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窗影

春日渐长。

只要家中没什么大事,姜非下学必去子充那里呆上一会。

子充的伤腿被绑着,伸直着不能动弹,所以两人也只好对坐着下棋。姜非对此不是很有兴趣,也多年未下棋了,但为了陪子充,还是把忘得差不多的技艺又拾了起来,和他半学半玩地下着打发时间。

白日里,子充一人呆在家中,斜靠在榻上看书简,时常觉得闷倦。那晚姜非在晚风中立于车旁的侧影,总是倏忽闪现于脑海,他心中便掠过一丝莫名的异样,他不愿深究细想。

到了下午晚些时候,他便注意着屋内西侧地板上花窗影子的变化,估摸姜非还有多久会出现。

这日,等得似乎比以往久,眼看着西面地上的影子要比平日低了许多,她却还没有来。他心里有些焦急,难道有事不来了?她会有什么事?不来也不遣人来说一声。他格外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远远传来车轮马蹄声,他便努力辨别这是不是姜非,有些他能断定不是,有些他不能肯定,便一直听着动静,直到声音近了,却没有停下,又远离了……心里一阵空虚。

终于,马蹄车轮越来越清晰,最后在门口停住。姜非同华起说话的声音传来,他心里终于踏实了,长叹一口气,用手撑着坐直一些,重新拿起手里的书简,像模像样看起来。

“今日腿可好些?”姜非飞快地脱鞋进屋,问着话。

他看着她灵活的身影闪进屋里,心里很欢喜,嘴角忍不住一扬,又被压下去,不露声色。

姜非对这里的一切都已很熟悉。她径直走到子充的榻边,跪坐下来。

“应该好些吧。”他说着放下那卷未看几行的书简,“你今天为何这么晚?”

“啊?晚了吗?”姜非无意的说着,凑过脑袋去看他的伤腿,“可能因为与别人说了几句话,耽搁了一会。腿还是不能动吧?”

“动不了。”

“嗯……疼吗?”她伸出根手指轻轻按了下,“这么硬。”她睁大眼睛看着他。

“嗯……是谁啊?”子充的心思不在腿上。

“什么?”姜非抬眼看他,“我按一下疼吗?”她说着又用手指按了下子充的腿,看他刚才没反应,所以还加大了力度,想看看他有没有感觉。

“你和谁聊了会?”

“哦,那个……孔令,你知道他吧?”

“哦……知道。”子充想到那个有些胖胖的不算帅的小子,“他找你何事?”

“他问我射术来着。”姜非直着身子继续研究他的伤腿,“这板子什么时候能拆?医师说没?”她弯起指关节嘟嘟嘟地敲了敲腿上的夹板。

子充见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心中不快,再加上她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他有些生气。

“好玩吗?”

姜非连忙缩回手,看了看他不太高兴的脸,直起身子,憋出了一句,“对不起。”

子充看着她孩子般不知所措的样子,突然又心生疼爱,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姜非看他笑,想他是在开玩笑,便也笑着又跪坐下来。

“你和他很熟吗?”子充还是忍不住接着问道。

“谁?哦,孔令?一般,他向我虚心请教,我自然还是要说几句的。他今天给我带了好吃的。”她凑近子充,呵呵笑着。

子充有些不满地看她一眼,自己腿伤不去学宫,她便找了新朋友?但又觉自己太矫情,她对此事不甚在意,自己却如此接二连三地追问,没有道理。都是兄弟同窗,说几句话有何关系?

“哦!”

姜非随手端起榻边的水杯一饮而尽,一路过来她实在是有些渴。

子充本以为她要递水给他,刚伸手,却见她自己喝了,看着她有些惊讶,尴尬地缩回手。姜非见状,随即也觉得不对,怎么喝了他的水?

她忙利索地拿过一个未用过的玉杯,倒满水,又把原先那个杯子也倒满,然后看着,突然又不知子充该拿哪杯?

她皱了下眉头,转头对外面喊道:“华将军,怎么水都凉啦?去换些热的!”

她总叫他华将军,改不了口,华起也不想再提。

“你最好别喝凉的。”姜非真诚地看着子充。

“好。”子充看着她机灵的眼睛笑道。

华起正快步进屋,觉得奇怪。

“这才换上的,这么快就凉了?”

“太阳下去了,凉得快。”姜非抬头看他。

“好!这就换热的送来。还需要其他的吗?”华起望着子充。

“不用了,你去忙吧!”

