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非的马车停在世子府院门外,她下车便往院里走,走过回廊到了世子妃屋前的花园。
隔着院中茂密的树丛,隐约见到一男子走出世子妃的屋子,细看,竟是郑羽!他满面春风,心情看似不错。姜非几年前因子充的事与他冲撞过,这两年素来与他没有交集,这会儿也不想和他碰面,免得尴尬无话说。
她避开中间大道,往院子一侧的小径绕行而去。
小径光照少,在这大热天里反倒很是凉快。姜非走走停停地慢慢绕了大半圈,才到了世子妃屋门口。
等人通报后,陈桑便高兴地提裙迎了出来,“妹妹怎得许久未来?”
“姐姐最近可好?我近日一直在良安那边忙训练的事,没有太多闲暇。今日才得空来看姐姐。”
“怪不得妹妹这身打扮,你还真去了?我本以为妹妹只是说说而已。”陈桑说笑着将她引进屋内。
“我本也未当回事,没想到还挺忙。如今每日去射练场,习惯了,倒也觉得很好。”
“那妹妹每日与良公子在一处?”
“不是每日,他也不会日日都去。”
“那妹妹莫不是……?”陈桑诡笑着看向姜非。
“没有。”姜非见她神情,明白她的意思,赶紧岔开话题,“冬儿最近怎样?”
她瞥见一边熟睡的婴孩,便走过去细看。孩子睡得正酣,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娃娃胖嘟嘟的脸颊,细腻柔软,让人舍不得停手。
“都挺好的,她平日里很闹腾,也就这会睡着了,我能得片刻清静。”
“孩子真是不愁长,她一眨眼功夫就这么大了。”姜非不禁叹道,忽又想起什么,“刚才我看到郑羽公子,他是来看冬儿吗?”
陈桑给冬儿打着扇子的手突然顿了顿。
“哦!……嗯……是!是来看冬儿。”
“他还能有这心?是世子嘱托他照顾你们母女吧?”
“他是冬儿从叔,过来看看也是应该的。”陈桑低着头,放慢语气说道。
姜非注意到她发白的脸色,“姐姐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天气太热了?快喝口水。”姜非扶起陈桑往桌案走过去。
“或许是吧。昨晚没睡好。”陈桑伸手抚着侧额。
“晚上孩子哭闹吧?晚上你让婢女们照看冬儿就好了,何必自己那么累?”
“奶还是要由我来喂啊。”陈桑笑着,喝了一口水,气色又红润起来。
“不要紧,孩子慢慢再长大些就好了。妹妹也喝杯水吧!这几天的确够热的。”
姜非走过去跪坐在桌案边,接过水。
两人停下说话,听了会屋外的蝉鸣。
“姐姐有出去走走吗?”
“最近天气热,不想出门。还是呆在屋里凉快些。”
姜非见桌案旁放着冰鉴,幽幽地向外冒着凉气,难怪比外头要舒爽很多。
“嗯,其实清早时,外面还是很凉快,可以出去转转。总呆在屋里,闷不闷?”
“也还好,她白天闹腾得我心烦呢。”陈桑叹了口气,“看着冬儿一天天长大,才发觉日子过得真快!每天都是如此,真是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日子不就是这样吗?平平淡淡与家人在一起。多少人羡慕姐姐呢!”
陈桑笑笑,微微摇了摇头,把盛瓜的盘子推到姜非面前。
“吃些瓜,这是从陈国送来的,刚刚冰镇过,吃着又甜又凉,很解暑。”
姜非尝了一块,果然清甜。
“一到这夏日里,我就会想起小时候。那时,我母亲还在,等太阳下去了,我俩坐在树荫下吃瓜。”陈桑看着一处发呆,笑得甜甜的。
“那瓜的味道,才是最好的!后来就再未尝过那滋味。那时年纪小,是真正开心的日子,什么都不用想。”
她收回眼神,转头看看冬儿,微微叹了口气,“一转眼,我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想起这过去的日子,就像昨天,是不是很可怕?”陈桑看着姜非,神情有些疲倦。
“是啊,时间过得很快。”姜非点头。
她想起未遇到子充前无忧的日子,想到子充竟已离开两年,她喉头忽地一梗。过去的事,不论甜蜜悲伤,岂不都如一场梦?眨眼便没了。
“我常想,”陈桑轻语,“我母亲,当时,可也同我一般开心?那也是她愉快的日子吗?”
“应是这样。”
“不对,”陈桑眼神一亮,“她最开心的时光,应也是她小时,同她母亲在一起的时日。”
陈桑见姜非含笑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僵住。她想起,姜非或许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
“我不该提这个……”她温柔地看着姜非。
“没事。”
姜非此时,正忆起小时候同姜玥在一起的日子,也觉得很暖心。况且姑母如今还在她身边,倒是陈桑,只剩了回忆。比起来,她觉得自己反倒更幸运。
“幸福的日子总让人留恋,姐姐如今也很幸福啊。往后忆起来,都是美好的。”
“是啊,岁月不待人。冬儿很快就会长大,我变老亦是一眨眼的事。”
姜非脑中闪过自己独自变老后白发苍苍的模样,嗓子眼又一梗,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是不甘心吗?可是,谁能跑得过如梭的时光?
