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过三巡,众人起了醉意。
席间主人云珩起身一一送客,待送完最后一人时,已经日落西山,留仙阁的主殿内冷清了不少,只剩下几名弟子。
大概都是他的亲传。
楚师姐也走了,帮她引荐完她的师尊归吾长老后,她就溜之大吉,嘴里说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她也不知道哪里可怕,顺着楚师姐的目光看过去,只能瞧见程也非那厮一人坐在案前,独自喝着闷酒。
男人喝酒,有什么可怕的?
在小柏村内,她见过太多喝酒的男人,那些男人喝完酒,还会耍酒疯, 打女人,打小孩,这么多年来,她早已习以为常。
这么相比,程也非不哭不闹,倒是顺眼了许多。
虽然看上去,有点孤单。
李闻溪收回目光,但,这不是他自找的吗?
人长得还行,却偏生长了一张嘴,舔舔唇,就能把人气得半身不遂。
活该,没人跟他说话。
李闻溪诽谤了他一会儿,上方突然传来说话声。
“闻溪,明日起,你便跟在程偃身后学习我们宗门的基础剑法,若有不懂的,就去问他,叫他指导。”
“记住,每日辰时一刻,要去顶峰听长老讲学,莫要忘记。”
“你的日程,倒时去育仙司认领。”
李闻溪抬起眼,看向眼前谪仙般的人物,有点愣。
之前,在小柏村里,他都是亲手教导,现如今……说的不好听些,他倒成了甩手掌柜。
李闻溪晃了一下神,知道是自己方才所思,已经过了界。
上尊不仅是她师尊,也是一宗之主,庶务繁多,她不该太过奢求。
于是,乖乖应诺,“是,师尊。”
上方的人话音一转,看向桌前倒酒的男人,声音不冷不淡,就是没什么情绪,一一念道,“程偃,听到了吗?”
程也非倒酒的动作一顿,撩起眼皮看了看周围,宾客已无,微微蹙了蹙眉,如梦初醒。
他起身朝云珩拱手相拜,“是,师尊。”
云珩皱了皱眉,“闻溪你先回去。”
“你留下。”
话指程也非。
李闻溪瞥了一眼垂眸弯腰的程也非,虽然略感狐疑,但还是选择乖乖离开。
她走后,大殿内其余几名弟子也如黑影般纷纷退下。
*
风起,残月渐上柳梢。
不觉间,已是深夜。
程也非跪在地上,额头渗出一些冷汗。
他不敢去看立于高阶上的人,虽然双膝已经麻木,他依旧不敢起身。
大殿内,无一丝声响 ,唯有风声穿过红绸。
席间立着的一排红烛也已燃尽,堆起一层暗红的烛泪。
紧闭的琉璃灯盏到了时间,又一次缓缓摊开花瓣,灯芯随风跳跃。
程也非听着那声音,便知晓已经到了戌时。
他自己默默估算着,他大概跪了两个时辰。
对方期间一直沉默寡言,他不禁将头低得更低,睫毛轻轻颤动间,无端生出一丝怨怼来。
这时,上空终于传来一声响。
那是衣衫划过案牍的沙沙声,两人僵持的局面有了一丝松动。
对方终于开了口。
这么久的折磨也该收尾了,程也非这么想。
“你可知错?”
云珩垂眸看向下方跪在地上的人,淡淡道。
程也非虽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也能想象到他那副冷淡如霜的面容。
一开口就是问罪,他有些想笑。
但他还是老实道,“不知何错?”
“你不知何错?”
云珩瞧见阴影下跪着的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无半分恭敬,一时间语气重了几分,“程偃,你可知我们布局多年,是为了什么吗?”
“证牵机大道,求羽化长生。”
“你既知,为何还要动心?”
动心二字一落,程也非垂眸的动作一时微动,瞬间抬眸,迎面直视云珩的眼睛,反驳,“并无。”
“并无?”
云珩看着他那双眼睛,突然哑笑出声,扬眉,反复问道,“并未?”
“啪——”
一声,高台的酒樽被他扔在地上,酒水四溅,溅了程也非一脸。
程也非微微侧面,皱眉。
云珩指向他,双眼微红,青筋暴起,有些癫狂道,“那你得好好看看你这张脸,是我所赐!”
“你的生命,也是我所赋!”
他缓步走下高台,抬起手握住他的下巴,低声道,“你的贪、嗔、痴、慢、疑,喜、怒、哀、惧、念……”
“我都皆知。”
“程偃,你骗不了我。”
程也非被迫抬起下巴,仰头看向他,笑出声,反问,“师尊,何必动怒?”
“毕竟是一见误终身,再见误红尘的人。难道师尊就没有过一念之差吗?”
