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潦数完蓝潮照片上的眼睫毛，家长会也开完了。此时天已擦黑，学生大多吃完饭回来，准备接着上晚自习。裴潦给蓝潮请了假，准备带他出去解决。

蓝潮留了言，说在体育馆打球。裴潦到了地方，空旷的室内全是吵耳的篮球弹击声，以及鞋底和橡胶地面的摩擦声。

球场上三五个穿着短袖校服、大汗淋漓的高中生混战在一块儿，裴潦一眼就找到自家那个眉清目秀的发带小帅哥。

球场中心一群男生正焦头烂额围着一个高个子的白萝卜精打转。

白萝卜精灵活地溜着七八号人满场转，四面八方伸来的手无数次贴着他的腰身抓空，球仿佛连了线，机灵地围着他三百六十度转。

起跳投篮，在人盖帽的时候又拉了回来，手腕一翻，做好接应的队友立刻越众而起，然而他却忽然将身一侧，挤到一个极其刁钻的角落里，毫无征兆地将几乎粘在身上的球抛出了个惊人的高度。

球跟篮板搏击了十几回合，终于清脆地入了网。

裴潦远远观望，哪怕不懂篮球也能看出来，场上那个看起来最赏心悦目的家伙，正乐此不疲地猴一样耍着连队友在内的所有人。

裴潦甚至没太确定他是哪边的，他仿佛自己一队，全场都是以“蓝潮”为主语的叫骂，以及他本人张狂又明亮的笑声。

裴潦眼看着这球越来越打不下去，蓝潮被团团围住，逼到铁杆上，即便如此他脸上的恣意妄为也未收敛分毫。

裴潦适时出声：“蓝潮！”

这音一出，远处蓝潮的眉毛就高高扬起，他条件反射回头，这一下便带过了半边身体。

那校服少年转过来的脸上汗珠晶莹剔透，人畜无害，笑靥如花，仿佛已经等很久了：“哥！”

裴潦勾了勾手示意走人，刚还被逼得无路可退双手投降的人，一巴掌将堵在身边的人墙扒到了一边：“来啦！”

周垣被他戏耍，咽不下这口气，按着他的肩膀不放人：“走什么走！打完这一场再说，又不是女朋友。”

啵啵狎昵一笑：“就是啊，又没嘴亲，你那么殷勤干嘛？”

周垣不出所料跟个喇叭似的造谣了一圈，蓝潮的解释还比不上一个屁，被一群人打趣阴阳怪气了一下午。

此时的蓝潮根本没心思再去计较，把外套甩在肩上，扮了个鬼脸，一副谁也留不住的架势：“这就是我女朋友！”

说罢扔下一群此起彼伏的起哄，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裴潦身边，亮着双眼睛往他身上扑：“去哪里！回家吗？我把今天的作业都写了！”

他热烘烘地一靠近，裴潦的嘴角就不自觉晕成了笑，刮了刮他的鼻子：“下馆子去，猴子大王。”

两人去了家越南菜馆，这家店裴潦预约了五次今天才头回光临，订金都够几个菜了。要不是带着蓝潮改善伙食又得日行一善，当一把散财童子。

吃过饭，又逛了商场。他们小的时候过过一段□□裂了，都没线补的日子。蓝潮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是从牙缝里省肉丝儿的程度，什么花钱的事情都舍不得干。

裴潦一周给他多少零花钱，他不光一分回来，时不时还能多带点回来。后来哪怕条件好了，依然是抠门的没眼看，为了省两块钱公交，可以在太阳底下暴走五公里。逼得裴潦每周给他下达了，必须花出去多少钱的任务，才一点点纠正他这个毛病。

但还是保留了除了偶尔吃饭，平日几乎不吃零嘴喝奶茶的习惯。

“我吃不了这么多，你拿一半回去吧。”蓝潮说。

“我才懒得吃，这堆水果蛋糕也够吃的了。”

蓝潮以前都是买些大鱼大肉放冰箱里，裴潦碰都不带碰，全部冻成僵尸肉，不得已只能买些现成的。

“你不要老吃那些开水煮菜，一点油水都没有。你这么高的个子，体重最少最少要达到85公斤才正常，你看看你现在才多少。”

