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戏梦生(1)

陆怀风寡言。

那戏曲唱了一遍又一遍。

无人梦魇,无人被袭,也无人死亡。

剑阁十五人外加李闻溪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

周遭一片寂静。

“咿——”

“回首繁华如梦渺——”

“半生起落,千般喜乐,”

“罢,到头来,不过浮生戏一遭。”

那声音又从头开始了。

李闻溪听着那幽怨的嗓音,浑身难受,心里发涩,又觉得恐慌。

“走。”

少年出声。

“柳师弟,我们真的要过去吗?”

那群剑阁弟子终于有人站出来质问道,“情形未明,我们过去,不就是去送死?”

“若是不去,原路返回吗?”少年反问。

“可是……”

少年冷冷看了那位弟子一眼,那剑阁弟子立马噤声,不敢再说话了。

陆怀风突然一笑,“好了,前有猛虎,后有豺狼,反正横竖一死,诸位道友倒不如死的明白。”

剑阁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李闻溪没法,只好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替他解围,微恼道,“会不会说话?”

他摸了摸脑袋,傻笑。

李闻溪懒得看他,她怕她给他一巴掌,他都能说上一句,姐姐打得好。

没脸没皮的一个人。

见状,其余人也不好再说旁的了。踌躇片刻,终是跟在姓柳的后面,疏疏拉拉往前走。

李闻溪三人走在最后边。

离那戏台越来越近,看得也越来越清楚。

戏台高耸。一戏子画着浓妆,穿着粉衣,正翘着兰花指,咿咿呀呀地唱着。

戏子骤然回眸,嘴里的戏文戚戚唱完,台下背对着他们的看客顿时稀稀拉拉站起。他们僵硬着脖子,缓慢地拍着掌。

“啪——”

“啪——”

“啪——”

掌声一下又一下,像破旧的木门来回推拉,咯吱咯吱地叫。

李闻溪众人浑身上下汗毛竖起。

还没完,更恐怖的是,那戏子唱完曲,翩然地倚靠在栏杆前,笑了笑道:“客人远道而来,奴,这厢有礼了。”

话音刚落,戏台下的看客一个个扭动脑袋回头。

季扶海对上,失声道:“这这这……”

这看客十八人,与他们十八人长了同一张脸。

众人大恐。

下一秒,戏子拖着下巴,懒懒散散抬起一只手,手中数条红线牵动着下方看客。

那些看客如牵丝木偶般瞬间冲了出去。

“苍天啊!”季扶海一时间难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侧身躲过一记重拳后,旋腿侧踢,将眼前作怪的傀儡看客踢飞。

距他十步开外的李闻溪单手持剑“噌——”地一声,挡住看客抓来的利爪,剑身擦出阵阵火花。

她亲眼看着眼前的“自己”空洞着一双眼睛,从中留出血水。

下一秒,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傀儡看客朝她一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只铁手无情地用力往下压。

李闻溪只好双手抵住剑,拼命抗衡,但还是被重力压得往后挪了好几步。

本命剑在手中发出剑鸣。

昭月快抵挡不住了。

李闻溪眸色一暗,快速催动灵气。

粗藤从后面悄悄蔓延,迅速缠绕住眼前傀儡的腰身,将其腾空。

李闻溪虚握住粗藤,猛地朝后一掷。

只听见砰的一声,带倒后面试图围拢过来的三四名傀儡。

*

戏台上。

戏子牵动红线,饶有兴趣看着他们打斗,手指快速挑动。

台下被打趴的傀儡看客,在红线的牵动下,四肢扭曲,咔嚓几声重新组装好残肢,他们又踉跄着爬了起来。

下一秒,齐刷刷围攻众人,手里都多了一把剑,隐隐有了包围之态。

那边,姓柳的少年双手拿剑,一挡一攻,腋下夹的剑往下一滑,抬脚勾住,猛地一踢。

裹挟着剑意的长剑刺穿前方看客的后背。

陆怀风听到动静,往后瞥了一眼。

那被剑贯穿的傀儡径直倒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剑。

他暗骂了一句,猛地抬起手握住自身本命剑的剑柄,灵气往下灌流。

大火咻的一声冒起,沿着剑身熊熊燃烧起来。

他猛地握剑一扫,火光冲天,将牵制自己的三个傀儡看客燃烧殆尽。

“谢了。”

陆怀风道。

姓柳的少年却没看他。

而是继续投入到打斗中,仿佛救了他也只是一场意外。

陆怀风挑了挑眉,砍倒后面扑过来的看客。

这人……真奇怪。他暗暗想。

*

刀光剑影,兵刃相接。

剑阁的弟子有些吃不消,狼狈出声,埋怨道:“柳师弟,我们只能耗死在这吗?”

