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完嘴，吃完鱼，程也非悠悠站起，扬指，御剑。

李闻溪见状，连忙跑了过去，生怕他心眼小，不带她去明裕宗。

程也非站在本命剑上，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

他依旧野蛮地提起她的后颈，将其扔在剑后，淡淡道：“站稳，掉下去，我可不会救你。”

“哦！”

李闻溪身子左右晃动，左右手连连挥舞，勉强保持稳定后，前面那人却不干人事，猛地一加速，李闻溪无奈，只好一把搂住他的腰。

程也非顿了顿，他低头一瞬，缓缓减慢速度，嘴里却道：“小丫头，我发现这么久了，你是一点都不担心陆师弟啊！”

李闻溪一愣，随后笑了笑怼道，“你都喊他陆师弟了，我俩于他，孰亲孰疏，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做师兄的，都不担心，我担心个……”

李闻溪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山神庙里遇见的陆怀风，他一袭红衣凌乱，眼神带怯，好不可怜。

她立马晃了晃脑袋，把那惯爱装可怜的玩意儿，晃掉。低头，一不小心撞上手腕处偷偷冒出的红线。

鲜红的长线穿过云雾，不知连到何处。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他，红线这才渐消。

李闻溪立马又怼道：“我担心个屁啊！”

程也非突然低笑几声。

“你笑什么？”

李闻溪蹙眉，追问。

他勾了勾唇，淡淡回了句，“我在笑陆师弟挺可怜的，不过，他确实很讨厌，不值得同情。”

李闻溪听到他这么一说，微微皱眉，心里有点不爽，“我看，是你这个人太过讨厌他，以至于认为人人都该讨厌他，这才算得上是理所当然。你看着他倒霉，看着他痛哭涕零，心里便觉得痛快，觉得本该如此，是么？”

他并没有生气，而是淡淡回道：“这么说来，你是在共情他？”

“小丫头，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一旦共情一个人后，你就会逐渐看不清是非。”

李闻溪一顿，“此言倒有趣得很。我不过是以中立旁观者之身，说句公道话罢了。”

她也觉得自己刚才说话急了些，立马放软语调，又道，“仙人，不会与我计较吧？”

“不会。”

虽这么说，但李闻溪明眼瞧见他御剑的手指绷得老直，不免轻笑出声。

“你又在笑什么？”

程也非听到身后人发出一声轻笑，御剑的动作微滞，问道。

“我？”

李闻溪微惊，随后，吸了吸鼻子，闭上眼，感受天上的清风扶面而过，云海翻涌不断，不由感慨道：“我啊，我在笑山川云湖，笑日月星辰，笑我前途光明，一片坦荡，绝非笑你。”

程也非：“……”

他默默借助眼底余光瞥向身后的小人，她那张向来习惯紧绷的脸因为心情大好，变得漂亮了许多，眉目舒展如画，一副心向往之的模样。

程也非微微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云雾，淡淡叹了口气，又轻又缓。

世间凡人，喜好求神拜佛，只为求一世平安喜乐，富贵无忧。

那，修者呢？

凡人口里的仙人，又该向谁祈愿呢？

那些仙人，左右不过是先虚空无门，寿命长远的活死人罢了，不见得，是真的无上尊贵，也不见得，是真的无喜无忧。

程也非忍不住勾了勾唇，略显嘲意。在他眼里，李闻溪犹如蝼蚁看高台，亦不知，高台之上，寒月也冻人。

时间一晃，穿过云海，半日后，便到了东汲。

眼前，霞落满天，仙鹤迎路，入目，就是极广的海域，海浪层层荡开，仙岛众多，多悬于中空，错落有致。

高阁轩楹、台榭玲珑，也不在话下，且建筑多数呈现黑色。那正中口，明裕宗三个鎏金大字刚好腾在牌匾上，龙飞凤舞，好不飘逸。

落了剑，守门的童子皆一身黑衣道袍，红绳束腰，旁边还挂着一串铜钱，见人来后，右掌握拳虚扣在左掌上，盈盈一拜，齐声道：“大师兄好。”

李闻溪吓了一跳，赶忙缩回程也非的后背。

程也非微微颔首，从旁经过。

李闻溪不禁放轻脚步，紧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环视着四周，目光一不小心对上刚行完礼，微微起身的守门童子上。

那童子朝她恬淡一笑。

李闻溪尴尬地咧了咧嘴，报以讪笑。

不远处，忽然传来程也非的催促声，“小丫头，还不快跟上！”

“来了，仙人！”

待李闻溪彻底走远后，两个正经的守门童子立马变得不正经起来。

一个活灵活现地学着程也非的模样来回踱步，一个在一旁装模作样地拖长音学舌道：“小丫头，还不快跟上！”

随后，两人相视，捧腹大笑起来。

还未过一息，两人头上隔空各挨了一板栗，程也非的声音透过他们二人的识海，幽幽道：“长出息了？”

两人立马老实下来，虚虚敛眸道：“我们错了，师兄！”

风吹，灯晃。

长阶上。

“仙人，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程也非的思绪被她的声音拉回。

他收回神识，就瞧见李闻溪仰着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对着他道。

莫名的，他觉得她语气有些娇蛮。

他忍不住往下看时，她那双丹凤眼倒显得圆润了不少，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娇憨，有点像……林间呦呦啼鸣的小鹿。

