到帕子有些歪扭的图案,拿过来看着不禁笑出了声。

“笑什么!”姜非含泪笑着抢过帕子。

“这些个月,你都学什么了?绣成这样,这是绣的什么?这反面是什么?你还真好意思拿出来用!”姜玥又扯过帕子仔细看上面的绣花。

“我就是做个记号而已。”

“明日拿两块帕子来,还是我来教你。”

“我都绣完了。”

“啊?全都绣成这样了?”

“最近闲着,就都绣了。”

“绣工如此拙劣,也的确花不了多少时间。”

“这块算是比较好的。有些太差的,我都收着,没敢用。”

“那明日先重做几块帕子吧。”

“不能修补一下吗?挺可惜的。”

“你也知可惜……”

******

今日又是冬至,姜非坐在案前,心里在算着年头。

“外面下雪了!”小桃正让人将火炉搬进屋来。

姜非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支起一扇窗,看雪花漫天飞舞。大朵的雪花飘落到窗棱上,落到她青色的衣服上,又悄无声息地融化,那残留的一点水痕也随即消失。

院里那棵柳树,垂着光秃秃的枝条,孤零零地立着,没了春夏的繁茂。

那落下的雪,看似总是化掉,地上却还是慢慢白了起来,大朵的雪,努力地遮盖着大地的颜色。

“冬至下雪,来年麦子长得好。”姜非靠在窗框上不禁轻声自语。胸中又隐约感受到了曾经彻骨的伤痛,眼泪滑过脸颊挂在腮边。

一股寒气迎面拂来,她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她抬手去掩鼻子,顺手用大拇指悄悄擦掉冰冷的泪水。

“快别在窗边站着,小心着了寒。”小桃还记得两年前,姜非在冬至得了大病,赶紧过来把窗棱放低,催她往屋里走。

她坐在火炉边,又重新拿起书简。

******

陈桑生了个女儿,依礼制,母子三月内不得见外人。

等到三月期满,姜非前去探望她们母女时,院里的柳条已透出了绿芽。

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娃娃,柔弱香软,姜非不由地惊叹这是世间最神奇的事,为何凭空就多出一个小人来了呢?

陈桑熟练地抱着孩子,看她的眼神里泛着光。

姜非看着她们,想起自己的母亲,是不是都未来得及抱她……

这个小小的人儿,躺在陈桑臂弯里,粉粉嫩嫩,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看这看看那,皱着眉头,动作慢悠悠得像个小老头。

她凝神盯着姜非看了许久,好似要努力想起她是谁。然后,她愣愣地玩起自己的手指,慢慢地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小手。

“她可真有意思啊!”姜非发自内心地这么觉得。

姜非把食指塞到她的小手里,她红红的手指,如此细小,却连指纹都清清楚楚!她紧紧握住姜非的手指,姜非惊叹这小小的人儿竟有这么大的劲。

她不禁想,若是与子充有个孩子,会长什么样?眼睛会像他那样好看吗?会不会脸上也有颗小痣……

“她很喜欢你呢!”陈桑温柔地说道。

姜非慢慢抽回手指,收起自己荒唐的想法。

“妹妹看她长得像谁?”陈桑逗着孩子,满眼离不开她。

“这么小,如何看得出来!姐姐看出来了?”

“我知妹妹会说真话,才问妹妹。我也未看出来,可他们都说像世子。”

“他们自然会那么说,孩子像父亲,总也没有错,那世子多高兴。我看她眼睛倒是有点像姐姐。”姜非仔细端详着冬儿的脸。

“嗯!高兴,国君也高兴,这是他头一个孙辈。”

“瞧!姐姐从前是不是想多了。小女孩多可爱。”姜非用手指轻抚着娃娃的脸,软软的。

“这也只是暂时而已。”

“为何又去乱想。不要想,开开心心的。孩子可曾起名?

“嗯,冬至那日生的,叫冬儿。”

“冬儿……”好巧的日子,姜非默念着,眼里闪着光。

“许久未见,妹妹最近可好?”

陈桑看着她问道。

“我挺好,其实有些无聊,每日在家闲着无事可做……”

“我是说妹妹与良公子如何了?”

“这个……并无变化,还是一样。”

“听说……前段日子,他去姜府提亲了?”

“姐姐连这都知晓?前段时日,来提亲的人不少,他就顺便跟着也提了。”

“妹妹可真会说笑。”陈桑听得不禁笑起来,“人家是真心中意你,妹妹怎能说得如此随意。拒绝他了?良公子不伤心吗?”

“他也是无所谓的,我看他还是一样乐呵呵的。”

“那是他生性如此,不是对你无所谓。你只要没嫁,他就不着急呗。”

“等他哪天碰到合适的女子,自然会离开。”

“妹妹怎知他会离开?他若就是一直等你呢?”

姜非突然抬头看她,“我倒真未如此想过,照姐姐这么说,我是该和他说清楚,不能耽误了他。”

“妹妹就如此放弃了?说不定,哪天就喜欢了呢?”

“不会,要喜欢早喜欢了。”

“也许日久生情呢?”

“日久只能生亲情。”

陈桑叹了口气,不想再劝。两人沉默半晌,她突然问道:“你说,人奇不奇怪?”

“怎么?”

“有的人第一眼看,你就会喜欢,有的人却怎么看都不会喜欢,这是为何?”

“是不是早就注定了?”姜非忽然想起她第一眼见到的子充,高傲冷漠……不,她第一次见到的,是他落日下的背影……她慌忙打住思绪,着急逃回现实,“姐姐一定是第一眼就喜欢世子了。”

陈桑微微笑了笑,还是接着说自己的话:“那若是未相互看上,算什么?就好比良公子,第一眼他就喜欢妹妹,可你又怎么都不喜欢他……这该如何是好呢?这对良公子岂不是不公平?”

“那是他还没碰到那个人,或许他自己弄错了?其实他不见得喜欢。”

“这种感觉如何会弄错?其实我想说,人一辈子不会只碰到一个喜欢的。”

“也许吧,人生那么长,碰到几个都有可能。”

“所以妹妹也要多留心。说不定能碰上更喜欢的。”

“嗯,姐姐说得没错。”姜非笑着附和她,不愿再提。她的心里只能放下一个,多了太累。

她继续逗冬儿。

“她为何老看我,像看怪物一样?”姜非笑道。

“因为妹妹好看啊,为何提到这事你就回避?”陈桑明白是姜非在敷衍她。

姜非沉默了一会,道:“良公子,请我去他们府上,教授兵士射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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