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風回过神时,就见那小丫头已经规规矩矩地行完了礼,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彻底跑没了影。
她瞧着瞧着,不禁感慨,年轻真好啊。
*
那边的李闻溪急里忙慌地跑到了灵湖边,准备捞鱼喂鹤。
她将袖子撸起至一半,低头瞧着那清澈见底的湖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恰巧,一缕微风起,湖面水波粼粼,一群红鲤结队而来。
一个两个,穿梭在亭影假山间,摆尾摇头,好不憨态可掬。
李闻溪望着眼前格外肥美的红鲤鱼,不知想到了何处,不禁感慨起宗门里养的仙鹤来:
它们吃得可真好!
她缓缓蹲下,低头盯着那群嬉戏的红鲤看了好半天,瞧那领头的鱼越靠越近,忽然将手猛地探入水中,一把钳住鱼身,死死拽住。
鱼尾扑哧扑哧拍打,甩出的水珠溅了李闻溪一脸。
李闻溪将脸转到一边,就撞见季扶海,他单手撑在假山上,勾着腰,气喘吁吁道,“小师姐,你可真能跑!”
李闻溪:“?”
李闻溪:“!!!”
她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还未开口回应,对方小嘴巴已经使劲叭叭起来。
“小师姐,你是在抓鱼吗?”
季扶海走了过来,瞧着矮他半个头的李闻溪,眼睛猛的一亮甚是兴奋。
李闻溪:“……”
“我……”
李闻溪刚张开口吐出我字,对方又叭叭起来,甚至一把掌呼在李闻溪的肩膀上,露出一副哥俩好,我懂我懂的表情。
李闻溪右手拽着鱼,左手推搡他拦肩的手,一脸无语地道,“把手拿开!”
“好吧。”
季扶海讪笑点头,松开手后,站在一旁,笑道,“小师姐,没想到啊,你看着小小的一个人,胆子竟然这么肥!”
“但咱们还是赶紧找个地方先处理一下吧,这样比较稳妥。”
“处理什么?”李闻溪纳闷地扫了他一眼,这人也太自来熟了些。
“你不是要吃鱼吗?”季扶海一愣,“咱们弟子门的餐食淡得跟那涮锅水似的,你难道不是想趁着掌戒弟子程也非不在,改善伙食吗?”
“这鱼……瞧着挺不错的,肚大体宽。”
季扶海望向李闻溪手里的鱼,扫量了一番,笑眯眯道,“这肉啊,保证鲜得连舌尖都得掉下去。”
“我……”李闻溪差点鸟语花香,她实在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想吃鱼你自己去捞,你想受罚你自己去认,你别光想着拉我下马。”
“小师姐你好无情。”
季扶海双手环抱于胸前,懒洋洋地靠在假山上,一笑道,“不过我喜欢。”
“我就是喜欢你这性子的人。”
李闻溪无语至极,懒得理会他半带玩笑的话,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去,专注抓鱼,完成任务。
可对方却不晓得保持安静,偏要在别人干活时,贱兮兮地啧声。
“哎呀哎呀——”
“小师姐,你这样速度多慢啊!”
“要不要我帮你啊?”
李闻溪扑了个空后,瞧着惊跑的鱼,气得猛地回头,怒道,“你不能不说话!”
“小师姐,你生气了?”
他依旧靠在假山上,懒洋洋一笑,“要不咱俩打一架吧?”
“我对你之前那藤术颇感兴趣。”
话落,他站直身,盯着蹲在湖边的李闻溪,突然正经起来。
“我不与你打,莫要耽搁我完成宗门任务。”
“任务?就是抓鱼吗?”
季扶海还是不信,瞧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声。
李闻溪沉默看了他一眼,回头继续盯着湖面,等鱼。
她小小一个人,蹲在那,低着头,一声不吭,像是一只缩了头的鸬鹚。
季扶海将她漠然的身影收入眼底,手随意一扬,七八根冒着紫气的铁针,咻咻咻,扎进湖面。
李闻溪瞳孔一缩。
针如瀑落下,不消片刻,湖面依次浮出翻了肚皮的鱼。
“怎么样?”
他扬了扬下巴,意气风发道。
李闻溪收回目光,回头落向眼前的少年,内心挣扎了几下,淡淡吐出一句,“不错。”
“哇小师姐,这是夸我呢?”
