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溯洄

“接下来的几年,边学手艺,边经营那不大的颜氏青铜铺,这也亏得有当年父亲留于我的财物。同时,与华起一同往南方,寻到了铜矿源,逐渐垄断了中原地区的铜矿来源。”子充慢慢喝了口水。

“南方的铜矿源?”姜非记得良安提过。

“是,我们买断了矿源,但真正难的不是开采,是运输。宋、郑、陈诸国一路关卡林立,我们花了几年,加上有石大人暗中相助,才打通了一条从南方到中原的运铜之道。”

姜非仔细听他讲着,仿佛也跟着他去那过往岁月走了一遭。

“这些事,你竟都做成了,真是……受了不少苦吧?”姜非不由心疼,抓着他两个手臂看他。

子充微微一笑,淡淡道:“苦自然是有的,事自然也有不成的时候,如今成的,早已非当初所愿。遇上实在无解的,便绕一步,再行一步,能到今日这般状况,已是大幸。”

“公子,用晚膳了。”颜文月温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姜非慌忙松了子充的手臂,挪到他侧面的位置。子充向她会心一笑,向门外说道:“进来吧!”

颜文月将晚膳端进来,一碗菜粥,一碟枣干各自摆在他们面前的桌案上。她随即转身带门离去。

姜非想,颜姐姐应当就是那雪地里颜伯的女儿,心中对她生出几分亲切感。

“颜姐姐是颜伯的女儿?”

子充点点头,示意她吃饭。姜非拿起勺来搅拌着菜粥。

“郑远都做得这么大了,你以颜原的身份一直活下去不是很好吗?为何还要回到新郑,以子充身份示人?如此招来宋君的追杀,不是很危险吗?难道你有其他计划?”姜非不解地看着他。

“你果然聪慧,这你也想到了。”子充似乎是在与她玩笑。

“我只有回到郑国,才能做回子充。”子充拿起勺,盛起一勺粥。

“你想做回子充?”姜非觉得有些绕,皱眉凝神细想。

“做回子充才能引出宋君。”子充道。

姜非又思索了一番,心里不由一惊,有无数的问题,却不知从何问起,她低头喝了几口粥。

“你想取代他?”姜非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他。

“不想。”子充沉默片刻。

“你要复仇?那也可用其他方式,为何用自己引诱他来杀你?如果今日败了如何是好?”

“不会败!”子充淡淡应道。

姜非疑惑地看着他。

“我们已基本掌控了宋国的军备库。”

姜非看着子充满脸惊讶,她无法想象他如何做到了这一切,心中不由万分敬佩。

“垄断中原地区的铜矿后,这一切便顺理成章,并不难。”

子充放下勺子,微笑着看着她道:“宋国的大司徒,位高权重,掌管着军备粮草一切开支,只是贪欲太盛,他还有个嗜赌的公子。我们便从这赌徒入手,一路贿赂到大司徒。不过两年,宋**内的大宗兵器买卖便都掌控于手。那场长葛之战,我不过是个诱饵……”

子充意味深长地一笑,“战争是这大司徒怂恿宋君参与发起的,如此,他们需要更多的兵器,他便能得更多的抽成。我们在他们原有的兵器和箭矢上做了手脚,等宋军发觉问题,新箭矢又接济不上时,只能不战而回。”

姜非听得内心潮涌,瞪大眼睛看着他。难怪今早在长葛,宋**阵中突然如此慌乱,原来……

“所以……今早长葛那一箭,根本不是为了杀他。粮草营的火,也不是为了退敌,而是……”

她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话音里却带着兴奋,

“为了让那大司徒现行!”

子充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里满是赞许。

“不错!如此,宋君心中必定火冒三丈。加之粮草营失火和你那一箭,更给他添了几怒气。他出师不利,且险些丧了性命,这一切的罪,只能由那大司徒担着。此外,还有赚取巨额军备抽成的罪等着他,他无从抵赖。宋君回国后,他便人头难保。”

姜非单手托腮听得入神。

“如此说来,那场没打起来的仗,是为了除去宋国大司徒?”她兴奋地轻拍了下桌案。

“他是宋君手下的一大势力,宋国这几年战事频发,少不了他的罪责。他贪得无厌,想从兵器买卖中获利,便不停怂恿发动战争。没了他,宋国要太平不少。”

子充深叹一口气,“宋国百姓过得苦。”他低头拿起勺喝了几口粥。

姜非默默点了点头。

“另外,宋国大司寇会因检举他收受贿赂有功。”

“大司寇?难道是你的人?”

