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非低头看他的手,心中难受,怎么?碰都不让碰吗?她紧咬嘴唇,感到一阵痛意,想到五年的煎熬,胸中怒火蔓延。
“怎么不合适?哪里不合适?从前你为何不说不合适?你走也未告诉我,一回来你就跟我说不合适?”她盯着他的眼睛,愤愤地说着,越想越委屈,眼泪止不住往外淌。
子充看着她满脸泪,手微抬起又放下,握紧了拳头,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一边。
她见他如此,狠心地猛推了他一把,转身愤怒地跑下了山。
子充有些茫然无措。他五年前离开时就曾想过,今后不论怎样,她定会恨他!
这五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他在内疚与怕她恨自己的思绪里往复循环。
昨日在郑远,他见到她与那位公子身着同样的衣裳,举止亲密,心如刀绞。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女子打扮,甚美。
他忽又感到一瞬的轻松——至少,她如今过得幸福。毕竟,曾经是他不告而别,再回来,也不敢有任何期望。
更何况,她已嫁做人妇,有了孩子,自然什么都不合适了。
姜非跑过陈桑,没有停,径直往山下跑。陈桑瞥见了她脸上的泪,倏地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满脸疑虑。
良安在后面大喊,“非儿!”
“别跟来!”她大声说着,一人哭着往山下跑。
子充从山顶下来。
“母妃,就是他,刚才,姨母抱着他不肯放手。”
冬儿指着子充对陈桑说,嗓门清亮,语调缓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子充看看孩子和陈桑,不禁惊愕,孩子不是她的?那这位公子……
陈桑面色一惊,缓缓向他走近几步,“若没猜错,这位应是子充公子吧?”
良安听到这名字,不禁一愣。
“正是。不知夫人如何称呼?”子充向她行礼。
“非儿妹妹和我说起过你。”陈桑看着他道,“世子郑贤,是我夫君。公子也应认识他吧?”
“认得。原来是世子妃。”子充又行礼,再看那女孩,确有几分像郑贤。
“公子果然相貌出众。难怪这么多年,都没人能再入妹妹的眼。”陈桑看看子充,长叹一声,“她终于还是把你等到了。可为何刚见面就争吵?你让她伤心了。”
子充又明白了一些,那昨日店铺里见到的……又是怎么回事?
陈桑叹了口气,仍旧慢慢语道:“莫再让她伤心。这些年,她等得很辛苦。”
子充看着往下的山路,沉默不语。怎么又让她伤心了?他何尝不明白等待的滋味。而她,应更难过吧?不辞而别的是他。
一旁的良安听着陈桑说话,低头不语,他也终于明白了。待她说完,他走上前同子充行礼,“在下良安,见过子充公子。”
子充疑惑地看他,缓缓向他行礼。
他叫她“非儿”。
“你们……不是……一起的?”
“我们?我和非儿?我倒是想。”良安自嘲地苦笑,深深叹了口气看向别处。
姜非一路伤心一路哭,回到家中把自己关在屋中继续哭。
姜玥推门进去,“你怎么了?”她已很久没见姜非如此伤心。
姜非泪眼婆娑,看着姜玥,“我刚刚见到子充了,可他已经不喜欢我了。”
姜玥对这个名字几乎陌生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看错了吧?”她小心地问。
“没有!就是他,我与他说话了。”
“他说……他不喜欢你了?”
“不是,他不理睬我。”姜非哭着大声说。
“没说别的?”
“没有。”
“他一句话没说?”
“他说不太合适。”
“什么不太合适?”
“就是说我们不太合适。”姜非越说越大声,“不合适就不合适!”她忽而气愤道。
“对!不合适就算了。”姜玥附和道。
“怎么不合适?他会不会已经成亲了?”姜非猛然一惊,瞪着眼睛看姜玥。
“所以就是不合适啊。”
“他为何一人去山上?他不喜欢我了还去山上?”姜非停住哭。
“春日登山不是很常见吗?”
“不对!”她抽出腰间帕子,把脸上眼泪擦干净,让小桃打水洗了把脸,就要出门。
“你去哪里?”
