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仙门十年(10)

宴过三巡,众人起了醉意。

席间主人云珩起身一一送客,待送完最后一人时,已经日落西山,留仙阁的主殿内冷清了不少,只剩下几名弟子。

大概都是他的亲传。

楚师姐也走了,帮她引荐完她的师尊归吾长老后,她就溜之大吉,嘴里说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她也不知道哪里可怕,顺着楚师姐的目光看过去,只能瞧见程也非那厮一人坐在案前,独自喝着闷酒。

男人喝酒,有什么可怕的?

在小柏村内,她见过太多喝酒的男人,那些男人喝完酒,还会耍酒疯, 打女人,打小孩,这么多年来,她早已习以为常。

这么相比,程也非不哭不闹,倒是顺眼了许多。

虽然看上去,有点孤单。

李闻溪收回目光,但,这不是他自找的吗?

人长得还行,却偏生长了一张嘴,舔舔唇,就能把人气得半身不遂。

活该,没人跟他说话。

李闻溪诽谤了他一会儿,上方突然传来说话声。

“闻溪,明日起,你便跟在程偃身后学习我们宗门的基础剑法,若有不懂的,就去问他,叫他指导。”

“记住,每日辰时一刻,要去顶峰听长老讲学,莫要忘记。”

“你的日程,倒时去育仙司认领。”

李闻溪抬起眼,看向眼前谪仙般的人物,有点愣。

之前,在小柏村里,他都是亲手教导,现如今……说的不好听些,他倒成了甩手掌柜。

李闻溪晃了一下神,知道是自己方才所思,已经过了界。

上尊不仅是她师尊,也是一宗之主,庶务繁多,她不该太过奢求。

于是,乖乖应诺,“是,师尊。”

上方的人话音一转,看向桌前倒酒的男人,声音不冷不淡,就是没什么情绪,一一念道,“程偃,听到了吗?”

程也非倒酒的动作一顿,撩起眼皮看了看周围,宾客已无,微微蹙了蹙眉,如梦初醒。

他起身朝云珩拱手相拜,“是,师尊。”

云珩皱了皱眉,“闻溪你先回去。”

“你留下。”

话指程也非。

李闻溪瞥了一眼垂眸弯腰的程也非,虽然略感狐疑,但还是选择乖乖离开。

她走后,大殿内其余几名弟子也如黑影般纷纷退下。

*

风起,残月渐上柳梢。

不觉间,已是深夜。

程也非跪在地上,额头渗出一些冷汗。

他不敢去看立于高阶上的人,虽然双膝已经麻木,他依旧不敢起身。

大殿内,无一丝声响 ,唯有风声穿过红绸。

席间立着的一排红烛也已燃尽,堆起一层暗红的烛泪。

紧闭的琉璃灯盏到了时间,又一次缓缓摊开花瓣,灯芯随风跳跃。

程也非听着那声音,便知晓已经到了戌时。

他自己默默估算着,他大概跪了两个时辰。

对方期间一直沉默寡言,他不禁将头低得更低,睫毛轻轻颤动间,无端生出一丝怨怼来。

这时,上空终于传来一声响。

那是衣衫划过案牍的沙沙声,两人僵持的局面有了一丝松动。

对方终于开了口。

这么久的折磨也该收尾了,程也非这么想。

“你可知错?”

云珩垂眸看向下方跪在地上的人,淡淡道。

程也非虽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也能想象到他那副冷淡如霜的面容。

一开口就是问罪,他有些想笑。

但他还是老实道,“不知何错?”

“你不知何错?”

云珩瞧见阴影下跪着的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无半分恭敬,一时间语气重了几分,“程偃,你可知我们布局多年,是为了什么吗?”

“证牵机大道,求羽化长生。”

“你既知,为何还要动心?”

动心二字一落,程也非垂眸的动作一时微动,瞬间抬眸,迎面直视云珩的眼睛,反驳,“并无。”

“并无?”

云珩看着他那双眼睛,突然哑笑出声,扬眉,反复问道,“并未?”

“啪——”

一声,高台的酒樽被他扔在地上,酒水四溅,溅了程也非一脸。

程也非微微侧面,皱眉。

云珩指向他,双眼微红,青筋暴起,有些癫狂道,“那你得好好看看你这张脸,是我所赐!”

“你的生命,也是我所赋!”

他缓步走下高台,抬起手握住他的下巴,低声道,“你的贪、嗔、痴、慢、疑,喜、怒、哀、惧、念……”

“我都皆知。”

“程偃,你骗不了我。”

程也非被迫抬起下巴,仰头看向他,笑出声,反问,“师尊,何必动怒?”

“毕竟是一见误终身,再见误红尘的人。难道师尊就没有过一念之差吗?”