“石大人一直追随先父,我当年回到商丘,便与他暗中往来。”

“这短短五年,你竟做了这么多事。”姜非看他的眼里满是崇敬。

“那今早,为何不直接射杀他?有那把神弓在手,轻而易举之事。”她想了想,突然问道。

子充沉默了一瞬,凝视着桌案道:“从前,还真如此想过,”他又看向姜非,“但他是我叔父,我杀他,有悖伦理。”

“啊?你太善了!他追杀你,还杀了你阿弟。你为何不能杀他?”姜非抓着他的手臂。

“他那么做是他的事,我有我的原则。再说,他若死了,于我无半点好处,只会给我按上弑君的罪名。”子充凝神看着前方,慢语道:“宋国朝堂也会更乱,宋国最大的麻烦不是他。

“那是谁?”

“除了大司徒,宋国还有一大势力,是雍氏家族。虽未入朝为官,却结党了不少朝中大臣。把持着宋国大半的田地、产业,私蓄兵车数千乘。他势力庞大,宋君也要让他几分。”

“宋国朝堂果然复杂,父亲也提过。”姜非低头喝了几口粥。

“可是,若你先是除去了大司徒,又设法除掉这雍氏家族,岂不是为宋君清理祸害,让他君位坐得更稳?那你如何为你阿弟报仇?”

“没了这两大势力,整个朝堂也不会在他掌控之下。不过,要清除雍氏家族并非易事,他势力太大,牵扯太多,需从长计议。”

“那目前,宋君还是会接着追杀你啊?”

“经这一战,石大人在朝中的势力会大增,如此,宋君那些耳目探子,应可掌控。”

“啊!原来如此,”姜非喜笑颜开,“那你往后就安全了?怪不得你答应同我在一起了!”

子充向她微微一笑,伸手抚了下她的脸颊。

姜非低头粲然一笑,“这真是一箭三雕。”话音方落,她嘴角的笑意却慢慢凝住了,方才的兴奋潮水般退去,莫名的失落,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他将来,或许要成为宋君,他若真成了国君,那时必是三宫六院,美人环绕……哪个国君会无几个夫人?陈桑美丽忧郁的脸浮上心头。她想像着他与其他女子在一起的场面,心中难受起来,她低头怔怔地看着碗里的粥,粥已微凉。

“你怎么了?”子充见她在发愣。

她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神色并无二致,他应想不到这层意思。

“没什么。”虽说姜非是个直爽的人,但如此想法还是羞于开口,她嘴角挤出一丝笑意。

“你不为报仇,也不为君位,你做这些,究竟为何?”姜非看着他眼睛。

子充暗叹她的聪慧,为何?其实连他自己亦想不明白。

“或许一开始,只是不甘为一个匠人,阿弟与母亲的冤死,我也不能无视……再有,若我什么都不做,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姜非听到此,眼泪无声滚落。子充慌忙帮她拭泪,“别哭,眼泪流到伤口了。”

子充握住她的手,“不论将来如何,我们都会在一起。”

“你说……往后,我们能天天如此一起用晚饭吗?”姜非抬头看着他笑道。

子充听到此话,心中甚是动容。多年隐姓埋名,每日冒着性命危险为各种事殚精竭虑……他做这些,难道不正是为了有一天,能与她每日一起用晚餐吗?只是如今……他的那些谋划,一步步走来,牵扯太多的人与事——石大人,华起,颜文月,乃至整个郑远兵器,无一不在这巨大的朝堂漩涡之中,他无法停步……如今是娶她的时候吗?

“会的,只是还需再等一等,可好?”他温柔地对姜非笑笑,不敢承诺。

“好。”姜非带着泪的眼又笑了起来,嘴角现出梨涡。

“把这些枣都吃了,对你的伤口好。”子充把自己盛枣的漆盘推到姜非面前,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伤,“好些了”。

姜非一笑,心中却隐隐难受,“你如此在意这道痕?”

“在我眼里,这是伤,不是痕。”子充看着她,“这伤本该在我身上,你因我而伤,我自然在意。”

他靠近,搂她入怀,“你莫多想,这只是小伤。”

“我未多想,我怕你多想,你多想了,我便也想得多。”姜非依在他胸前辩道。

子充一听这话,不禁失笑,一手搂紧她,一手轻抚她另一侧光滑的脸颊,“不许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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