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飞燕面色铁青,按捺着内心的狂怒和嫉妒,匆匆回了雍府,两个婢女在她身后,手捧珠宝盘子,紧追着跟上她。
她向雍良详叙事情经过,雍良面色不悦,沉思片刻,要雍飞燕去邀姜非参加明日雍氏家族大狩猎。
她实在压不住怒火,回了自己屋,方站定,便横眉怒目地冲到案前,拿起桌案上的物品往地上猛砸,随后又将桌上的物品一尽扫落。
她紧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心中仍不解气。
原本只是猜测姜姑娘是子充在郑国的旧友,不曾想,他们的关系竟已如此亲密!怪不得国君对她冷言冷语。那女子她……凭什么……用了什么法子迷惑了他?能同他在一起!
雍向恰好经过屋外,听这边动静不小,脚下顿了顿,便折了过来。
两名婢女远远站在门厅外,垂首看着地面,似乎已见惯了这种阵势,不敢出声,不敢近前,只等她气消了,好赶快收拾残局。
“她又怎么了?”雍向眉头微蹙,淡淡问道。
“奴婢不知。”
“小主……刚从国君宫中回来。”另一个婢女答道。
“她又去找国君了?”
“不是,是见了国君宫中的一位姑娘。是大人吩咐小主去的。”
“姑娘?什么姑娘?”
“听小主叫她姜姑娘。带去的厚礼,姜姑娘……一样未收。”这婢女当时端着沉甸甸珠宝盘,累得手臂酸麻,印象极深刻。
姜姑娘!雍向被触动心弦,三个字如余音缭绕般挥散不去。她竟住在国君宫中?国君……自然也要拉拢姜大人,他毕竟是郑国重臣。
这姑娘似乎离他越来越近,像是冥冥中注定的一般,他心里有些慌乱。
“凭什么!”屋里又传来摔砸声。
雍向跨进雍飞燕的屋子,一股浓腻的甜香扑面而来。
“何事如此?”雍向面色严肃平静。
雍飞燕见是雍向,气焰稍敛。她跪坐下来,喘着粗气,尽力平复心情。
“大哥,无事。”
“你去见了姜姑娘?”雍向淡淡问道。
“是,父亲让我去……”
“郑国姜大人府的姜姑娘?”
“对。”
“她住在国君的宫中?”
“对!”
“你为何发怒?因她未收父亲备的礼?”
雍飞燕略微点头,又道:“不是。”
雍向静静地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还见到了公子师,他竟未死!”雍飞燕深吸一口气,又快速恨恨地说道,“他唤她嫂嫂。”
“公子师……唤姜姑娘嫂嫂?”雍向缓缓重复,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心直往下沉。
“是。我亲耳所闻。她腰间的玉佩是半环龙纹形制,应是国君所赠……错不了。”
雍向脑中闪过一幕,那晚在姜府,她有意遮掩腰间的玉佩。他原以为她只是想隐瞒小主人身份,不想竟是块龙纹玉佩!国君曾在新郑几年,看来,他们早已相识。一丝隐约的妒意,悄然划过心尖。
“父亲……可知此事?”雍向沉默一会问道。
“方才一并告知了。”
“父亲怎么说?”
“父亲请她参加明日的狩猎。”
“她答应了?”
“还未来得及去请她。”
“那便去请。”
“我们雍氏家族的狩猎,为何要请她?”雍飞燕仍旧愤懑不平。
“父亲看重姜大人。”雍向转身要走,停住脚,“公子师回来之事,可曾告知父亲?”
