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锁倏地一收,江染只觉腰间似被一道铁箍猛然勒紧,闷哼一声,险些闭过气去。
景泽吓一跳,连忙朝仙女姐姐求情。
经她求情,金光旋即消散,江染身子一轻,扑通一声摔在尘埃里,跌了个嘴啃泥。
白衣仙女眼波冷冷在江染身上一转,又落到景泽那张满是焦急的小脸上,面色不悦。
“光天化日,山野当众,举止狎昵,成何体统!”
说罢转身便走,白衣飘飘,倏忽间便没入了茫茫人海之中,竟是一次也不曾回头。
景泽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姐姐”,那两个字却似黏在了舌头上,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望那道白色身影渐行渐远,没来由地,心头涌上一阵空落落的惆怅。
这些日子,仙女姐姐待她不薄,她还没来得及道一声谢,人家便走了。
“别瞧了,人都走得没影了。”
江染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揉着腰,一瘸一拐地凑过来。
“你那是什么眼神?舍不得?我跟你说,那女人可不是好惹的,咱们惹不起,躲得起,你的小宝贝还想多活几年呢。”
景泽收回目光,瞪了他一眼:“谁叫你一上来就搂搂抱抱的?活该。”
“我那不是欢喜得紧么!”
江染嘴一瘪,委屈巴巴地道:“三年没见了,抱一下又怎地?再说了,我抱的是你,又不是她,她管得也太宽了,不是景泽,你身边怎么老是有这种怪脾气的人……”
景泽懒得跟他多费口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江染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袍子,上面打了少说也有七八个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山风一吹,呼啦啦地直飘。一头乱发用草绳胡乱扎着,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尽是黑灰。更惨的是左脚上的鞋破了个洞,大拇指露在外头,趾甲缝里嵌着黑泥。
“你怎么落得这般田地了?”景泽忍不住问道。
江染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倒起了苦水。
原来当年沉渊宫覆灭之后,他也莫名其妙地到了裂陆六城中的清州城,处境和景泽一模一样,周身灵脉被封,与凡人无异。那清州城虽比沧溟城繁华些,世道却也是一般的艰难。他流落了整整三年,睡过猪圈,翻过垃圾堆,跟叫花子抢过食,最惨的时候连着饿了五天五夜,险些没挺过来。
“这不,听说今年仙盟大会在天云宗办,我特意赶来,想蹭一顿饱饭吃。”
江染拍了拍瘪下去的肚子,嘿嘿笑了两声,露出几分没心没肺的惫懒。
景泽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斜眼睨他:“……你就这点出息?流落三年,就练出个蹭饭的本事?”
江染反唇相讥:“怎么?你难道不是来蹭饭的?别告诉我你是来主持公道匡扶正义的。”
景泽被噎得说不出话,“我跟你能一样么!”
“哪儿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你……!”
……
二人互损着上了天云山。
天云宗坐落在天云山巅,气势雄伟,恢宏之极,当真非比寻常。
山门以整块白玉雕成,高约十丈,山门两侧各立一尊石麒麟,栩栩如生,穿过山门,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大路,两侧苍松翠柏,遮天蔽日,树下摆着各色花卉,香气馥郁,沁人心脾。
大路尽头便是仙盟大会的主会场天云广场。
那广场大得一眼望不到边,地面铺着整齐的汉白玉砖,光可鉴人,蓝天白云、各色旗幡倒映其中,历历可见。
广场四周插满了彩旗,旗上绣着六大宗门的徽记,有长歌宗的仙鹤、离悲宗的罗盘、踏山宗的长剑、无情宗的药鼎、济世宗的莲花、天云宗的星辰,山风过处,猎猎作响。
四海八荒之内,各路修士、商界巨贾、寻常百姓尽数奔赴至此,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喧嚣声此起彼伏,偌大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正前方高台上摆着的七把金丝楠木大椅。那是为仙盟盟主以及六大宗门宗主预备的席位,每一把都雕着精致的花纹,铺着上等的锦缎坐垫,扶手上嵌着各色宝石,华贵非凡。
椅子后头,各宗弟子整齐列队,统一着装,气势如虹。
长歌宗的弟子着月白色长袍,腰束墨色带子,个个精神抖擞;离悲宗的弟子穿青色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踏山宗的弟子一色玄色劲装,背负长剑,英气逼人;无情宗的弟子穿赭红色衣袍,袖口绣着药草纹样,温文尔雅;济世宗的弟子一水儿的湖蓝长裙,乌发如云,宛若仙子下凡;天云宗的弟子则着黑袍,上缀银星,神秘莫测。
每宗弟子少说也有上百人,伺候在各自宗主左右,端茶倒水、打扇撑伞、捧着拂尘佩剑,排场大得惊人。尤其是仙盟盟主南宫苍梧所在的区域,单是替他捧剑的弟子便有八个,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江染凑到景泽耳边,压低声音道:“你瞧那些宗主,一个个锦衣华服,前呼后拥,光是伺候的人便有几十个,好大的架子。”
