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李五鬼的变脸,李闻溪早有预设,但还是有点不舒服,就仿佛演了一场戏,唱完后,有些莫名的不舍。
不舍什么呢?
李闻溪她自己都有点搞不明白。
她浅浅一笑,道:“叔父,我一路上说了那么多话,哪里能全都记得住?”
“叔父不妨提示一番。”
李五鬼看了她好一会儿,他拧眉,眉间横贯半边脸的疤随之狰狞地抖动。
“李三娘,明人不说暗话,你之前说愿意为我效力,可还作数?”
“叔父,你是与我商谈,还是命令?”
她勾了勾唇,“亦或是,我别无选择。”
“或者,我再换一句话说,你其实是有求于我。”
“我那天……”
她仰头,灿烂一笑,以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动用灵力,你看见了,对吗?”
两人一俯一仰,周围空气暗流涌动。
许久,李五鬼朗声一笑,低声道:“李三娘,你很聪明。”
“那你呢?你偷偷借机混入黑市,又想做什么呢?”
他的话里藏着暗中较劲儿的凶险。
李闻溪移过眼,转而看向远处膀大腰圆的猪妖,他正猥琐地调戏女郎,发出哼次哼次的猪叫声。
李闻溪并不想多说,而是突然道:“叔父,你晚上……难道就不想吃点东西来解解馋吗?比如说猪蹄。”
李五鬼:“……”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望着那只猪妖:他被女郎甩袖而来的馨香迷瞪了眼,浑然不知,他自己已然被人惦记上。
李五鬼被她那段跳脱的话给整得一时语塞,站在一旁,颇为头疼。
不消片刻,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宴舱大门。
李闻溪步履蹭蹭,上楼至一半时,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眯眯地趴在楼梯栏杆上,往下望去。
她对着底下柜台打算盘的白衣女郎,道:“姐姐,我想吃酱猪蹄,可有?”
那个长着牛角的阿酢也在那,瞧见她后,瞳孔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变红,猩红舌头划过唇瓣,却被白衣女郎轻轻一敲。
“阿酢,你又着相了。”
“姐姐——”
阿酢委屈地瘪嘴。
李闻溪瞬间玩心大开,她学着阿酢拖长尾音,对着白衣女郎道:“姐姐——”
她一笑,撞上阿酢那双气急败坏的眼睛,挑衅地又来了一句,“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话了!”
白衣女郎抬头,深深看了李闻溪一眼,目光又落向她身后的李五鬼,随即垂眸轻笑一声,继续拨弄算盘,噼里啪啦,声响不断。
“后厨会为你会备食,请稍等片刻。”
白衣女郎话落,李五鬼目光一沉,旋即坦然自若地移开视线。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都被李闻溪收入眼底。
一炷香后。
画舫二楼,玉字牌雅阁。
红木雕花画屏下,两人对桌而坐。
炉间熏香缭绕,在空中沉沉浮浮。
“叔父,那打算盘的女妖与你有何关系?”
“你们是有什么大事要行动吗?”
“与你有求于我有关?”
门一关,李闻溪直接开门见山道。
李五鬼挑了挑眉,并不意外她徒然的变脸,冷笑道:“求你?”
“李三娘,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他话刚落下,李闻溪也不惯着他,突然起身,扭头就走。
李五鬼被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给气着了,有些牙疼,但又无法左右她的举止,只好放软声调道,“我求你为我办一件事。”
他一顿,眸色黯淡几分,“看在……一个中年丧女的父亲份上,容我先把话讲完。”
月色传过雕花窗棂 ,洒在画屏上。
他倒了一杯酒,酩了一口后,缓缓道:“我原不叫李五鬼,而是李惟谷,为家中长子。”
“祖上曾出过几位状元,也算的上是书香门第。”
“但奈何时过境迁,门庭逐渐萧败。轮到我们这一辈时,已然迁出大庸城。”
“大概是祖上曾经辉煌过,心底总免不了存着几分傲气。”
“家中之人,向来以读书求仕,荫庇家族为荣。”
“年纪尚小的我,相较读书,反倒偏爱舞刀弄枪,只是这些心思,半分也不敢说出口。”
他一顿,叹了口气,“我只能装出刻苦勤读的模样来换取家中资源的倾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是登了科,入了仕,家中上下,皆大欢喜。”
“看着家人面上欣喜之色,我那时,忽然觉得我从前的那些喜好,倒也算不上什么。”
“一朝成家立业,旁人求之半生的光景,在这一夜之间,尽数握在我手中。我想,我那时至少是幸福的。”
李闻溪不知何时已经坐回到蒲团上,盘膝而坐。
她静静地撑着下巴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听他讲起他的过往经历。
李五鬼瞧着她那似听故事的模样,不免苦笑一阵,转言又道:“但好景不过二三载,我女儿呱呱坠地,堪堪长至三岁后……却不慎失踪了。”
“我寻了数月,四处拖关系,也查了许多线索。家中人见状,却相继阻拦道,不过一介女娃,不值当如此耗费心力……”
“他们说的那些话,犹如腊月寒冰,竟让我生出一股凉意来。”
“我忽然惊觉,我隐忍夙愿、苦读多年......半生筹谋,也不过是为了他们这个家族,为了替他们这群人,撑起他们口中心心念念的门楣罢了。”
“而如今,我爱女失踪,他们无半分心疼体恤也就算了,还满口皆是利弊权衡,字字句句道尽凉薄……”
“呵——”
他冷笑一声,“不光如此,更令我心悲的是,我手中那些线索,到最后,全都指向了朝廷。”
“朝廷底层贪腐横行,更有甚者,与妖物暗中勾结,而当今圣上端坐金銮,对此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那我辛辛苦苦,考取的功名利禄,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苦笑着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左右,也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罢了。”
李闻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啃上了酱肘子。
她半眯着眼,咬下一口肉,汁水在舌尖里荡开,淡淡总结道:“所以……你是说你与黑市有仇咯!”