“我方才也提了一句。”
雍向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屋子。院中秋风拂面,将黏在身上的甜腻之气一扫而空,顿觉清爽许多。
他走进清冷的书房,深吸一口气。
原本是要回来取前几日写好的书简,他在案边堆积的书简中翻找。
书简下白色的帕子飘落到地上。他低头看去,一抹白色给屋中添了丝暖意。
他弯腰捡起,丝滑的帕子轻拢着手掌,柔软细腻。他心中怅然若失,既然她与国君是如此关系,这段本不该有的心思也应放下,国君……总好过雍里!这帕子是尽快处理掉?还是等有机会还与她?他正思索着,听到屋外敲门声,慌忙叠起帕子又塞回书简底部,打开一卷书简。
雍向夫人应声推门进屋,清冷的空气中多了丝隐隐的幽香。雍向的脑中闪过他们初见之时的气氛,温柔和羞涩中,也萦绕着同样的淡香,那时也是极美好的。
她低头转身,瞥见了书卷下露出的一抹白色。她面色未改,正过眼神,温和地看向他。
雍向见到她有些诧异,她几乎未曾进过这个屋子。
他看着她,等她先开口。
“夫君,我有事想与你说,但总见不到你。方才看你进屋,便来找你。”她柔声解释。
“夫人有何事?”他看着她依旧温柔清雅的模样,心中生出些许怜爱与愧疚之意。
“明日的狩猎,我就不去了。骑马射箭我都不会,若去了,怕是要搅了大家的兴致。”她低下头看着雍向手中的书卷。
“明日的狩猎,与往年不同,是三年一次的大狩,于家族而言,意义非凡。”雍向将书简卷起,言语温和,“你嫁进雍府三载,这是头一回遇上,不好缺了席。”
雍夫人抬头看看他,面露难色,“可是我……”
“无妨,不是人人都能射箭骑马。到时与女眷一起坐坐便好。”雍向轻声说道。
“好。”
“我出去还有事,你先去休息吧。”
雍向拿着书简,从她身侧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拂起雍夫人耳畔的发丝。
她转身看着他年轻挺拔的后背。她已许久未碰触过他,此刻,她突然想从身后抱住他,她的心跳得猛烈,但身子僵着,她不敢。
她跟在他身后出了屋,望着他走远的背影,低头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是啊!她已嫁入雍府三年……
当晚,姜非一人跪坐在桌案边,案上放一盘果干和一个青铜花瓶。她托着腮帮,咬着嘴唇,憋着满腔的愤怒和委屈,等着子充出现。
子充推门进屋,她一反常态未扑过去,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有一丝失落,仍笑着走近她,“听说你们今天玩得不错?”
“你听谁说的?”姜非压着脾气,不露声色,眼看着桌案上的果干,慢悠悠地反问他。
“子师啊!”子充见她行为语气怪异,走到她身边,俯身低头去看她的眼睛。
“新开那家馆子,口味可好?”
“一般。”姜非撇撇嘴,转过头不让他看。
“就一般?子师说你吃了不少。”
“子师就未同你说些别的吗?”姜非到底是忍不住,嗓门大了起来,就要发难。
“没有啊!你怎么了?吃坏了?”子充从她身后摸她肚子,想逗她。
姜非手肘往后一抵,把他推开,回头瞪他一眼,“你才吃坏了!”
子充见她还有心斗嘴,猜她并无大事。
“为何不高兴?”子充又从身后搂住她。
“哪有不高兴?你吃吗?”姜非看向桌案上的果干,向他示意。
“我吃过了。”
“吃过了就不能再吃了?”姜非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也冲了起来。
子充一愣,“你到底怎么了?”
姜非一时间不说话,憋了好一会。
“你不爱吃……你怎么从未告诉过我?”姜非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子充有点摸不着头脑,看看桌上的果干。
“我……没有不爱吃,只是不怎么吃。你就为这事生气?”
“从前!”姜非满眼委屈地看着他,“我都把最好的那种果干挑出来给你,你也从未说过你不喜欢!”姜非缓缓摇着头,眼里似乎还贮着泪。
“是因为我吃了你爱吃的东西,你不高兴?”他心里觉得好笑,这姑娘整天都在想什么?他嘴角又翘了起来,“那当时,我是不应该吃?都该留给你吃,是吗?”