他们已经记不清打了多少回合。

别看是十八打十八,看上去公平的很。但实际上,这群看客都是些杀不死的玩意儿。

更恐怖的是。

傀儡看客死了一遍,复活后,还能依次习得他们的招数。就比如,他们第一次复生,每人手中都多出一把剑。

第二次复生,他们学会了剑阁的剑阵。

第三次复生,他们便懂得借用藤蔓偷袭。

……

数次下来,剑阁的弟子已经死伤过半,十五人,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六人。

情形惨烈。

*

闻声,姓柳的少年看向躺在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染红了白衣,皆瞪大眼睛,死不瞑目。一时间,他沉默不语。握剑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九人持剑靠背围成一圈,剑阁的弟子看着那群围拢而来的傀儡看客,有些绷不住,又道:

“柳师弟,你说话啊!”

“要不是你非要进来,我们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这些傀儡杀不死,也杀不完。”

“需有一个人杀了戏子,才能了结这场杀戮。”

姓柳的少年,看向诘问自己的同门,冷静地给出应对之法,吐出一句,“我去。”

那剑阁弟子一愣:这些傀儡都尚且难以对付,更何况操控他们的戏子。他顿时哑巴了,怔怔看向眼前人。

少年只是握剑,淡漠地叮嘱道,“你们记得牵制好这些傀儡……保重。”

见状,李闻溪与陆怀风相视一眼,连忙同声道,“道友,让我们三人来助你。”

被安排进去的季扶海:“?”

不是?我什么时候同意要去呢?

陆怀风瞥到季扶海一脸懵的样子,笑道:“我师弟说的。他说……让我们务必协助你斩杀戏子,要不然,他就要弃宗而去了。”

少年一怔,看向他们三人,神色微动,许久,只言一句“多谢。”

季扶海啧了一声。

*

高台上,戏子支着下巴,看着下面的小人叽叽咕咕说着话,也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没趣。

他翻了个白眼,站直身,笑唱道:“诸位——客官——”

声线拖得极长,音调却压得很低,凄凄软软。

“可否要点戏,让奴唱上几句——”

话落。

傀儡看客动作一停,全部垂下手,从他们几人身旁穿过,重新坐回座椅上,木然抬头看向戏台。

季扶海震惊。

他真搞不懂眼前的戏子到底想干什么,想一出是一出。

他们都商量好马上要去杀他了。他又变了一个花样。

季扶海都怀疑这个戏子是在戏耍他们。

*

戏子勾了勾唇,眸目含秋,见无人回应,又问道:“可否要点戏呀——”

“不,我们不要点戏,快点放我离开!”

一剑阁弟子受不了,痛哭。

“哈哈——”

戏子笑出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丹蔻,勾起唇角,声音突然变得尖细起来,“不想看?”

“是奴唱的曲不好听?还是戏文没意思?”

那名弟子被吓得脸白,连忙失声否认道,“不不不,您唱的戏很好听。”

“好听?”

戏子眸色一暗,手中浮出缠绕的红线,上下沉浮,“多谢夸奖,可是说话颠三倒四者,该穿心而死!”

姓柳的少年见状,瞳孔一缩,暗道不妙。他连忙扔出剑,掐咒道,“雷引青峰,一剑九霄,诸邪速退!”

但还是晚了一步。

雷电在地上闪烁,噼里啪啦。

说要走的剑阁弟子真的走了。去阎王殿报道去了。

“妖物,你欺人太甚!”

少年脸色瞬间低沉。

戏子勾了勾唇,戏笑道,“小郎君,你别急。”

他又问道,“可否要点戏——”

姓柳的少年扬剑,便要上前,却被李闻溪拉住了衣袖。

李闻溪朝他摇了摇头,随后抬头看着戏台上的戏子,笑道:“请问,都有什么戏?”

“我这里的戏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戏子见人点戏,趴在栏杆上,散漫笑道,“只是不知道你们付不付得起价格。”

“什么价格?”

李闻溪问。

“我不取性命,也不要人心。只要一场旧梦。”

“旧梦?”

李闻溪疑惑。

“是啊,旧梦。”

戏子抬起手,身后出现许多大小不一的透明水球,每个水球里人影绰绰。有人抱着死去的稚子痛哭,有人歌舞升平,饮酒纵乐。有人高居御座,也有人衣衫褴褛,磕头乞食……

戏子道,“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他看向面前八人,勾了勾唇,“我最近几日有感,写了新戏文。可惜的是,只能选四人入梦。”

“其余人,只能死哦。”

季扶海大呼,反应过来,“竹林里弹琵琶的是不是你?你他娘的是不是早就盯上我们了?”

“我就说这傀儡又是流血,又是和我们长着同一张脸,与我梦中所见别无二致!怪不得熟悉!”

“你弄了那么多小动作,无非就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罢了!”

