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只如初见

萧梨埋着头,瑟缩在队列最末,在匈奴兵的连声呵斥下快步迈入了程先生的书房。

她在一群宫女中身量最矮,还没长开,远没有母妃那般的风情万种。用她母妃的话说,就像根白水煮出的豆芽菜,也不知将来谁家肯要——打头的匈奴兵瞥了她一眼,便也觉得她多半选不上,只命她排到最后充数。

甫一进门,她便被清雅浅淡的墨气包围了。萧梨这几日洗衣,鼻间尽是衣物上的牛羊膻臭,被熏得直掉眼泪,一时只觉得身临仙境,心头砰砰直跳。

她好想留在这里,她不想,真的不想再回到那个可怕的地方去了。

打头的那名宫女杏眼桃腮,身段玲珑,比父皇的好几个妃子都要貌美,有她珠玉在前,她真的能被选上吗?

仗着前头有人挡着,萧梨大着胆子用余光打量了一番。

程先生的书房并不大,竟和名称所述功能一般无二,当真摆满了书。

房中布置得十分简朴,比起父皇金雕玉砌的龙案,或母妃珊瑚翡翠的妆台,说是寒酸也不为过。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正立在阔大书案后,一手拢着袖摆,悬腕提笔,不疾不徐地写着什么。

他并未束冠,一头如墨的发披在薄简青衫之后,只用一根木簪挽住,像只栖在松间的野鹤,说不出的意态风流,从容雅致。

匈奴兵陪着笑脸,在旁一个劲地吹捧寒暄,恨不得把他当成庙里的金身菩萨供起来,程先生却连个眼风都不偏,只淡应了句:“知道了。”

说罢便让宫女挨个上前。

排在最前的宫女赶忙上前几步,许是打听过主人的喜好,并不摆娇娆的姿态,只在书案前端正跪下,恭敬道:“奴婢小桃,见过程先生。”

程先生依旧在写字,也不知瞧没瞧清她的样子,只浅声问了句年岁几何,识不识字。

小桃眸中一亮,随即又强捺下来,乖巧道:“奴婢十八,识得字的。奴婢是因家中获罪受了牵连,才没入的掖庭。家父原任鸿胪寺典客,家中子女都开蒙得早,《仓颉篇》《孝经》都是熟读的。”

程先生不置可否,只淡声唤了下一个。

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小桃面上掠过一丝失望,依言退到一旁。

下一个上前,只恭敬答说不识字,先生也让她退下了。

一连五人,都是如此。

看不出半点要留人的意思。

萧梨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满心彷徨,六神无主,被匈奴兵恶声恶气地催了句,才反应过来——啊,轮到她了。

她两条腿都似陷在泥里,也不知是怎么走上前的,胡乱蹲身一礼。

离得近了,她终于看清了男子的样貌——这位匈奴兵又敬又怵、听上去颇得单于王呼延烈倚重的程先生,竟真是她早年在御苑中见到的男子……她曾经的姐夫!

她……有救了吗?

萧梨埋下头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眼底因惊喜而涌出的泪意。

可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先生将她留下呢?

“几岁了?”

来不及思考,书案对面的程先生悬腕走笔未停,已开始问话了。

冷淡而随意的态度,根本不像是认识她的样子。

是啊,她自幼被养在深宫,父皇不宠,母妃不爱,根本没有什么机会见人,程先生虽算是她曾经的姐夫,又怎么会认出她呢?