“不是!”姜非气呼呼的,忍着泪未笑,“你怎么不问问,是谁告诉我的?”
“谁?告诉你什么?”
“哼!”姜非恨恨地慢慢地说道:“燕子!是谁啊?”
子充明白过来,他一把揽过姜非,霸道地把她脑袋压到他肩膀上,抚着她说道:“你就为这个生气?”
姜非一下被他拖了过去,觉得极不体面,心里的气又更盛了,她挣脱开,站起身对他恨恨地说道:“这事你为何从未告诉过我?你是不是还想瞒着我,继续与那胖燕子在一起?”
子充起身又把她拉到面前,温柔道:“没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忘了,你不要乱想。”
“这怎会忘?而且她可还想着你呢!你难道不知?”姜非又推开他。
“我已拒绝了她。”
姜非瞪大眼看着他的眼睛,“什么?她真来找过你?”
“来过。”
“何时的事?”
“我刚回商丘那日。”
“那她今日为何还与我说那些话?听上去,你们仍旧在一起。你是不是未与她说清楚?还是原本就在骗我?”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爱吃这个,你虽不爱吃,但常给她买!她还说,”她指着案上的花瓶,“你常给她送花!”
她的语速极快,“她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是不是与她联合起来要把我气走?”她歪着脑袋质问他。
“没有,你都瞎想什么?你不要信她。”子充扶着她的双肩。
“若是你已与她说清楚,她怎可能还那么说?”
子充低头想了想,看着她道:“非儿,人和人是不同的,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吗?”他说着,觉得眼前这女子真是个宝,猛然搂过她。
姜非又推了他一把,“那你为何从未给我什么礼物?也从未有送过花?我原以为你本性寡淡,不会送东西讨人欢心。哪知你竟什么都会啊?你只是根本不在意我!”
姜非语速飞快,越说火越大。
“弓与玉佩……都不算吗?”他拉过她的手。
姜非愣了一下,“不算!这些都不算!你从未给我送过花、零嘴……这种很用心的礼物……这才能看出心意!你对我根本就未用心!”她愤恨地甩开他的手。
“那些为何都不算?你是想故意气我?”
“我会无缘无故气你吗?都因你骗我在先!”
“我不曾骗你,那事真的太久了,那时我还小,我去新郑之前就同她断了,我早就忘了。”
“啊?你因离开商丘,所以与她断了?那你是喜新厌旧啊。”
“我哪有喜新?当时我身边哪有其他人?”
“那为何突然就分开了?”姜非七分好奇三分生气地看着他。
子充望着她,沉默一会。
“她知道我父亲要把我送离,我将无缘君位,便未再理过我。”
姜非顿时说不出话来,看他略显忧伤的眼睛,心疼他曾受过被抛弃的伤,心立刻就软了。
她拦腰抱住他,脑袋靠在他胸膛上。
“怪不得你初到新郑时很冷漠。”
子充搂着她,轻舒了口气,心想这场谈话终于结束了!
“你抱过她没有?”姜非突然又问。
“没有。”
“亲过?”
“没有,从未碰过。”
“她不让碰?”
“我未想过。”
姜非满意这回答,在他肩头安静了会。
“你是不是觉得她很漂亮?”
子充想,该如何回答?是或不是似乎都不对。
“你犹豫了!”她起身看他的眼睛,“那你就是觉得她漂亮!你就是喜欢他,哼!”姜非又使劲推开他。
“我喜不喜欢她和她漂不漂亮是两回事。”
“果然!你还是觉得她漂亮!”
“你为何总要曲解我的意思?”
“你那表情!就是觉得她漂亮的意思。”
子充被她的胡搅蛮缠弄得有些头疼,用力搂紧她,不让她乱动。
“那你希望我如何说?”
姜非抬眼看他眼里都是爱意,气消了大半,“你就应该对我说,'你最漂亮!'”她郑重地大声说道。
子充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你最漂亮!你自然是最漂亮!你美得像仙女一般。”
他笑着低下头去要看她的脸,“让我看看你脸红没?”