“姜公子还需要别的吗?”华起看着姜非道。

“不用了,你去忙吧!”姜非学着子充的语气。

子充瞟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挑眉暗自笑着。

华起看了看他俩,离开了。

姜非起身去端塌旁的围棋案。

“你为何不找个婢女照顾呢?华将军毛毛糙糙的,如何会干这些?”她说着把棋案立放在子充的面前。

“这里并没有女眷,婢女不太方便,不是有几个干活的厮役吗?不缺人手。”

“你让一个将军干这种活,我都看不下去。你俩过得太糙了。”姜非坐在子充对面,抿着嘴摇摇头。

“我这收拾得不干净吗?”

“挺干净,不说了。看!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姜非高兴地从怀里掏出一布包,打开放到子充面前。

“孔令给你的?”

“不是,他给的,我已经吃了。这是我姑母晒的果干。” 姜非拿起一个自己塞嘴里,把布包递给子充,“孔令那个不好吃,这个好,你尝下。”她说着在棋盘上放下一颗黑子。

子充抬眼看姜非。

“今天你不用让我子。我试试。”姜非边嚼着边笑着说。

子充笑笑不语,放下一枚白子。

“吃啊!”姜非催他。

子充拿起一个放嘴里,嚼了一下微皱眉头,微微眯了下眼。

“你觉得酸?”姜非看着他的表情,也替他酸了一下。

“有点。”

“怎么会呢?你挑那种果肉比较厚的,颜色深的,那种甜。”

姜非拿过布包,找出一块厚厚的深色果干递给他。

子充又放嘴里嚼着。

“是不是挺好的?”姜非盯着他问道。

“嗯!”子充点头对她笑笑。

姜非便把一些颜色浅的果干挑出来握手里,把厚的果干留布包里,推给子充,“这些甜的给你!”

姜非又继续吃着果干下棋。

“其实最近天气暖和了,柳絮刚飘完,树都绿了,正是爬山的好时候。可惜你腿摔了。上次雪天爬完山,就一直没有机会再去。”姜非转了话题。

“腿好了再去吧。”子充看着棋子慢慢说道。

“你这腿,想爬山估计要等到夏天了。但那时候太热了。”

“嗯,夏天蛇虫也多。你要是害怕,就等秋天再去吧。”

“嗯。秋天好,或者明年春天。”

姜非说着突然停住了手,“你会一直留在这吗?”她认真看她。

他的眉毛微微一皱,瞬间又恢复神情,好看的手指捏着白子,在棋盘上停顿了片刻,落子。

“不知道。”

“为何不知道?”姜非看着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将来的事,谁能预料?”

“那你没有计划吗?你以后……要回宋国吗?”

“不知道,也许不太好回吧。”

“你父王……不打算接你回去吗?”

“他……应该不行。”

“为何?”

“他也许……不想我回去出事。”

“啊!”姜非心里猛地一震,倒吸一口气,惊讶道:“你回宋国有危险!有人要害你吗?”

“也不算是要害我,也许怕我影响到他们的利益。”

“那不就是要加害你吗?那你怎么办?他们可知你在此?”

“自然知道。”

“那你不是一直都很危险吗?华起一个人能保护你吗?”

“暂时还不危险。”

姜非想了想,落下一枚黑子,“哦!难道是你从兄?他担心你与他抢夺宋国的君位?”

子充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说道:“你脑子挺好使,怎么总下不好棋?”

“我又输了?”姜非看一眼他的神色,又撇了一眼棋盘,似乎并不太在意。

“那你可有计划?”她紧张地盯着子充追问。

“暂时没有。”

“没有?你得好好想想,我都替你担心了。”

“这也只是有可能。”子充收着棋子道。

“这不是可能,我终于明白为何你父王要把你送这儿来。郑国强盛,可为你的庇护之地,你别离开这就是了。”

“将来的事,不得而知。”子充的脸上并没什么波澜。

“为何这么说?难道你想回宋国?”姜非看着他。

“没有。”

“那至少你目前是安全的。”姜非收着棋子,心里放心很多。

“你和我说这么多……不怕我是那个……被安插在你身边的坏人吗?……就是细作什么的。”姜非玩笑道。

“怎么可能有如此傻的细作?”子充笑道。

“傻?原来我在你眼中是如此形象。你刚才不是说,我脑子挺好吗?”姜非停下手,有些惊讶,但也没有生气。

“哦,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没什么坏心思。”子充看着她睁大的眼睛,怕她会生气,“细作要的是情报,宋**政、或我父亲之事……可你问的,都是些吃喝玩乐、山野闲趣。”

“哼哼!让你觉得我傻,就是我的手段,我正在慢慢渗透。”姜非继续收棋子,坏笑着和他说,“下棋,只是随便陪你打发时间而已,为什么要赢呢?再说,你好像也不知道我是谁啊?”