“仙人！”

见他半天不回，还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李闻溪顿时恼了，蹙眉怒道:“仙人，这里为何挂满红绸，像是有人要成亲似的，宗门上下一片喜气？”

程也非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淡淡回道：“哦，忘了告诉你，明日是我师尊的百岁生辰。”

“啊？”

李闻溪瞥了一眼张灯结彩的宗门广场，有些急，试探道：“那我……是不是也该准备一份贺礼？”

他顺着她的话，若有若无地点点头，“嗯……那确实应该。”

李闻溪立马急了。

她从哪搞贺礼来？她一没钱财，二没人脉，除了一身脏衣……

她往下瞧了瞧自己的鞋，鞋尖沾满泥土，不由想起，来时一路上看到的修者：他们皆衣衫整洁，气质高雅。她低头，赶忙缩了缩腿，不由生出一丝自卑来。

她啥也没有！两袖空空！

程也非原本还等着她回话，好继续回怼她，哪曾想她半声不响，只是垂着眸安静立在那，仙门的琉璃灯洒在她脸上，能清晰地看着她脸上的绒毛。

她，兴致有些不高。

程也非得出结论，微微握紧剑身，道：“哭丧着脸做什么？是在担心明天的贺礼？反正你人到了宗门，对于上尊来说，就是件……”

他一顿，补充道：“很好的贺礼了！”

“什么意思？”

“很明显，明裕宗欢迎你的到来！”

李闻溪疑惑仰头看着他，他立在灯下，浅浅一笑，淡极生艳。

李闻溪愣了好几秒，眸色一暗，反问道：“仙人，你一路上似乎有话，却一直藏着不说。”

“诚然，你说的很对，我确实有些话未说出口。”

他淡淡一笑，风吹过，头上琉璃灯摇晃，灯影印在他白皙的脸上，明暗交织，却让人感觉心生惧意。

李闻溪踉跄退后一步，勉强镇定道：“所以……是什么？”

他突然朗声一笑，眼角沁泪，笑得岔气后，又连忙捂住胸口，吐着气，道：“小丫头，你这模样，倒显得我像是一只吃人的妖。”

“哈哈哈，真好玩啊。”

李闻溪拽紧衣袖，她突然懂了，为什么陆怀风极其讨厌眼前这位。

他，真是……恶劣啊！

她余惊未褪，夜风突然乍起。

头顶上的琉璃灯依旧晃个不停，程也非那张脸浸润在晕染模糊的灯影下，明暗不定。

随着那股凉风，李闻溪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背惊起一股寒意，鸡皮疙瘩四下散开，爬满整个背部。

她像是孤身置于野外孤坟地：荒凉，冷瑟，孤寂，怨恨全都拢向她。

说不出为何，向来警觉的李闻溪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有那么一瞬间，头皮发麻，像是被人扼住喉咙。

“啧——”

程也非一声轻啧，拉回李闻溪的思绪。

他脸上有些不爽，“这就被吓到了？”

“仙人，那是什么东西？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她绷紧后背，戒备地看向四周，高楼高耸于天，像是黑色的困兽。

但，程也非却见怪不怪，淡淡道：“那是恨。”

“恨？”

程也非嘴角若有若无地一弯，透出几抹嘲意，看向远方一闪而过的黑雾，回道：“一个似人非人的东西，凌驾人、妖、仙、鬼、魔之外的存在，或者更准确的来说，他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似人非人的东西？”

李闻溪打了个寒颤，“宗门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上尊他不管吗？”

他噗呲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眉眼弯弯，继续道：“上尊他老人家才不会管了。”

他走进，悄然换了个话题，猛地一敲她的脑袋，“哦，回到刚才的话，你说我一路上一直有话藏着不说……”

“我承认，我是见到上尊曾提起过你，有些好奇罢了。谁叫那老东西，天天念叨！竟让我有些起了醋意！”

李闻溪被他突然靠近的动作吓了一跳，她无奈地捂住脑袋，有些恼，一想到路上发生的事，越想越气，出声质问道：“所以呢？你是看我不爽，蓄意暗自报复吗？”

“非也，非也。”

他抱剑，斜靠在墙上，清俊的脸上竟带上几分邪魅来，不像平常那般端着清冷高傲的姿态，说出一些气人的话。

他道：“经过我这几日的考量，你不像陆师弟刚来那般无趣，倒显得有趣得很。”

“所以呢？”

李闻溪皱眉。

“所以……小师妹，你在宗门的日子会比陆怀风好过一点。”

他勾了勾唇，冷疏的声音莫名缠绵了起来，尤其是小师妹三个字在他舌尖缠绕，说出时，带上一股烫人的热意。

李闻溪又一次起了一地鸡皮。

他爷爷的，这话说得更吓人了，怎么办？

李闻溪别过眼，不敢看他，只得干笑几声，搪塞道：“仙人，有没有人说你很会装啊！”

程也非一顿，摸了摸额头，调侃道：“啊——被你看出来了？”

他丝毫不在意，甚至有点懒散地扫了扫肩头粘上的墙灰，小声抱怨了一句，“这墙多久没刷了？”

随后他站直腰，自我调侃道：“可能是因为我见的人太多，戴的面具太多，有点爱演吧？”

李闻溪一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