“我吃的你们干净多了，营养和肌肉量都是够的，别操心我。”裴潦无所谓道，“你关心关心你的个子吧。”

“哼，我还有的长呢，你别得意。”

“我不得意，我倒希望你别长那么大只，小个儿一点多可爱。”

“才不要，我每天运动量那么大，指不定哪天就超过你了。”

裴潦笑道：“好啊好啊，你长成个绿巨人，咱们只能住山洞里去。”

“讨不讨厌。”裴潦一笑蓝潮也笑了。两人在学校门口傻笑了半天，门卫瞅了他俩好几眼，裴潦先收住了：“行了，你进去吧，我回去了。”

“那我走喽？”

蓝潮拎着两只硕大的塑料袋，一步三回头，像极了年后带满土特产孤独回城的弱小打工仔。

可怜兮兮的。

“走吧。”

裴潦忍俊不禁，努力憋着笑，“我看着你进去，大胆走。”

蓝潮迈着小碎步，又往闸机口接近了两公分，猛一回头，刘海飞扬：“我真的走啦！！”

“烦死了。”裴潦佯怒道，“快走！磨磨唧唧，后天就回来了。”

蓝潮脾气吃软不吃硬，明知他没那意思，还是被“烦死了”三个字轻轻刺了一下，将两只大口袋往路边一撒：“你知道里面的日子有多难熬吗！”

裴潦含着笑，看着他。

蓝潮和他对瞪着，气焰慢慢耷拉了下来：“哦，你知道。”

“两天。”裴潦友善提醒，“宝贝，熬两天你就回来了。周五来接你啦，早点出来。”

得到这句承诺，蓝潮仍是满脸不情愿，最后还是软和下来：“你自己一个人三餐也不要对付，叫楼下生鲜店的阿姨每天给你送点荤腥。”

“诶，遵命。”

“我受苦受难去了。”蓝潮拎着两大包进了闸机，裴潦一路目送，只见他频频回头，欲言又止，绞尽脑汁才最后憋出两句叮嘱：“听话嗷！给我拍照。”

裴潦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赶紧应下：“真的知道了，快进去吧，门卫叔叔要讨厌死我们了。”

“嘁，谁在乎。”

“我在乎。”

“你在乎个屁。”蓝潮最后看了他一眼，一甩头，径自走掉了。

裴潦原地愣了下，刚好像听他嘟哝了句什么，就听清了四个字：“一直赶我。”

还挺凶？

裴潦打道回府的路上，特意留意了一圈路边车辆——那天之后裴潦在阳台站了几天岗，再也没见过那辆面包车，业主群里也没有别的住户发现异常。

好像那天的事纯粹是自己多心了。

正在家躺着，大门忽然被剧烈敲响了。裴潦耐心等了半分钟，直到陈天阳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才不情不愿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工作室四个人拎着大袋小袋，陈天阳和都如熠严严实实嵌在门框里，陈天阳小臂撑着左边门抛了个媚眼，都如熠亲了亲两指飞了个吻。乔伊微笑着站在后面，李蓦拎着两瓶酒站在最后。

“哇啊啊！生日快乐！”陈天阳大喊一声，跳起来迎面给了裴潦一个火热的拥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挤进了屋。

裴潦猝不及防地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推到一边，都如熠扑上来了风一样给他一个拥抱：“生日快乐！”

裴潦眼前一黑又一黑感觉像被两辆卡车给撞了，身后传来都如熠偷偷摸摸地低问：“今天他生日啊，你怎么不早说？”

陈天阳比她更偷偷摸摸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啊，我瞎喊的啊，啊！又打我。”

裴潦拿了鞋套来给他们换上，乔伊正在把里面的食材一样样往外摆，什么都有。

陈天阳找齐厨具，四人二话不说开始打火锅。

裴潦：“这是干什么，参观敬老院？”