“你不是姜非?”

“是……”姜非意识到自己嘴瓢说多了,瞥了他一眼。

“你能去学宫,必然是城中贵族官家,这新郑城,姜姓的贵族官家,只有城东大司马姜耳府和城南的姜家。”

姜非突然慌张起来。

“你家住城东,所以你是姜大人府里的公子,不是吗?”

姜非突然懵了,看着他,“你怎会知道这么多?你怎知我家在城东?”她看着他,语速很快。

“你自己说的。”子充收着棋子,神情放松,似并不在意。

“我何时说过?”姜非很紧张。

“你说过很多次。”

“是吗?那你由此推测出来的?”姜非看他的眼神。

“嗯。”

“那我也可以假冒姜非……”她想绕回刚才的话题。

“我见过姜大人,你和他长得很像。”

姜非心里咯噔一下,不敢抬眼看他,双脚慢慢挪下塌去,侧身坐着。他为何知道这么多?

“公子真是机智过人,分析得很对。”姜非假装轻松地开玩笑。

“那你如何断定姜府的人对你就无企图?”姜非嘴硬地又回了一句。

“你对我有何企图?”

“没有,没有……确实没有。”姜非看了他一眼,慌忙垂眼摇头,恨自己嘴太快。

她低头继续收着棋,几次把白子混进黑子里,又不小心把棋子掉落到地上。

“不下了吧?我想起来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了。”姜非从地上捡回棋子,低头起身就要走。

“你怎么了?突然这么着急?棋盘都不收吗?”子充看她的样子,觉得有些奇怪。

姜非不答,似乎没有听到,只顾往外走。她心里思绪万千,乱成一团,不知他到底知道多少。

“那你路上当心。华起,送一下姜公子。”

他看着姜非那挺拔却单薄的背影,一丝模糊的熟悉感再次掠过。晚风中的侧影蓦地撞入脑海。他心头一紧,急忙断了这念头,却已惊出一身汗,难道自己竟对一位少年起了心思?

华起从门外迎上了。

“今日姜公子走这么早?”

“嗯,不早了。”姜非急急地叫上老丰,出门上了马车。

子充抬起伤腿,换了个姿势,等着华起过来收棋盘桌案。瞥见手边布包里的果干,便拿起一块仔细瞧了瞧,放到嘴里慢慢嚼了起来,厚软的果肉干中甜里带着一点酸,很好。

这果干他也曾尝过,雍飞燕给过他,却似乎只有酸味,他眼神凝在一处,记起些往事。

姜非猜想,子充大概已知她是女子,一路思来想去,有些慌张。那他为何不道破?怕我尴尬吗?还是无所谓我是男是女,就当是个阿弟或阿妹?那我往后如何面对他?还同从前一样吗?那要是他什么都知道,而且觉得我知他知道,还同他走那么近,会不会让他有什么误会?等等!什么误会?让他觉得我喜欢他吗?我就是喜欢他啊!没有误会……但这样,他是否会觉得我轻浮?啊!不要想太多。或许,他根本就不知!只知我是姜府的人而已。他也不是个很心细的人……好!就当什么都未发生。

她想了一路,马车驶到姜府院门口,仍未理清思路,只好就此做个定论。

她叹着气下了马车往院中走,在门庭中与两位陌生妇人擦肩而过,她回头看了眼,并未多想。

姜非进屋,小桃已捧来水盆帮她洗手,“小主今天为何回这么早?”

“嗯。”姜非心里仍然在反复着。

“主公一会也许要找小主。”小桃递上一杯水。

“出什么事了?”姜非接过喝了口水。

“有媒官来府上纳采。”小桃神秘地说。

“什么?给谁?”姜非险些呛着,放下水杯,盯着小桃问。

“能有谁?府上不就小主一位女公子吗?”

姜非觉得头皮发麻,脑子一懵,心烦意乱。今日为何发生这么多事。

“小主可是大司马府的独女,大人位高权重,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小主呢!小主十五岁了,自然会有人上门纳采。”

“他们怎知我十五岁?他们怎知我是女子?”姜非连声问着,心里有些崩溃,几乎要喊出来。那子充不也肯定知道?

小桃被她吓了一跳,“小主你怎么了?媒官自然是知道的。”

“只有媒官知道?别人是不知道的吧?”

“那女婢不太清楚。”

“小主,主公请小主马上过去。”门外有厮役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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