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今天训练这么久？”一听到车的动静，梁珂闻的妈妈就站在门口，笑盈盈地迎接宝贝儿子回家。

梁珂闻手上的校服外套被他拢成了皱巴巴的一团，但他妈妈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未干的泥渍。她接过校服，在门外抖了几下，马上喊阿姨过来收走。

“哎呀，这也没下雨啊，怎么脏成这样？衣服上、鞋子上都是泥。”妈妈皱了皱眉头，上下打量着儿子，“是不是摔跤了？”

梁珂闻这才意识到，不仅外套脏了，泥泞也溅到了鞋子和裤脚上。

“不小心踩到水坑，衣服掉地上了。”

“没受伤就好。”妈妈对梁珂闻一向很放心，虽然儿子有些傲气，但从没惹过事，便不再探问究竟。

父亲还未到家，只有母子两人用餐。梁珂闻一言不发，快速吃完饭后，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打了一会儿游戏，意外地早早输了比赛。

他关了电脑，翻开一本书，又烦躁地合上，心里乱糟糟的，没法集中精力。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走到窗前，白日的最后几缕光正在被灰蒙蒙的天空吞噬，路灯犹如星宿，在黑暗中浮着光。

借着路灯，梁珂闻辨认出林星儿妈妈的车子，每周五这个时候，林星儿从补习班回家。

梁珂闻和林星儿住在同一个小区，他们至今的回忆里都有彼此的身影，甚至未记事时就已成为玩伴。从幼儿园、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可以说是两小无猜。

双方父母时常打趣，要给他们定下娃娃亲，同学们也总拿他们开玩笑，但两人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未曾越过雷池一步。

周围人的起哄，并不能让梁珂闻认同自己“喜欢”林星儿，他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只是一想他们以恋人的身份在一起，就觉得处处不自在。

他们一起考上了北溪高中。梁珂闻以第一名的成绩受到表彰，而林星儿加上了健美操特长生的分数，才勉强过了录取线。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林星儿取消了一切玩乐的计划。梁珂闻像现在一样，站在窗口望着家门前的车道，常常会看到那辆熟悉的红色轿车。林星儿的妈妈每天载着她进进出出，往来于各种培训学校。

林星儿万分焦虑，担心自己考不进重点班。新来的校长铁面无私，林父当时也未升上如今的高位，家里没有办法托关系走后门。

她向梁珂闻哭诉，一个劲儿地责怪自己，跟不上朋友的步伐。一旦她进入差班，他们之间的差距就会越来越大。

林星儿垂着眼睑，可怜见儿的，回忆起他们一起成长的经历。“我们一直是在同一个班的，我不想和你分开。”

“都还没分班考，怎么就下定论了。不论如何，我们总归还是在一所学校的。”

“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林星儿顿了下，“珂闻，你能不能帮帮我。只要我进了重点班，接受优秀老师的指导，一定进步得更快。”

“我要怎么帮你，给你补习吗？你的辅导老师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如果他们不能帮你提升成绩，我恐怕更没这个能力了。”

“你可以帮我的。”她犹豫着开口，“我问过学姐了，上一届分班考试的教室，是按初中学籍分的。我们会在同一间……”

还未等她讲完，就被梁珂闻打断了，“你不会是想让我……”

他没有把“作弊”两个字说出口，因为他不敢相信林星儿会有这种大胆的想法。

林星儿眼眶泛红，纤细的手指抓着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珂闻，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这实在太危险了。你父母知道你的想法吗？”

“就是不想让他们失望，我才不得已冒这个险。”泪水止不住地从她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流下来，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我发现我爸出轨了。”她哭得更加伤心，眼泪湿透了梁珂闻递给她的纸巾。

近年来，林星儿父母的关系愈发冷淡。父亲总是很晚回家，她一周见不上几回，更别提一家人一起吃饭、出游了，都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

在初中时，她妈妈毅然放弃了体面的律师工作，当起专职陪读，一心扑在女儿身上。

妈妈对她的要求越来越高，总是提醒她，一定要争气，考上和爸爸同一所大学。只有这样，爸爸才会为她骄傲。

林星儿不知道母亲是否已察觉丈夫出轨。她怀疑父亲在外面有私生子，如果自己表现不好，恐怕母女俩在家中的地位岌岌可危。

“这是大人之前的事，我们操不了心。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爸爸，不会不要你的。”梁珂闻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如果你爸对不起你妈，你也能像现在这样冷眼旁观吗？只有我出人头地，才能为我妈守住属于她的位置。”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梁珂闻一下子怔住了，在她那原本温柔的双眸中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野心，她眼神中透出一丝锐利且冷峻的凶光。