姜非觉得自己方才闹这一出,的确有些幼稚,也忍不住笑起来,使劲低头把脸埋在他胸前,不让他看。
两人玩笑了一阵,又平静下来。
“你是不是喜欢她那般……”
子充见她还要继续问,心想她怎么还没完呢?是该说她几句了!
“……丰腴的?”姜非双手在胸前夸张地比划着,小声说道。
子充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一时愣住,哭笑不得。
“没有。”
“你为何又愣住了,你未说实话!要不然当时你为何喜欢她?”
“她当时,并不是这样。”
“哦!你喜欢当时的她,不是现在的她?”
“都不喜欢!只喜欢你,好吗?”
“你这回答太敷衍,你当时肯定喜欢她!否则为何送花……”
“非儿!不说了,都过去了。往后我就只喜欢你,好吗?不,此生也只喜欢你!”子充搂着她,抚着她的背,满是宠爱。
姜非趴在他肩头沉默着。
“你为何喜欢我?”
子充不知改怎么说,怕她生气。
“因为你对我好。我总是想你。”
“那不是感激,是爱吧?”
“是爱。否则为何日日想你。”
“是你全部的爱吗?”
“是。”子充低头埋在她肩颈里。
姜非心里觉得很满意。
“你给我的那种果干,很好吃,我从前未吃过那种。”子充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道,是啊,雍飞燕大概只给了他挑剩的。
“那来吃一点!”姜非拉着他跪坐下来,给他递果干。
子充接过。见到一旁的空花瓶,笑着问道:“你还要花,是吗?”
“有就来一把吧!不过现在这季节……还有什么花?算了!不麻烦你了。”姜非开心地靠在他身侧,把自己绕在他胳膊里。
“雍府邀我明日参加他们的狩猎。”她忽然想起正事。
“她来就为请你去狩猎?”
“不是,早上来时,说代她父亲见我,还送了一堆礼。”
“你收了?”
“没有!我要那些做什么?他们意不在我,我如何能收?”
“嗯。”
“然后她回去了,下午又派人过来,邀我参加他们家族明日的狩猎。”
“你答应了?”
“是啊!我从未狩猎过,我想去看看。我想不会有事吧?再说我又不收礼,又不接受邀请,也没礼数不是?”姜非有点私心,不好意思地笑笑。
“雍良很看重你父亲,应不会为难你。”
“让华起跟你一起去吧。”子充想了想又说。
“不用,我今日去颜姐姐那了,听说他最近很忙,羽仲和我一同去就行了。”
“你今日倒是跑了不少地方啊!”
姜非笑笑。
“那你注意安全。”子充未再坚持。
“知道。”
“下次咱们一起去狩猎啊?”姜非看着他。
“以后吧!狩猎也是劳民伤财之事。我刚回商丘不久,很多事要忙,暂时不想安排这些。”
“宋国连年征战,百姓都过得不好。国君都不办狩猎,雍府竟还办!可真大胆!看来雍府可真是有钱有势啊!我明日去看看有多大的阵势!”
子充未说话。
姜非抬眼看他,怕他不高兴,直起身从后面趴在他背上,双手交叉在他胸前,脸蹭着他的脖子。
“他们雍府,比颜原还富吗?”
子充笑笑,抓着她的手。
“我也很有钱呢!我母亲留给我好多嫁妆,你若需要,只管用。”
“那是你的嫁妆。”
“那不也是你的吗?”她眼神亮亮地看着他。
子充望着眼前这纯美的人,她对他情深意重,一片赤诚,自己何德何能,得了上天如此厚赐?他转手将她搂到胸前,俯身将她护在怀中,她有股淡淡清新的香甜味,许是果干吃多了?
他那总是飘忽悬着的心,此刻分外安宁,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无论前路是风是雨,只要与她同在,便无所畏惧,也别无他求。
“我们晚上还一起睡啊?”姜非笑着看他的眼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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