但匈奴兵就在她身边,她又断然不能泄露身份。

这些胡人最喜欢洛阳宫中的后妃公主,越是曾经身份尊贵,越能激发起他们的兽性。据掖庭传闻,她好几个来不及自尽的皇姐都被赐给了匈奴将领,最可怜的那一个,赐下后又遭转赠,被好几个蛮人连番折磨,最后挨不住,活生生流血死了。

一想到那些胡人的凶残可怖,萧梨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见她许久不答,一旁匈奴兵已面露不耐,向她投来老虎般的逼视,萧梨脑中一片空白,急得眼眶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声音仍细若蚊呐:“……十、十二。”

答完话,她死死绞着衣袖,纤如羸草的身体止不住地发颤,几乎哽咽起来,两颗泪珠擦过颊畔,沾湿了在胸前拈礼的手背。

完了,她没有半点法子,只能祈祷先生肯将她留下,否则,她就又要回到掖庭去浣衣了。

吃难以下咽的糠饼,穿破旧褴褛的单衣,每日只被允许睡两个时辰,一醒来便有干不完的活计。寒冬腊月里,她的双手在冰水里浸得满是冻疮,疼得边洗衣服边掉眼泪,却一点儿也不敢慢下来。

若是敢偷懒耍滑被管事嬷嬷看不顺眼,就要被送去给胡人糟蹋。

那样日夜担惊受怕的日子,她真的再也不想回去了!

“识字吗?”

许是见她哭了,程先生的态度竟然意外温和了一点。

害怕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死灰般的麻木,萧梨垂着泪眼,反正问完话后大约就要被送走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如实答道:“……之前姑姑教过一些。”

“哦?” 也不知被什么吸引了,程先生终于搁下笔,以洁白的软巾擦拭指上的墨痕,又问:“一些是多少,可有读过什么书?”

他的神态一点都不轻佻,却无端让她想到父皇逗弄笼中雀鸟的模样,仿佛下一刻便会随手折断雀儿的羽翼,再扼住它的脖颈,欣赏它垂死挣扎,直到奄奄一息。

那是对待玩物的态度,起了一点点兴致,终究可有可无。

若她能抓住这一点点兴致呢?

萧梨自绝望中升起丝希冀,咬了咬唇,决定赌上一把,硬着头皮给自己脸上贴金:“《诗经》《春秋》《左传》……都……”

先生薄唇微弯,终于抬眸赏了个正眼,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竟读过这么多?”

被那略带审视的目光一扫,萧梨顿时腿都软了,想装腔作势的念头一瞬泄了个干净,只将头埋得更低,老实道:“……都没读过。”

程先生似是愣了一瞬,旋即绽开了个清润的笑,摆了摆手:“倒是有趣,就留下吧。”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萧梨痴愣愣抬头,睫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待反应过来,尚未来得及欢喜,眼前便一阵天旋地转,脱力晕了过去。

-

她醒来时,匈奴人已经走了。

徐管家给了她一盏羊乳压惊,一番嘱咐后,她才知道一行宫女中,只有她与小桃被先生留下了。

府中没有别的侍女,从今日起,她们便需侍候先生的一应起居琐事。

萧梨呆了呆,她在掖庭为求活命,学会了浣衣洒扫等粗活,却从未干过贴身侍奉的精细活计。

也不知这位前姐夫……程先生好不好伺候。

情绪平复下来,萧梨反而有些后怕——所幸这位前姐夫没有认出她。如今他既已投降了匈奴,若是知晓府中藏着前朝公主,为了避嫌自保,定会将她交给匈奴单于处置。

少女才十二岁,双亲的冷淡与国破的惨烈已经过早地在她心间刻下道道血痕,逼得她不得不早慧,架出一副错漏百出的防备。

当夜,她难得吃到了一顿饱饭,有菜有肉,每一口都满足得让人想哭。洗了个热水澡后,她换了身厚实温暖的裙衫,来到先生房中侍候。

她还未长成,葵水未至,程先生夜里召她侍奉,也不知是要她侍奉什么。

萧梨满心忐忑,按着徐管家的吩咐准备好了热水、软巾,又记牢了先生更衣的次序,物件惯常摆放的位置。还被叮嘱了好几遍先生喜好洁净规整,房中的东西不得胡乱翻动,否则会挨罚。