陈天阳把手机丢给他，裴潦接过来一看。竟然是和蓝潮的聊天记录。

是那家伙把这群人招呼过来的。

真是能操心。

裴潦看着一群五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挤在小小的厨房，叮铃咣啷手忙脚乱，把他们都赶了出去，开始调火锅锅底。

多余的食材顺手炒了几个炒菜。

不到半小时，一伙人往那一坐直接就可以下菜了。

乔伊眼睛盯着白花花的椰子鸡，但首先钻进鼻腔的是羊肉的鲜香，口水差点流进锅里了：“这个锅底怎么弄的？好香。”

裴潦将所有一次性餐具全拿了出来，找了个位置坐下，按照几人的口味调转了菜碗的摆放，素菜基本都放在了自己手边。

乔伊盯那盘腰果虾仁好久了，往每个人碗里夹了两只虾，剩下的全下自己碗里，给裴潦退回来一碟腰果。

裴潦给蓝潮拍了张照片报备有好好吃饭，三秒后一个电话就弹了进来。

“喂喂喂！”那头传来蓝潮的声音。

“这么晚了，没回宿舍休息？”

“我睡不着，出来跑跑步。”

陈天阳跟都如熠哇啦啦争位置，都要坐两个锅中间，吵得裴潦头疼，这场小孩架最后以陈天阳的落败告终，他不服气道：“小心眼。”

都如熠扭头对着李蓦黑心眼：“实心眼。”

李蓦传给乔伊：“黑心眼。”

乔伊探进裴潦的镜头里，对着屏幕：“死心眼。”

蓝潮愣了一下，笑起来对裴潦道：“蜂窝煤。”

“……”轮到他这里还剩个陈天阳没骂到，裴潦只好接下去，“缺心眼。”

陈天阳大眼睛白眨了，倍感打击：“裴裴！你怎么忍心骂我？”

火锅吃得久，乔伊男朋友一晚上来了三通电话。乔伊每次都说就回就回，却一点动身的意思都没有。

都如熠先不耐烦了：“哎呦，可烦死了，你又没去别的地方，电话打得跟催命似的。”

乔伊笑道：“我可不烦，有人惦记我，回家才叫回家嘛。”

单身主义都三藏720度不理解：“惹，我妈一晚上给我打俩电话我都要烦死了。”

陈天阳一天不拆她台，就跟蚂蚁钻腚沟了一样难受：“也不知道是谁在家成天妈咪长妈咪短的。”

一句话，两个人便又吵了起来。

李蓦听两人咋呼了一晚上，脑袋都要炸了，一个头两个大：“祖宗们啊，闭会儿嘴吧……”

角落里，裴潦被乔伊一句话点醒了。

忽地想起上次蓝潮和他闹脾气，突然就明白他为什么说自己像个野人了。

蓝潮那孩子从小就黏人，看着活泼，其实心思又多又细，皮肤底下扎满了仙人掌的绒刺，看又不着，一个不小心就要扎得哇哇叫。

裴潦从前一直觉得虽然这孩子想得多，却好在心直口快，有什么不痛快当场就发，久了才隐约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出现问题解决问题，问题却层出不穷，到底是仙人掌刺太密，还是病根一直未除？

裴潦再次想起他今天进校门时那句不太确定的嘟囔，怄气了吧那是，但刚刚打电话又挺好的。

到底为什么呢？裴潦一筹莫展。

“小裴！”都如熠高声喊了句，“就你没吱声了！又神游到哪儿了？”

“什么？”

“下回去我家，让我妈给咱弄窑鸡吃。”

裴潦一听“家”这个字就缩了，他向来对他人的**敬而远之，“家”这种如同贴身衣物一样私密的地方简直算龙潭虎穴。

倒不是他防备心重，否则也不会随便让人进家里吃饭，只是相互了解越多，便越要为这份知己知彼负责，累得慌。

“你们去吧。”

都如熠也没多想：“忙？那等你有空。”

“别等了，不空。”

陈天阳目瞪口呆：“蛙趣！裴裴宝宝，你有时候讲话像个杀手一样！”

乔伊哼笑一声：“也就是没有渠道，不然他真能干这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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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仙人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