“可是，如果被发现的话，后果会很严重。”梁珂闻的人生顺风顺水，从未做过离经叛道的事。

“你为什么会害怕？你是第一名，学校不会惩罚你的。风险都由我一个人承担。”她的语气听来心意已决。

林星儿把这一场分班考试，夸张到足以决定未来命运的地步。如果不能如愿，将悔恨终生。

梁珂闻见她哭得如此悲伤，有些动摇了，“让我考虑一下，现在还不能给你答案。”

最终，他还是没有跨过心里这道坎，他很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后来林星儿考入了重点班。虽然他有种隐隐的疑虑，但觉得不该猜忌朋友。当面祝贺时，林星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心虚。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担忧并非无端臆想。

可是，张思裴是怎么获得那张纸条的？

纸条上的字不是梁珂闻的，但他没有否认，因为他认出了那是他的好朋友华泽奇的字。

初中学校为了提高卷面分，让学生练习同一种书写体，大家的字迹都很相似。但华泽奇在写“7”时中间会加一点。

那天分班考试时，梁珂闻坐在林星儿前面，华泽奇则坐在她的后面。

这么说来，在他拒绝帮林星儿作弊后，她又求助了其他人，而张思裴认错人了？

梁珂闻盯着手机里纸条上的字，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理清思路。

如果张思裴认错了自己，会不会也误会了林星儿？

事情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

梁珂闻完全不记得分班考试时见过张思裴。他当然不会记得，即使同班以后，他们也一样陌生。

张思裴就坐在林星儿的前面，一直处于他的视线范围内，只是未曾在意过，正如他不会在意窗外的一棵树、路边的一盏灯，他为什么要去关注一个平平无奇的女生？

梁珂闻冲了个澡，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水，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望着窗外幽暗的天空，只有黑夜能将是非隐藏。

他把放学后与张思裴对峙的场景在脑海中重演了一遍。

令人疑惑的是，既然她有证据，为何不直接告发，而是逼他交朋友。难道真要如她所言，帮她脱离被孤立的困境，还要为她辅导课业？

夜色愈发厚重，夜幕不见一丝星辉，就像他猜不透张思裴。莫非她还隐藏着什么秘密，布局等他入套？可她今天神色慌乱，不像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梁珂闻茫无头绪。

-

星期六上午，梁珂闻与华泽奇约在体育公园里打篮球。

“平时周末你不是不打球，怎么今天来了兴致？还是你有其他事约我出来？”华泽奇将篮球抛掷过去。

梁珂闻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看着球滚落在地，他抬起脚，将球踩在脚下。“被你猜对了。不过要不要先打会儿球，不然我怕你听我说完后，就没心情了。”

华泽奇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你还是有话直说吧，我现在已经没心情了。”

梁珂闻从裤袋中拿出手机，翻开相册，“这是你的字吧？”

华泽奇凑近了看，脸瞬间变了色，夺过手机，又仔细辨认，结结巴巴地问，“为什么在你手上？”

“还真是你啊。”

华泽奇沉默不语。

“纸条传给谁的？”

“我不能说。”他咬着牙，闭紧了嘴唇。

梁珂闻将球踢了出去，篮球在球场上弹跳着，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直至在角落停住，四周安静了下来。他微微皱眉，开口问道：“是林星儿吗？”

他观察着对方躲闪的表情，但华泽奇一下就招了，毕竟这也不是很难猜的事。

“你都看到了？还是林星儿和你说的，纸条不会是她给你看的吧？我就不应该相信她。”

梁珂闻听出了点言外之意。“我捡到的，她没有告诉我。”

“什么时候捡到的，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现在才对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华泽奇后退了一小步。“是林星儿让你来找我的吧，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兄弟……”

“我是这种人吗？”梁珂闻面对朋友的怀疑，有些生气，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就是把你当兄弟才和你说的。她在考试前也找过我，我拒绝了。你太糊涂了，被发现了怎么办？这件事牵扯到了施应许事件，不是什么简单的作弊。”

梁珂闻歇了口气，“你这上面有个明显的错误，不知道她有没有全抄，要真查起来，你可有麻烦了。”

“我一直为这件事提心吊胆，如果被退学了，我的人生就彻底完蛋了。”华泽奇捂住了脸，难掩懊悔的神情。

梁珂闻没有把张思裴供出来，只是说他在教室后面的路上值日扫地时，他的同桌捡到了一张纸片，开玩笑说是不是作弊的纸条。他觉得字迹熟悉，就全捡回了家，拼好后拍了照。纸条夹在书里，不见了。

“你在哪里弄丢的！”

“我也不清楚。”

华泽奇哀嚎了一声，“被其他人捡到就完了。”

“你现在这么害怕，当初怎么就头脑发热了！”

“你以为我想吗？我被林星儿威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