“要不然……”

程也非反手握住云珩抬起他下巴的手腕,笑道,“师尊为何不敢亲身授法于她?为何不敢,将她日日带着跟前?”

“师尊……”

程也非斜长的凤眼一眯,呢喃道,“你也怕了,是吗?”

“就比如那归墟镜,可以夜夜入梦,谁知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可耻之事!”

“放肆!”

云珩抽手,转身给了他一记耳光,宽大的袖袍随风簌簌,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程也非被打得别过脸,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很快压低眉眼。

云珩看着他,端详好久,眼底逐渐浮现几分恼色。

他养的东西,不听他的安排,存了忤逆的心思!

好得很呐!

怕是山上的日子过得太安稳了,不知外面的腥风血雨。

竟敢不听他的话!

他怎敢?

“即日起,去思过崖思过,无召不出!”

云珩话落,程也非刚抬头,还没看清他人,就见他将那块鱼形玉佩扔了过来,碎在地上。

程也非怔怔地看着那枚碎玉好半晌,突然问道,“在你眼里,我和陆怀风有区别吗?”

对方沉默许久,并没有回答。

程也非了然于心,撩起衣摆起身,朝他道,“弟子,谨遵师命。”

走出殿门,程也非仰头看了看高悬空中的残月,周边晕出一层朦胧的光边。

世间凡人见神仙如蝼蚁看月,他们以为所谓的仙人,高坐楼台,不悲不喜,不愁不忧,却不知,也只是一牵丝木偶。

线的另一端,被神操控。

程也非有点自嘲,扯了扯嘴角。

他一直以为,他和陆怀风没什么区别。

那凭什么?

云珩对他们的态度,要判若两人?

陆怀风当众顶撞云珩,无事发生。

而他存了忤逆的心思,云珩便让他下跪甚至去思过崖思过?

程也非轻笑,看着袖子中的同心结,死死拽紧。

“真是狠心啊……”

程也非呢喃几句,将捏的皱巴巴地同心结轻飘飘地扔在路上。

“对自己都能下得了手,拆得支离破碎……”

“既已如此狠心,又何必怀念昔日旧景?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表面不一的东西!”

风落,殿内的云珩上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殿外的脚步声走远后,留仙阁的大殿内,只剩下他一人。

四周静谧无声,他隐在月色里,像是浸了一层霜。敛眸,抬起手时,指尖上溢出银线,密密麻麻地往外缠绕,穿堂过户,如蛛网般覆满整个宗门。

云珩静静地看着那些银线,面无表情,半晌后,手指微屈,合拢握住,指尖的银丝渐渐透明,融于夜色里,无人察觉到方才发生的动静。

云珩敛眸,低声哑笑,笑得双肩抖动,披帛划落肩头,堪堪挂在腰间突起的玉佩上。

他突然止声,纤细修长的指尖勾起掉落的披帛,缓缓往肩上拉,拢紧后,他又成了往日里芝兰玉树,温文尔雅的宗主。

……

夜已深。

至于那李闻溪,先前从留仙阁出来后,便拿着宗门令牌径直去了育仙司领了功课日程,随后又前往登记处分了一套自己的单间居所。

现下的她躺在新分的床榻上,只想好好睡一觉,明日早起去顶峰听课。

岂料,有人不想她做个好梦。

窗外传来敲窗声。

“咚,咚咚——”

一声伴着一声,真会扰人清明。

李闻溪有些幽怨,下了床后,拉开卷帘,直接趴在窗边往下望去,就瞧见大半夜不睡觉的陆怀风站在那屋檐下,面上有些拘束。

他见李闻溪开了窗,连忙道,“姐姐,之前在殿上,突然被程也非那厮打断,我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同我聊……”

他声音变小了一点,神色黯淡下来,又缓缓道,“若是你不想……那就罢了。”

李闻溪瞧见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一时有些语塞。

他倒是挺会以退为进的,明明自己很想,都已经半夜追到这了,却还要柔柔弱弱扮可怜,非要她先说出口。

倘若拒绝,他又得琢磨其他矫揉造作的法子了。

李闻溪居高临下地看向他,淡淡道:“好。”

“若是姐姐不愿意同我缔结良缘,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要姐姐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寻那解决姻缘……”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陆怀风瞪大眼,“你说好?”

“是啊……”

李闻溪趴在窗台上,微微撑起下巴,指尖一下一下点着脸蛋,散漫道,“我刚刚说了好字。”

“所以,你要谈,就得拿出诚心来。”

“那就先从,你为何要去鬼族北樾三生石上刻名字说起”

“当时的你,又是从哪里得知我的名讳?”

她一笑,红唇轻启,一字一句念道,“陆怀风,告诉我,不可欺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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