“在老之前,还会发生很多事。”姜非安慰陈桑,也在安慰自己。
睡醒的孩子突然哭了,哭声大得刺耳。
陈桑过去抱起她,轻轻拍着,哭声慢慢止住了。
冬儿睁眼看了会陈桑,似乎又找回了丢失的记忆,慢慢对她笑了起来。
陈桑的脸不由自主地笑开了花,一扫方才的疲惫神情。
“妹妹想抱一抱吗?”陈桑问姜非。
“我?我怕抱不好,给摔了。”姜非说着,还是走上前,伸着两手,想接过孩子。
她心里紧张,手不知道该如何摆放,等陈桑松手后,她发现,原来孩子竟如此轻。
姜非想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孩子却抓着她,用很大的劲扭转身来,皱着眉头细看姜非的脸,姜非看她的表情,觉得又可爱又好笑,忍不住笑了,娃娃也后知后觉地慢慢向她咧嘴笑起来,越笑越开心,发出好听的咯咯声,大张着没牙的嘴,看着越发可爱。那纯真欢乐的眼神,让人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她喜欢你。”陈桑说道。
“她这么可爱,姐姐每日都很开心吧?看她笑得,冬儿,什么事这么开心啊?”姜非看着冬儿问道,声音都变得柔软了。
半岁多的娃娃有很多表情和动作,也懂很多事。姜非被这个懵懂的娃娃逗乐了,感觉已很久未如此开怀地笑过了。
日头快下去了,姜非起身告辞。
陈桑送她到门口。
“妹妹也找个好人,生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你也开心,日子才有盼头。”
“姐姐有孩子,我看还是照样惆怅。”姜非看着她笑道,“过得怎样,都在自己如何想。姐姐不用替我操心,我这样挺好。你自己亦不要多想,等孩子大些,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好。”陈桑低头有些动容,每次想劝姜非,到最后总是被她劝。看来还是自己过得不够舒心。
姜非坐在马车上突然想起,她原本是因世子出征的事来安慰陈桑,结果竟一字未提,整个下午都在逗孩子。陈桑自己竟也未提。
姜非到家,见小桃正在擦拭桌案,似乎在想着开心的事,满面笑容藏不住。
姜非见状,便在心中思量着如何尽快让她和羽仲在一起。
她是个急性子,用过晚膳,就打发让小桃早些去休息,自己去与姜玥商量此事。
姜玥自是没有意见。
小桃,是姜玥十多年前从街上领回来的流浪小女孩。
那时战乱结束不久,流落街头的孩子不在少数。
有天,姜玥见墙根下坐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便回去取了些吃食给她。之后,小女孩常常会在那里等姜玥给她送吃的。
那天下了大雨,姜玥也没想起这事,等傍晚雨停她出门时,看到淋湿的小女孩站在墙根冻得瑟瑟发抖。
“你为何不到门檐下避雨?”她口气半是怜惜半是责怪。
小女孩抬眼怯生生地看着她不敢说话,一双眼在黑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大。
姜玥一阵心疼,她和姜非年纪相仿,为何就要受这苦呢?她扯下帕子转身擦了擦眼泪,当下把她领回了家。
小桃也是姜家的人。
姜非早已从良安那得知,羽仲前些年死了母亲,孤身一人在新郑。如今领着良府发的米粮,家中再无别人。这样一对人,无牵无挂地在一起,倒也很好。
两人商讨要给她置办的嫁妆,往后生活的安排。一切商量停当,天色已经不早,姜非便回屋休息。
她独自洗漱干净,一人在镜前梳理长发。
屋里并不闷热,她穿着单衣,光脚踩在地板上,凉爽舒适。艾草淡淡的香飘散在屋内,驱走了蚊虫。
夜很安静,蛐蛐也只是偶尔叫一阵。
她起身去倒茶水,忽觉脚下踩到了什么,光滑而微凉。她低头看去,桌脚内侧竟有一枚白色的棋子。她弯腰捡起,心里着实一惊,棋子不都在棋盒内吗?怎会自己跑到这里?
她又弯腰细看桌脚内侧,确是个很隐蔽的角落。这或许是两年前她自己扔下的那把棋子中,遗漏未捡的一个。这并非奇迹,她有些失望,想起往事,心中又很惆怅。
但这颗白棋,竟会在两年之后才被发现!这也仍然算是奇事。
她将棋子握在手心,直到棋子也有了温度,仿佛上面还留着子充的气息一般。
这颗棋子,当年怎会料到要被扔出去?又哪知会被遗漏在角落这么久?或许它早已放弃了回到棋盒的念头,但此刻,它竟真的可以回到棋盒。这世间的事不正是如此?
子充也是会回来的,或早或晚。
她觉得自己的念头有些痴妄,可她仍觉得这是个吉兆,她在心里圆着一个念想。
一切事情都是会发生的,只是时间没到而已。
真是想他啊!一股酸意穿透鼻子直往脑门冲去,终究没忍住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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