景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六位宗主和一位盟主已陆续入座。
居中的是仙盟盟主南宫苍梧,瞧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实则已有数百岁年龄。一袭素白长袍,外罩银丝鹤氅,头戴白玉冠,面如冠玉,眉目清隽,往那里一坐,便似与天地融为一体,教人不敢直视。
他左边是天云宗宗主江诫,瞧着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一身玄色镶银边的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明明是一张俊朗无俦的少年脸,眼神却深如寒潭,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威严,叫人不敢轻易直视。
再往左是济世宗宗主尉迟怀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手持拂尘,仙风道骨,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迷障。
右手边是踏山宗宗主祝无尘,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笑吟吟的像一尊弥勒佛,可那双眼睛里的精光,却教人不敢小觑。
再往右是无情宗宗主东方遥卿,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一袭湖蓝道袍,乌发如云,举手投足间英姿飒爽,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最边上的两位,一位是离悲宗宗主高震,身材魁梧,面容冷峻,一双鹰目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众人无不低头。
另一位位是长歌宗宗主周道海,身穿藏青道袍,腰束黑色革带,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
午宴设在广场两侧的偏殿里,摆了数百桌,每桌上都铺着大红绸子,摆满了山珍海味。
景泽和江染不过是来蹭饭的普通凡人,只能坐在最最最最边角落的位子上。
位子虽偏,菜肴却半点也不含糊,清蒸鲈鱼、红烧肘子、酱香排骨、糖醋里脊、烤全羊、烤乳猪、佛跳墙、燕窝粥……一道道佳肴免费端将上来,香气四溢。
景泽本以为自己已经够馋的了,待见到江染的吃相,方知甚么叫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江染竟已吃掉了十五只烤乳猪!
那些烤乳猪每只都有脸盆大小,皮烤得金黄酥脆,里面的肉鲜嫩多汁,江染一手抓一只,左右开弓,啃得满嘴流油,骨头在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周围几桌的人都看呆了,纷纷窃窃私语:
“嘶……那是谁啊?这是多久没吃饭了?怕不是从乱葬岗爬出来的?”
“十五只烤乳猪!我活了三百年,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吃席!”
“你看他吃相,跟几辈子没见过荤腥似的,也不怕撑破肚子?”
“小声点!别被他听见了!看他那架势,怕不是个惹不起的主儿?”
“啧啧,仙盟大会的宴席,倒成了他一个人的饭堂了!”
景泽用慈祥的眼神看着他,叹了口气,关心爱护道:“小宝贝儿,你慢着些儿!可别撑死了!你还没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呢!”
江染充耳不闻,吃得几乎忘我。
景泽摇了摇头,将自己盘里还没动过的烤乳猪默默推到他面前。
“你吃罢,我饱了。”
“这就饱了?”
江染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多谢”,随即又埋头苦干起来。
到得最后,江染一个人吃掉了十八只烤乳猪、三只烤全羊、两只烧鹅、一条清蒸鲈鱼、两盘酱牛肉、一碗佛跳墙、三碗燕窝粥,外加一笼水晶虾饺。
景泽见他打着饱嗝,这才凑上去,试探着问道:“你想不想顿顿都有这么多好吃的?”
江染挑了挑眉:“你想让我拜师?”
不愧是一起长大的狐朋狗友,心意一点就通,她原本是想自己拜师的,自打做了那个可怕的噩梦后,直接放弃了。
景泽的目光从那些高坐台上的宗主们身上一扫而过,循循善诱道:
“这些宗主,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法力高深。你若是能拜入他们门下,不光能解决温饱,还能学得一身本事傍身。到那时候,谁也不能欺负你了。怎么,心不心动?”
就凭江染同她的关系,她拜还是江染拜,都没什么区别,江染富贵了,自然不可能忘了她。
江染眉头皱了皱,似是十分纠结。半晌,方反问道:“有这等好事,你怎的不去?我不管,要拜师咱俩一块儿去。”
景泽恨铁不成钢:“我去拜甚么师?我有师尊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染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你那个师尊都三年没见着了,照他那性子,只怕早把你忘了。有跟没有也没甚分别,还不如重新拜一个呢!”
