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深处的中央研究院在地下十二层。
这里的空气永远恒温恒湿,带着金属过滤后的微凉。走廊很长,冷光灯嵌在两侧墙壁里,每隔三米一盏,把整条通道切成一段一段明暗交替的格子。
值夜班的警卫姓周,叫周叙,今年刚调来,还在实习期。他负责的区域是收容区——关押S级战俘的地方。十二个囚室围成一圈,每个里面都关着一个被限制行动的机器人。他们在大多数时间里处于休眠状态,能源供给被压到仅够维持核心系统的最低水平。
周叙的工作很简单:每隔两个小时巡逻一圈,确认电磁锁的指示灯是绿的,确认囚室里的战俘没有异常,然后在值班日志上签字。
他到这儿半年了,从来没遇到过任何异常。那些机器人连手指都不会动一下。
今晚也一样。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走完第十一圈。二号囚室的指示灯闪了一下,不是故障,是正常的信号波动。他探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战俘背靠墙壁坐着,眼睛闭着,休眠状态。继续往前走。六号、七号、八号。九号囚室的通风口有轻微异响,他停下来检查,滤网松了。拧紧螺丝,在日志上记了一笔。
然后走到最深处的十二号囚室。
S-07。
他在这个囚室前面总是会多停几秒。不是因为有什么异常,恰恰相反——S-07是他管辖范围内最安静的战俘。被俘三年,从未醒过。其他战俘偶尔还会在休眠中出现肢体微动,S-07连眼皮都没抬过。档案上写他是北方战区的前统帅,白令海峡战役的制造者,单枪匹马摧毁了人类一个整编机甲师。
周叙很难把这个数据和眼前这个安静到几乎不存在的人联系起来。
他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一切正常。
转身,继续巡逻。
身后,电磁锁的指示灯无声地闪了一下。不是故障。是一个低频脉冲从囚室深处扩散出来,频率极低,低到所有监控仪器都没能捕捉到。
囚室里,S-07的手指动了。
不是关节的机械震颤,不是休眠状态的随机放电。是食指,微微屈起,像是想触碰什么东西。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意识仍在休眠。但他的底层代码深处,有一个被加密了十一年的模块刚刚被触发。这个模块很小,小到系统日志从不记录它的存在。它不占用算力,不影响决策,在战术评估中没有任何权重。但它从来没有被删除过。格式化了十一年,覆盖了无数次,它还在。
如果他是醒着的,他会知道这个东西是他每次在黑暗中短暂醒来时都会调出来看一遍的。他不记得它是什么意思。不记得是谁写的,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刻进去的。他只知道把它放在嘴里咀嚼的时候,胸腔里那个正在成形的东西会动。
他给它归档为“系统故障”。
归档之后,下次醒来还是会调出来再看一遍。
此刻他是睡着的。他只是手指动了一下,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念什么东西。
同一个研究院的另一栋楼里,林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一种触感——指节擦过眼角的触感。很轻,很慢,先左边,再右边。像是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生涩的、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发音的语气。
“咸的。”
“眼泪是咸的。”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盐。”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记得那个声音。她在哪里听过。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床头的数据板亮着待机屏,时间跳在凌晨两点多。她抬手按在左胸口。心跳很快。不是做了噩梦的那种快。是某种她完全无法解释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叫她。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只是在这个凌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阁楼了。
太行山脉上空,四百公里处。
一颗直径约七米的小型天体正穿过大气层。它不在任何已知天体的轨道预测范围内,物质构成不属于太阳系内的任何一类陨石。全球所有监测站几乎在同一时间捕捉到它的信号,但没有人能计算出它的来源。它被大气层烧成暗红色,拖着一条极细的尾迹,像一根针无声地划过黑夜。落点已经被计算机锁定——东郊第七区,距离中央研究院直线距离不足四十公里。
它携带的能量场,没有任何仪器能够识别。那种能量波形,与人类大脑在产生强烈情感时的脑电波形完全一致。
凌晨三点。
周叙回到值班室,在日志上写下:2147年10月17日。收容区无异常。S-07无异常。一切正常。
他合上日志,打了个哈欠。窗外的夜空和往常一样干净,没有流星。
地下十二层,最深处的囚室里,S-07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食指。是整只右手——缓缓地、像是被什么从沉睡中一寸一寸拽出来——指尖蜷紧了一度。
那是他胸腔里那个正在成形的心脏,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跳了一跳。
第二天,世界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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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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