他笑嘻嘻地跨步靠近,腰间坠的铃铛叮咚作响。
“喏……”
他在她身旁并排蹲下,指了指湖面的鱼,“这是鱼。”
他一笑,“也是小师姐与我共同惹下祸事的证据。”
“你威胁我?”
李闻溪蹙眉,“你什么意思?”
“叮——”
季扶海回眸,带动腰间的铃铛,他眉眼弯弯,笑道:“当然是将鱼一起炖了。”
“小师姐,好师姐,师弟我啊,饿得很呐! ”
他撒起娇来得心应手,丝毫不觉得羞耻。
“你还是想将我拉下马!”
李闻溪猛地站起,俯视盯着他,不解,“你上午说要与我做朋友。但在你心中,难道朋友就是一起做坏事吗?”
“可不这样,小师姐如何与我同流合污呢?”
季扶海仰着头看着她,“我可是很喜欢小师姐你啊。”
李闻溪撞进他那浅笑的眸子,愣了许久。
直到一声冷冰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姐姐,他是谁?”
陆怀风找来时,看着眼前一男一女一俯一仰的画面,觉得格外刺眼。
他冷着一张脸,盯着眼前的季扶海。
季扶海扬了扬眉,拍拍身子站起,俯视半大的陆怀风,不待李闻溪开口,他道,“我认识你。”
陆怀风沉着一张脸,冷哼一声。
季扶海瞧见,觉得有趣,又低头凑近李闻溪,说着小话,低声道,“他啊,就是上次在云珩师尊生辰宴上,当众拂了师尊面的人。”
当众被人低声蛐蛐,陆怀风只是有点恼,但见此人不要脸,靠得李闻溪特别近,顿时就怒了,“你这人,低声说话,是见不得人吗?”
季扶海单挑眉,有些惊讶,“小师姐,你瞧他,好凶啊!”
陆怀风一哽,冷目怒视。
季扶海微微歪头,含笑挑衅。
这两人目光相撞在一起,顿时冒出几点火花,暗戳戳的,又猛又烈。
李闻溪夹在两人中间,有些左右为难,干脆出声打断,问道,“陆怀风,你找我,有何事?”
闻声,陆怀风收回目光,垂眸,浓而密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
他拂袖,勾腰,轻轻咳嗽几声,似弱柳扶风。
“姐姐……”
他柔声唤道,微红了眼,缓缓抬起头,怯怯看向李闻溪,“昨日,咳咳……”
“昨日,多谢姐姐,留宿我一晚。”
“什么?”
季扶海大吃一惊!频频看向他们二人,“你们,你们两……”
陆怀风没理他,只是直直盯着李闻溪的唇。
李闻溪张了张口,看着陆怀风,哑笑几分,气乐了,“不必多谢,换做旁人昏倒在我门前,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那这样,如此行为,姐姐就不怕因果报应了吗?”
陆怀风急切开口,又觉得不妥,一顿,缓和道,“那……姐姐,昨日说的,可考虑好了?”
季扶海不由自主地双手又一次环抱于胸前,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哑谜,绕得他云里雾里,干脆瘪了瘪嘴,扭头去捡鱼去了。
李闻溪沉默,“你说什么,我已记不清了。”
话落,陆怀风一愣,急切地拽住她的衣袖,“不是这样的,你不能不记得,我们是夫妻,上辈子是夫妻。”
“所以呢?”
陆怀风顺着她冷淡的目光落到他握住她手腕的手,一顿,微松一寸,又再一次握紧。
“所以,求你,你不能这样冷淡待我。”
陆怀风抬眸看着她,泪眼模糊,她那张稚嫩的脸渐渐和大婚之夜里,四百年前身披嫁衣的李闻溪重合,他鼻头一酸,不禁道,“你不能这样对我,那太不公平了。”
李闻溪垂眸对上他的眼睛,漆黑的眸子像是起了一层雾,泪水瞬间溢出。
李闻溪顿时慌了神,她只是……
她只是故意不急于回复,他怎么又哭了。
还哭得……
这么凄然。
“别哭了。”
李闻溪干巴道。
陆怀风听话地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泪眼汪汪地仰头看着她,看上去,分外委屈。
李闻溪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发现,我并不是真的讨厌你。”
我只是……
“我只是,有点害怕。”
陆怀风一顿,静静地看着她。
她从自己手中抽回手,格外冷静道,“我以后不会排斥你,但是也做不了夫妻。姻缘线,我会想办法解除。”
“我们……是同门。”
陆怀风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粲然一笑,“害怕……你害怕……好,但解除姻缘线的事,不该你一个人面对,这是两个人的事。”
“你想做什么,我陪你。”
两人一时沉默。
直到身后传来淡淡的香味,这才打破两人间的沉寂。
李闻溪猛地回头,顿时炸了。
“季扶海!”