是啊,整整三年岁月,她孤身漂泊四方,颠沛流离,再也未曾见过师尊一面。午夜梦回,时常忆起昔日师门相伴光景,可梦境再好,终究是镜花水月,醒后依旧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孤身行走这茫茫世间。
江染瞧她神色,便知她的心思正在动摇,忙趁热打铁道:“上头那么多宗主,你挑一个看得顺眼的,拜入他门下,往后顿顿好吃好喝,也没人来欺负你了。”
“……”景泽皱了皱眉,这话怎地这般耳熟?
江染又道:“比方说那长歌宗宗主罢,他手下的弟子们,一个个白白胖胖、圆圆滚滚的,一看便知他们宗门伙食好。咱们可以一块儿拜入他门下,往后便是师兄弟了,彼此也有个照应。”
听到“长歌宗”三个字,景泽心中一动。
她想起春娘密室里的那本《长歌宗弟子日志集》、那幅被香火供奉着的画像,以及春娘和阿贵那两把刻着“星河”“长明”的长剑。他们放着好好的长歌宗弟子不做,为何要去沧溟城卖烧饼?那密室里供着的画像,画中之人究竟是谁?与长歌宗又有什么干系?
若是她当真拜入长歌宗门下,是不是便能寻到这些谜团的答案了?反正那噩梦终究是梦,梦都是假的,要不试试?
江染见她久久沉默不语,只当她仍在犹豫,继续劝道:“景泽,你好好想一想,三年寒暑,你师尊杳无音信,不曾寻你,不曾托人捎来只言片语,心中可有你半分位置,你自有分寸。你何苦死守一个虚无缥缈的师门名分,蹉跎自身光阴?你我此番只是拜师学艺,并非背叛旧师门,来日若有幸寻回你师尊,再回归旧门便是,两全其美,有何不可?”
景泽咬了咬牙,江染的话不无道理,师尊三年不曾露面,只怕真的已经把她忘了,她守着一个虚名,又有什么意思?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那便去试试。”
午宴过后,二人悄悄打听了一番,得知长歌宗宗主周道海已被弟子们护送到东边的客房歇息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长歌宗的客房在天云宗东边一座独立的院落里,四下里古木参天,环境清幽。
院门口站着两名弟子,见有人靠近,立时伸手拦阻:
“站住!此处是长歌宗宗主歇息之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景泽和江连忙行礼:“两位道长,我们有要事求见周宗主,烦请通报一声。”
那两名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一个瘦得皮包骨头,一个穿得破破烂烂,怎么看也不像有什么“要事”的人。
“宗主正在歇息,不见外人,你们请回罢。”
“道长,我们真有很要紧的事……”
景泽还要再说,院门忽然从里头打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身着一件藏青道袍,腰束黑色革带,头发用一支玉簪束起,双目炯炯有神。正是长歌宗宗主周道海。
他的目光从那两名弟子身上扫过,又落在景泽和江染身上,只瞧了一眼,便大致猜到了二人的来意。
“让他们进来罢。”
弟子们忙让开道,景泽和江染受宠若惊,跟着周道海走进院中。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一株古松斜斜伸出枝干,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清茶,茶香袅袅。
周道海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景泽和江染对望一眼,不敢就坐,双双跪了下来,叩首道:
“晚辈景泽。”
“晚辈江染。”
“久仰周宗主道法高深,德望传世,心向往之,今日专程前来,诚心恳请宗主收录我二人为门下弟子,愿潜心修道,恪守门规,还望宗主慈悲成全!
周道海抬手缓缓端起青石案上茶杯,指尖轻拂杯沿,撇去浮起的茶沫,浅啜一口,茶香入喉,方才抬眼,不疾不徐缓缓开口:
“你二人心意可嘉,只是修行大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天地灵气日渐枯竭,修行桎梏重重,修行难度,远超百年之前数千倍、数万倍不止。百年来,天下修士芸芸万千,却无一人得以破壁飞升,勘破大道圆满。你二人即便此生夙兴夜寐、苦修不辍,耗尽百年光阴,到头来,终究也难逃寿元耗尽、无法飞升的结局。这般前路无望、终无正果的修行,你二人,当真还要执意拜入我长歌宗门下,潜心修行吗么?”
:祝大家周末愉快!明天周天休息一天,我们周一见!
那个……想给前十留评的宝宝发个小红包,只要还有名额,就一直有效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宗师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