于是萧梨乖巧待在寝居外的纱橱隔间处,眼观鼻鼻观心,竖着耳朵细听外间的动静。

很快先生便回来了。

程殊掀帘而入,正撞见女童站在纱橱前眼巴巴地朝外张望,一双瞳仁黑白分明,纯净得仿佛蘸了秋水,下意识便后退了半步。

萧梨见他回来了,手忙脚乱地提起暖瓶便往铜盆里注水,欲给他绞净手的软巾。

她从没做过这种活计,一时用力过猛,被暖瓶中倾泻而出的热水烫了手指,手一抖,眼见瓷瓶就要落地而碎。

惨剧却没有发生,瓷瓶被人飞快地提了起来,安然放入一角,她的手腕也被人握住了……萧梨怔怔地望着眼前突然放大了数倍的俊颜,程先生半跪在了她身前,正低头仔细查看她手上的伤,脸上全无初见时的漫不经心,反而眉头紧蹙,仿佛流淌着深邃刻骨的哀伤。

她的手……尽管看着粗糙开裂,手背上遍布着老树皮似的黢黑斑疤,大约是年纪太小皮还没长牢的缘故,依然被烫出了好几个水泡。

半晌,程先生缓缓抬头,语带苦涩:“罪臣无能,让殿下受苦了。”

萧梨大惊,正想扯谎说她不是公主,却见身前的男人已然退后两步,朝她恭敬地跪了下去,稽首道:“罪臣程殊,参见九公主殿下。”

连她的序次都能说出,程先生不可能不认得她。萧梨心头一慌,硬着头皮装傻:“……先生,您在说什么?”

程殊起身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殿下很聪慧,如今府中或有匈奴眼线,除了臣与徐管家外,请您不要相信任何人。往后在人前,臣也只会待您如同侍婢。”

萧梨颤着身子向后退了一步,撞得后方竖立的衣桁摇晃了一阵,强撑道:“……我不明白。”

程殊上前一步,握着她腕子的手稍稍用力,将她从角落里牵了出来,放柔了声线解释:“寻常奴仆初见主家,早就跪伏一地了。殿下今日见臣只行拜礼,面上虽然惊惧却无敬畏,显然出身高贵,此乃殿下的疏漏之处。”

见她面上又露出恐慌,程殊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柔得像诱哄一只小动物:“殿下可还记得,您七岁时,午后曾因追逐一只蝴蝶,撞翻了披香殿中陛下的茶案,丹药奏章翻了满地,因此被狠罚了一通手板,跪在殿外直哭?”

萧梨恍惚了下,幼时的事,大多已记不太清了。

但那是她第一次被父皇用刑,双手被打得红肿了三天,切肤之痛,记忆犹新。从此,她便再也不敢擅入父皇可能会在的地方了。

程殊:“当时殿中奏章纷落,唯有臣的那本恰巧被翻开,得蒙陛下御览。彼时臣与诸多新晋同僚皆在披香殿外候立数日,唯臣一人因此被召入殿,自此方得重用。殿下所赐之恩遇机缘,微臣自铭感于心,至今未敢或忘。”

萧梨完全不记得有这么回事,茫然地看着眼前人。

程殊的目光很真挚,依稀带着烟雨三月的朦胧,凑近她耳畔低声道:“臣虽暂时寄身匈奴,苟且偷生,心中却无时无刻不系念着大梁。殿下或许还记得,臣曾与您的皇姐玉鸾公主有过一段婚约。请容臣斗胆自称一声姐夫,还望殿下信我——姐夫绝不会害您……姐夫定会尽复失地,送您回宫。”