“你在做什么!”
季扶海正架着火,烤着鱼,听到怒气腾腾的声音,乐道,“烤鱼啊!”
“小师姐,要不要来一串!”
李闻溪扶额,原来,这人是真的嘴馋,想吃鱼。
“你不知道,宗门里严禁明火吗?”
陆怀风瞧着眼前的少年,冷声道。
季扶海翻了个面,丝毫不吃压力,反而,抬起头,朝陆怀风挑了个眉,“你要去告状啊?”
陆怀风:“?!”
他转身拽着李闻溪的手要走。
刚走几步。
后面传来那欠揍的声音。
“啧……走这么快?”
季扶海从储物袋里掏出柴,又添了一把火,慢悠悠道,“你们不劝我?是不是也违反了什么宗门明文规定啊?”
“让我想想,呃……好像是第四十五条,‘凡遇同门行荒唐事,须竭力劝阻,不得纵容、不得附和、不得袖手旁观。’”
季扶海一笑,往火堆里又丢了根柴,火焰噼啪一响。
“那你们现在这样,是打算一起去领罚吗?”
陆怀风看向李闻溪,小声道,“姐姐,你从哪里认的人?好不容易去了一个程也非,又来一个‘程也非’?”
李闻溪:“……”
两人相视几息后,默默收回脚。
一炷香后。
季扶海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酒囊,看着面前,一个蹲在地上烤鱼,一个默默添柴的两人,笑道,“我这还有酒,要不要喝上几杯?”
李闻溪翻了个面,望着烤得焦黄的灵鱼肉,淡淡道,“宗门戒律第六十二条,‘凡门内弟子,不得于值守、巡夜、闭关、炼丹等要务期间饮酒,违者杖三十,罚抄门规百遍。”
“那现在是值守?”季扶海晃了晃酒坛。
“不是。”李闻溪回。
“巡夜?”他又问道。
“不是。”陆怀风扔了一块柴,火星瞬间噼里啪啦四溅,冷声回应。
“闭关?炼丹?”他笑了笑,单指扣掉酒塞,“都不是。”
“那你念这一条做什么?”
李闻溪仔细洒下佐料,又翻了个面,香味扑鼻,“提醒你。”
“哈哈哈哈。”
季扶海一笑,腰间铃铛随着他笑声乱颤,“小师姐呀,只是提醒,也不能洗脱你‘共犯’的罪名哦!”
他半开玩笑,看向面前两个小屁孩,邪恶道, “我们三人……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啧……”
陆怀风咋舌,对着李闻溪道,“他还没喝就已经醉了,谁和他是同类人。”
“呵……”季扶海轻笑出声,勾腰微微歪头,将酒囊递给他,“是吗?师兄你莫不是在口是心非吧?”
“师兄?”陆怀风望着眼前递过来的酒囊,别过脸,“哼——”
李闻溪将烤好的鱼递到陆怀风面前,淡淡朝着季扶海解释,“他是小孩,饮不了酒。”
陆怀风一愣,怔怔看着她递过来的烤鱼。
画面如墨泼开。
海色溶夜,红衣女郎坐在沙滩上,浅笑递过烤鱼。
月光清冷,风拂海面,摇落满滩清辉。
“啧啧啧!”
季扶海见陆怀风愣住,在一旁不停摇头,好笑道,“小师姐,凭什么烤好的第一串鱼给他?”
“他比你小。”
李闻溪抬眸对上季扶海的眼睛,正色道,“你要懂得尊老爱幼。”
季扶海瞧着陆怀风沉着一张脸,贱兮兮地拉长音,“是啊,他比我小。”
“你能不能安静点!”
陆怀风隐忍怒意看向他,随后接过李闻溪递来的烤鱼,轻轻道了一句谢。
他只是低头望着那烤鱼,季扶海调笑的声音渐渐变小。
许久,低头缓缓咬了一口,怔住。
与记忆中的味道别无二致。
李闻溪……
陆怀风渐渐看着身旁少女安静烤鱼的侧颜。
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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