“要不然……”
程也非反手握住云珩抬起他下巴的手腕,笑道,“师尊为何不敢亲身授法于她?为何不敢,将她日日带着跟前?”
“师尊……”
程也非斜长的凤眼一眯,呢喃道,“你也怕了,是吗?”
“就比如那归墟镜,可以夜夜入梦,谁知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可耻之事!”
“放肆!”
云珩抽手,转身给了他一记耳光,宽大的袖袍随风簌簌,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程也非被打得别过脸,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很快压低眉眼。
云珩看着他,端详好久,眼底逐渐浮现几分恼色。
他养的东西,不听他的安排,存了忤逆的心思!
好得很呐!
怕是山上的日子过得太安稳了,不知外面的腥风血雨。
竟敢不听他的话!
他怎敢?
“即日起,去思过崖思过,无召不出!”
云珩话落,程也非刚抬头,还没看清他人,就见他将那块鱼形玉佩扔了过来,碎在地上。
程也非怔怔地看着那枚碎玉好半晌,突然问道,“在你眼里,我和陆怀风有区别吗?”
对方沉默许久,并没有回答。
程也非了然于心,撩起衣摆起身,朝他道,“弟子,谨遵师命。”
走出殿门,程也非仰头看了看高悬空中的残月,周边晕出一层朦胧的光边。
世间凡人见神仙如蝼蚁看月,他们以为所谓的仙人,高坐楼台,不悲不喜,不愁不忧,却不知,也只是一牵丝木偶。
线的另一端,被神操控。
程也非有点自嘲,扯了扯嘴角。
他一直以为,他和陆怀风没什么区别。
那凭什么?
云珩对他们的态度,要判若两人?
陆怀风当众顶撞云珩,无事发生。
而他存了忤逆的心思,云珩便让他下跪甚至去思过崖思过?
程也非轻笑,看着袖子中的同心结,死死拽紧。
“真是狠心啊……”
程也非呢喃几句,将捏的皱巴巴地同心结轻飘飘地扔在路上。
“对自己都能下得了手,拆得支离破碎……”
“既已如此狠心,又何必怀念昔日旧景?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表面不一的东西!”
风落,殿内的云珩上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殿外的脚步声走远后,留仙阁的大殿内,只剩下他一人。
四周静谧无声,他隐在月色里,像是浸了一层霜。敛眸,抬起手时,指尖上溢出银线,密密麻麻地往外缠绕,穿堂过户,如蛛网般覆满整个宗门。
云珩静静地看着那些银线,面无表情,半晌后,手指微屈,合拢握住,指尖的银丝渐渐透明,融于夜色里,无人察觉到方才发生的动静。
云珩敛眸,低声哑笑,笑得双肩抖动,披帛划落肩头,堪堪挂在腰间突起的玉佩上。
他突然止声,纤细修长的指尖勾起掉落的披帛,缓缓往肩上拉,拢紧后,他又成了往日里芝兰玉树,温文尔雅的宗主。
……
夜已深。
至于那李闻溪,先前从留仙阁出来后,便拿着宗门令牌径直去了育仙司领了功课日程,随后又前往登记处分了一套自己的单间居所。
现下的她躺在新分的床榻上,只想好好睡一觉,明日早起去顶峰听课。
岂料,有人不想她做个好梦。
窗外传来敲窗声。
“咚,咚咚——”
一声伴着一声,真会扰人清明。
李闻溪有些幽怨,下了床后,拉开卷帘,直接趴在窗边往下望去,就瞧见大半夜不睡觉的陆怀风站在那屋檐下,面上有些拘束。
他见李闻溪开了窗,连忙道,“姐姐,之前在殿上,突然被程也非那厮打断,我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同我聊……”
他声音变小了一点,神色黯淡下来,又缓缓道,“若是你不想……那就罢了。”
李闻溪瞧见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一时有些语塞。
他倒是挺会以退为进的,明明自己很想,都已经半夜追到这了,却还要柔柔弱弱扮可怜,非要她先说出口。
倘若拒绝,他又得琢磨其他矫揉造作的法子了。
李闻溪居高临下地看向他,淡淡道:“好。”
“若是姐姐不愿意同我缔结良缘,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要姐姐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寻那解决姻缘……”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陆怀风瞪大眼,“你说好?”
“是啊……”
李闻溪趴在窗台上,微微撑起下巴,指尖一下一下点着脸蛋,散漫道,“我刚刚说了好字。”
“所以,你要谈,就得拿出诚心来。”
“那就先从,你为何要去鬼族北樾三生石上刻名字说起”
“当时的你,又是从哪里得知我的名讳?”
她一笑,红唇轻启,一字一句念道,“陆怀风,告诉我,不可欺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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