“我去找他,我要问清楚!”姜非去马厩牵出黑马。
“你去哪里找他?”姜玥大声问着,姜非已骑着马飞奔出去。
“哎。”姜玥轻叹一声,该为她高兴才是。
姜非一路向西去往子充的宅院,心里思量着该和他说什么。要问为何早上那么对她,要弄清楚他是否喜欢她,要问他是否打算继续同她在一起……他若说不,如何应对?那便转身就走!没什么大不了!他若不喜欢我,还有何好说的?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立刻离开!莫要浪费时间和眼泪在这等人身上。
若他不住那,去何处寻他?郑远兵器!昨日那人影就是他,他总会再去的。就去那等他。
她在子充的院门前下了马,果然门上已没了锁。
她在心里想好说辞,忽又觉得是否有些冲动?若他又冷着脸拒绝她……转念一想,她苦等的日日夜夜,难道都是自取其辱?他必须立刻给她一个交代。
她把黑马拴门口一旁的树干,迟疑片刻,毅然上前拍响了大门。
门开了,厮役告诉她子充不在。
正迟疑间,里面忽然传来一女子的声音,“是谁啊?”声音明亮又不失温柔。
这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容貌也应柔美,姜非心里凉了半截。哼!他果然喜欢温柔的!
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二十五岁上下的年纪,长相秀气,穿着宽边深衣,是夫人打扮。
姜非愣在那,他果然成亲了。
“这位姑娘要见公子。”厮役答话。
“公子暂时不在府内,尚不知何时能回。敢问姑娘姓氏,待公子归来,我转告他便是。”
公子!她称他公子,他们不是夫妻!姜非想着,心里亮堂了一些。
“在下姜非。”姜非行礼。
“原来是姜非姑娘,里面请。”
姜非疑惑,她为何知道她。
“在下颜文月。”女子笑着对姜非说。
“见过颜姑娘。”姜非说着,踏进了院内。
她终于又回到这个院子,五年前冬至那个雪天,猛拍着门叫他名字的一幕,她仍记忆犹新。
院内打扫得很干净,她站在院中,记得第一次来,她就在这院中摔了一跤……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一脸。
她低头走进厅堂,淡淡的兰草香弥散在屋内,屋中的摆设同之前一模一样,就好像昨天刚来过似的。她觉得像在梦中,周身起了鸡皮疙瘩。
“姜姑娘坐下喝杯水。”颜文月热情地招呼她。
“那姐姐是……?”
“姜姑娘记得华起吗?”颜文月是个聪明人,知她想问什么。
“华将军,记得。”姜非忽又想起往事,眼里又泛起伤感的泪花。
“他是我夫君。”
“啊!华将军也来了?”
“没有,他在宋国。”
“宋国?你们从宋国来?”
颜文月点头。
“华将军他好吗?”
“很好。他时常同我提起姜姑娘。”
“是吗?”姜非微微笑道。
“听说姜姑娘之前,常来公子这里。”
“是啊。”姜非听着,心里又伤感起来,她不想再哭,低下头,尽量不去回忆过往。
“你们来多久了?”
“嗯,前日到的。”
“就你与公子二人吗?”
“对。”
“你们从前,一直在宋国?”
“对,就在商丘。”
“时间过得真快。”姜非沉默片刻,无端地回了一句。
“你们为何事来新郑?还离开吗?”
“这些我不清楚。我听公子安排。”
姜非欲言又止,看上去她并没有要隐瞒什么,她也不好问他关于子充是否结亲的事。
“姜姑娘要等公子回来吗?”颜文月善解人意。
“嗯。”姜非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去吩咐他们多准备些晚膳。”颜文月说着要出去。
“要等到那么晚吗?”姜非忙问。还未同子充说清楚,或许一会俩人会吵起来,总不能还在这吃晚饭吧。
“说不好。”
“那不麻烦了,颜姐姐。我再坐会,他不回,我就走了。”姜非拦下她。
“一会我还有事。”她又解释,她能有何事?哎。
姜非在屋内坐了会,便走出屋去,见一侧花圃里开着一大丛白花。从前这院子中并无点缀,难道是之前她撒的那把种子,长出了花?
她琢磨着走近去细看,似乎新近打理过。
白色的小花开得水嫩娇艳,一丛丛白得发光。
“这是什么花?”她向屋内的颜文月大声问道。
“这应是扶苏。”颜文月走出屋来。
“扶苏。”她小声念着,“真好看。”
是子充父王薨逝那日,她撒下的种子,五年没人照看,竟也长得这么好。
“前日一到,刚打开这院门,公子便走过来看这丛花,吩咐人将周边的杂草除去,修整了一番。”颜文月说完走开了。
姜非看着这花,眼泪又无声地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到下巴,往下滴。
真是物是人非!
姜非站了会,低下头,抬手偷偷抹掉脸上的泪。不论现在如何,曾经,他们在一起真的开心过。
她清了下嗓子,对着屋内大声道:“颜姐姐,我先走了。”
她低着头回转身去,不知身后站着一人,险些撞上。她正低着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身黑袍。
她咬着嘴唇,不想抬头,怕他看见她哭过的脸,更怕抬头看到他冷漠的眼,那太让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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