“错。”

戏子笑着否认,“我只是要找命定的人入梦。”

他勾了勾唇,“原先还只需两人。”

说完,他点了点指尖,指向季扶海和姓柳的少年,“不过,观察一路,发现你们俩倒是有趣。”

“哎呦——”

戏子眯着眼,“不好意思。”

他淡淡道,“不小心说出来了,现在好了,四人变两人喽。”

“其余人,人数所剩不多,谁赢谁就能进梦。”

“当然,你们杀了他们俩,替代他们,同样可以。反正,最后,我只要四个人。”

他拍了拍掌,“开始吧。”

小剧场:李闻溪的剑

来仙门的第二年头,李闻溪还在拿着木剑练习剑法。左挡右击,一下又一下,用了一年的小木剑忽然咔嚓一声,断了。

陪练的陆怀风瞬间慌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瞅着李闻溪的脸色。

李闻溪站在那,沉着一张脸,眸色暗暗。

陆怀风觉得她快要哭了。

他知道,她向来宝贝她这把小木剑,晨起时要擦上好几遍,还得喷得香香的,旁人碰都碰不得。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要抱着它,才能入睡。

一想到这,陆怀风感觉自己要完蛋了。

他忐忑道:“姐姐……”

她没出声。

陆怀风只好扯了扯她的衣袖,“我…我可以赔你一把好的。”

李闻溪闷声捡起剑,瞪了他一眼,“谁要你赔?这剑可是我的第一把剑,对我来说非同寻常。”

她气呼呼地扔下这一句,扭头走了。

陆怀风愣在原地。

到了第二天,陆怀风厚着脸皮去见她,她依旧闷着声,拿着那把粘好的木剑,公事公办地与他对打。

陆怀风看着她的脸色,心不在焉用错了力,刚补好的剑咔嚓一声又断了。

这下,好了。

李闻溪重重踩了他一脚,红着眼,又走了。

第三天,剑法课,她没来。

他便也翘了课,去找她,看着她小小一个人躲在假石下面,偷偷埋土葬剑。

陆怀风又心疼又想笑。

站在后面,道:“姐姐,这把剑对你来说非同寻常,可也不能葬了它啊。”

他蹲在她身旁,“它陪着姐姐练了一年的基础剑法,想必是任务完成了,累了想休息。我们将它补好,收起来,以后还可以做个念想。”

她不语。

陆怀风吓唬道,“你现在葬了它,埋进土里,过个两三年,它就成了一把土,你要是再想见它,就找不到了。”

李闻溪突然抬头,眼眶微红,哭得跟个兔子似的。

“姐姐不介意我刨小木剑的坟吧?”

瞧见她那副模样,陆怀风桃花眼一弯,温和道。

“你敢!”

“好好好,我不挖了,那姐姐你就看着你的小木剑风吹日晒,被蚁啃食,最后化为一捧黄土吧!”

李闻溪好难过啊,好想打他。

他到底会不会说话!

她愤愤地瞪着他。

陆怀风报以微笑。

两人对视许久,最终还是李闻溪败下阵来,嗡声嗡气道:“好吧。”

“姐姐在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见。”

“你不仅哑巴,现在耳朵也不好使了?你还是好好去慕师兄那里看看吧!”

陆怀风被她骂着,心里却美得很。

她终于肯搭理自己了。

*

自那日后,又过了三天。

李闻溪换了一把新木剑,却依旧兴致缺缺。

下了剑法课。

陆怀风便扯住李闻溪,说有个好地方要带她去瞧。

李闻溪不想。

陆怀风苦口婆心哄了她半天。

没法,李闻溪只好勉为其难跟在他身后。

拐了好几个山头,天色渐暗。

想起他们二人的纠葛,李闻溪怀疑他要深山埋骨,说什么都不肯走了。

陆怀风被气笑了。

还是当众向天道发了誓,李闻溪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又这样,磨磨蹭蹭爬到了西山。

李闻溪看着剑冢几个大字,吓了一大跳,破口而出,“你要偷剑?”

陆怀风无语了,“我是要带你去寻剑。”

李闻溪扒在门口不肯走,“陆怀风,你不要谋害我啊!剑冢没有上尊的口谕 ,谁也不能进。”

陆怀风连拖带拽,微恼道:“他答应我了。”

“谁?”

“云珩上尊!”

陆怀风看着她谨慎的态度,气得肝疼,“你还要不要了?我走了。”

“别别别。我要,陆师兄,我要!”

陆怀风委屈。

李闻溪连忙哄道:“陆师兄,你……你辛苦了。”

陆怀风又被气着了。

扭头就往剑冢走,里面的剑如云,密密麻麻。

李闻溪好奇地左瞧右看。

“就这把了。”

陆怀风停住脚步,指了指面前的剑。剑身泛着青光,藤蔓纹路从剑柄缠绕到剑尾,古藤之上,悬有一轮明月。

“这把剑,最适合你的根骨。”

李闻溪看了过去,一眼便喜欢上了。

“这剑叫什么名字?”

她小心翼翼上前,碰了碰剑。

长剑刹那震动,发出剑鸣。

“昭月。”

“昭月?”

李闻溪满心满眼地望着那把剑,越看越欢喜,“真是个好名字。”

“你喜欢就好。”

陆怀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欢喜的眉眼,忍不住勾了勾唇。

他默默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本命剑,他不会告诉她,昭月和流光是出自同一块陨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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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戏梦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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