许是他的目光与怀抱实在是太温暖了,又许是劫后余生的安定诱惑让人无法抗拒。

屋外是无边漆夜与刀子般呼啸的厉风,萧梨一头扑进了程殊的怀中,哽咽出声。

不知已有多久,她都没敢这样放心纵情地大哭过了。

后来,她哭得累了。程殊才把她抱进内室,绞了巾帕替她净面,又寻了药膏替她细细包了手上伤处,才把她塞进床铺里,掖好被角,一直坐在床畔柔声哄她,直到她陷入沉眠。

萧梨便这样在程府栖身下来。

白日里,她便与小桃在书房侍候笔墨。

小桃十分聪慧,先生考校过她一次,果然如她所言,不但识文断字,还熟读经书。程先生便挑了几本开蒙读物,白日里命小桃教她,夜里入寝前再为她细讲。

先生虽在人前待她十分淡漠,可仍会在瞥见她走神时,微蹙了眉头。

不知为何,他每蹙一次眉,萧梨心间便是一阵打鼓,突突冒出几个“先生嫌弃她不用功,不肯要她,要将她送给胡人”的灾难念头,也不管听不听得懂,只好埋头死记硬背。

她与小桃同为侍女,明面上的吃穿用度一般无二,只除了夜里——先生嫌小桃年纪大了,只肯让她一人贴身伺候。

小桃心有不甘,又好奇不已,闲话间便常常探问:“你年纪这样小,每日都替先生守夜,不会睡不够觉么,先生夜里都吩咐你干些什么活儿?”

萧梨目光游移,有些赧然地敷衍道:“端茶倒水罢了,先生夜里不醒觉,很少喊人。”

其实是她占了先生的床铺,先生都睡在隔间里……先生说他自幼家贫,用不惯仆侍,洗漱更衣从来都是自己动手,除了朝服实在繁复时请她搭把手系个带子,就连她的洗脸水,也常常是先生晨练后回房时帮忙打的。

萧梨揉了把自己的脸,暗自下定决心要勤快一些,至少不能再赖床让先生照顾了。

说是让她去侍奉先生,可倒像是先生在给她守夜……

她在夜里常常梦魇。

不是梦见被胡人乱刀砍杀,死状千奇百怪好不凄惨,便是在无边旷野中撒足狂奔,胸口窒息欲裂,嗓子眼里尽是血腥气息,无论她多么努力逃离,身后永远有持着大刀的胡骑紧追不舍。

每当她一身冷汗,从榻上惊醒之时,先生总会端着盏如豆的油灯进屋,替她倒一碗温好的羊乳,拍着她的背顺气,柔声哄她喝下。

即便是当年悉心教养她的萱姑姑,也不会比先生更加细致温柔。

夜里房内空洞漆黑一片,萧梨魇醒后害怕,便时常扯着先生的衣袖要他陪。

不管当日议事归来多晚,第二日要走得多早,先生如玉的眉宇间从来没有半分不耐,总是端坐在她床边,柔和安静地陪着她,直到她复又陷入安睡。

有时她将睡未睡,朦胧间急出了一额头的汗,偷偷睁开一线眼皮,低而急促地喊,生怕他提前走了。

但每一次,那盏微光都还在,程殊会轻柔地为她拭去额角的细汗,低稳地应答:“臣在,殿下请安心睡吧。”

好像他会永远守在她身边一样。

深夜漆黑的屋内,那盏油灯朦胧暖黄的微弱光晕,便一跃成了萧梨幼时最幸福的记忆。

程殊并不是一直在洛阳府里。他归降胡庭后,被呼延烈拜为右相,颇受重用,常随着一同出征。

每当他归来时,城中的兵骑皆欢呼沸腾,用汉话与胡语轮番高喊着“大捷——大捷——”,犒师的酒肉气息浓烈,隔着府中的数重院墙都能清晰闻到。

可先生的面色却并不好。

每当大捷归来的那夜,他都无心查看萧梨捧来的一厚摞功课,洗漱后只是穿着素白的寝衣,面壁一言不发。月光透过窗棂,斜斜打在他眼角哀柔的弧度上,像是一把揉碎了的雪。

有次萧梨实在忍不住,觑着他的面色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是不是在帮着匈奴……打大梁?”

程殊面上浮起一丝苦涩,竟板直朝她跪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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