李五鬼望着眼前全无先前谄媚之意的李闻溪,无奈地勾了勾唇,下意识地将盘子中的肘子推到她面前,“这还有,慢点吃。”
李闻溪动作一滞,忽而一笑,“双方各取所需而已,你不必说些让人误会的话,做些让人误解的事。”
“到现在,你还是没有回答我刚才的话。”
“你和那白衣女妖到底是何关系,你们要做什么,还有……你又想让我做什么?”
李五鬼看着她彻底割席的模样,一怔。
他活了这么久,竟还不如一女娃心思清醒通透。
但,也不负他观察许久,他没有看走眼。
于是,他放下杯盏,道:“黑市诡谲难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此地主事人乃妖界一大妖,名曰贾(gǔ),最善交易。我在此处潜伏数载,终于觅得良机。”
“哦?”
李闻溪眯了眯眼,道:“你说的是何良机啊?”
“我打探到,贾前些日子被东汲一白衣仙人所伤,正是实力大减之际,所谓趁其病要其命,眼下正是动手的最佳时刻,迟则生变,不可优柔寡断。”
“而那位白衣女郎,则为贾座下侍女,名唤雀羽。她本心向自由,偏因精于算数、一手算盘功夫出神入化,被贾看重后,强留身边,硬生生拘了她的自由身,她心底多少有些怨怼。”
“所以……你们是达成了同盟?”
“是也不是,就如你所言,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李五鬼回道,随后抬起手将一匕首摊至桌前,“我知我和你皆是同命人,为了心中所求,能够在所不惜!”
李闻溪没有搭理他,而是起身,拿起桌前的匕首,猛的抽出一半,冷光迸溅,仔细观摩后,道:“这匕首上抹的毒药,当真对魑魅有用?”
“此毒名为蚀萼,专克花化之妖,一经沾染,便会肌肤寸腐,周身妖力滞涩。若无解药,三日内必亡。”
“这么有用?”
李闻溪又上下瞥了一眼,噌的一声收好匕首,别向腰间。
她垂眸,俯视坐在桌前的李五鬼,淡淡道:“但我并不认同你方才所言。”
“我和你,自始至终,都不是一类人。”
言罢,她转身离去。
夜风而过时,吹得珍珠帘子噼啪作响。
李五鬼抬头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小小的影子虚晃在门帘上,一步一移,逐渐拐入走廊尽头。
他垂头,摩挲着掌心里的孔雀石,苦笑一声。须臾后,又猛地饮下一壶浊酒。
*
李闻溪出了门后,转身就去了玉字牌旁的偏房。
她掏出腰间钥匙,推开门,仔细清点人数。
一,二,三……
等等,她发现了什么?
她兴奋地睁大眼睛。
*
那边的陆怀风才从大妖嘴里侥幸逃脱,他一边跑,一边内心一阵骂咧:他真是够倒霉的!
程也非那个做师兄的,一点都不厚道。让他被大妖追了好久,他险些丧命时,才肯出手相救。
明裕宗他¥$#%简直是越活越回去了!
四百多年前,师兄弟间多兄友弟恭啊,哪像现在,你死我活!
陆怀风气呼呼地摸上画舫二楼。
夜色灯火渗透偏房的门缝,映在李闻溪的脸上。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红衣木偶,反复玩弄摩挲。
门吱呀一声,开至一半,突然顿住。
她并未抬眼,而是轻笑道:“小哑巴,这么晚了,你方才是去哪呢?”
陆怀风:“!!!”
该死的程也非!非要那个时候叫他出去,现在好了!
完了,全完了,李闻溪那个恶凤起疑了!
他……该怎么忽悠过去了?
他勉强维持脸上的镇定,索性彻底推开门。
他乖巧地站在墙脚边,朝她怯怯一笑,还不待他开口,屋内传来戏谑声。
“哦……”
“我不该叫你小哑巴的,要不然我多冒昧啊?”
她勾唇,半张脸隐在浓影里,眉梢眼尾凝着淡色,偏生艳得冷诡,勾人又慑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