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得更苍白也更虚弱,夏语回想收到情书的那一天,抱着解决“麻烦”,快刀斩乱麻的心态晚自习后就去找他了。
夜色太深,路灯昏黄的,她竟不知他是如此脆弱、苍白的样子,她只是觉得这个男生好高好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也从隐约的轮廓和光线看出,其实他很好看,所以为什么要喜欢她呢?
交谈只有几分钟,但言尽于此,她要快点回家,按照每日的行程。
但现在不过二月,他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甚至根本不能好好的呆在学校,老师和领导都有忧心。
至于告白前他是否有在学校这件事,她一无所知,也并不知道,他是抱着多大的力气在写那封情书的,或许很早就写好,或许在很焦急的写,怕送不到。
拿着筷子的手在颤抖,盘子也端不稳,仅仅几天,他的身体便肉眼可见的蜕变了。
但他还努力的保持正常,直到虾掉落在桌子边角,摔在地上。
他的眼睛红了。
“陆离,回家好吗,我陪你。”
夏语握着他的手,仰头看他。
“不行……”
他摇头,“我回去,你留在这里。”
他想,他不能耽误她的未来。
“好。”
她点头,在家里他能得到很好的照顾,能撑到高考,能撑的更久,而她,也不愿让一个母亲在孩子病床前发怒。
陆离太需要安静了。
他们会打电话、发消息,趁母亲外出见面。
他不能惹怒母亲,他要做手术,他要好起来。
繁忙的四月、五月、朋友们会安慰夏语,但很快又陷入紧张的学习中,她亦是,每天过的匆忙重复,等高考后,就好了,但夏语等的,是陆离一点点死亡。
对回来的意义从清醒也开始变得迷惘了,她确实做了一些,但也仅有一些。
至于那百分之七十的概率,她见证了一场失败,那么这次会成功吗?
五月五日,她去见陆离,他靠着床头,在看书。
很认真投入。
他还是要参加高考的,和从前一样。
她在门口看他。
像是心灵感应般,陆离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夏语……”
他伸手,她也走过去,握住。
轻轻的拥抱。
他说,高考他也不会考差,他们要报同一所大学。
夏语笑着应了。
“陆离,可以为我做一件事吗?”
她在他耳边说。
“……是……什么呢?”
他顿了一下,把她抱的更紧。
夏语变成了很忧虑的模样,他很怕她说出他不敢听的话。
“一封情书,给我写一封情书好吗?”
她摸着他的背,安抚他,“开头要说,夏语同学,你好。”
她看着他,眼底浮现笑意,“所以还能回想起曾经的心情,写一封情书吗?”
“嗯。”
他点头,却熠熠生辉的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早就写过了呢。”
他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那时我想,我可能永远都不可能把它送出去,可是你却突然出现了。”
“它在这。”
他翻开厚厚的书本,取出其中的夹页。
展开。
作文纸,清隽黑字。
“我可以念给你听吗?”
“当……然。”
夏语怔忡点头。
[夏语同学:
你好,冒昧打扰、不知该怎么说,还是先认真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陆离,来自理科一班……
不知何时第一次见你,但却无法停止关注你、看你,在你时常经过的地方,我亦缓慢走过,不知你能否体会这样的心情,心脏咚咚的跳动,喜悦、满足以及期待,期待你能注意到我,发现我的不寻常,但又害怕……你畏惧我……
提笔多次,却始终无法下笔,但再一次见到你,还是忍不住写下……
想要告诉你这份心情,如果拒绝也没关系,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希望不会给夏同学造成困扰,祝所愿所求、皆得圆满。
——陆离
2015年10月4日]
“十月四日?”
夏语喃喃。
“是,很早就写了,没想到也是那天,你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还说要和我做朋友。”
他又忍不住轻轻拥着她,“谢谢你,让它能被你看到。”
“不用谢。”
夏语苦涩的笑,因为身体没办法支撑,所以才鼓起勇气将情书给她吧。
她竟然不知……
还好,她回来了,可是这是梦吗,是真的还是依然在梦里?
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
“想这么快做手术也是为了我吗,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来找你,今天又拒绝你了呢?”
“那我会心死,但高考完,还是会立刻去做手术,我想对抗命运,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低低的坦白,夏语失魂落魄。
高考第二天,早上出门,夏语看着空空的房间,怔愣了一会儿。
下午,英语考完,她坐上公交车,要去陪陆离,今天他要在医院过夜,明天一早就做手术。
“叮铃。”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是陌生号码。
按下接听。
一瞬,她面色剧变。
深夜,当处理好一切事务后,夏语来到医院。
陆离坐在床上等她。
“没事吧?”
他担忧的问。
“没事。”
夏语坐下,给他带了凉茶。
陆离认真的喝完,而夏语一直注视着他。
思绪混乱,万分挣扎。
没一会儿,陆妈妈来了。
看她在这儿,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赶她。
“阿姨。”
她礼貌问候,陆曼点头,和陆离说明天的具体事项。
说完,她要离开,才说,“我相信你是真的喜欢陆离,等他好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
脚步声渐渐离去。
夏语低着头,沉默。
“夏语,你不开心吗?”
陆离握住她的手,有些紧张。
“陆离,你很想做手术吗?”
她问。
答案她早就知道,却无法忍住不再问。
“是,我很想。”
即使再回答,他依然坚定。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手术台上,你再也醒不来了呢?”
在病人面前,这是极为大不晦、冒犯的言语,何况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
沉默,许久的沉默。
陆离没有手术,最终,他死在他们约定好的开学前夕。
所有人都谴责她。
夏语沉默的不辩解,那天,爷爷会从楼梯摔下来,加速身体衰弱,所以她让爷爷奶奶提前去姑姑家,可是,爷爷还是从他们房子的三楼摔下来,那一刻,夏语知道,那些注定要发生的重要事件无法更改,陆离还是要死,她想他能多陪她一些时间,甚至还有虚无缥缈的希望。
葬礼无法参加,爷爷奶奶也在几年后的夏天离世。
“叮铃。”
她睁开眼来,时针指向七点,看着窗外薄起的晨光,原来,她只是做了一个梦。
房子里静悄悄的,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原位,她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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