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儿到品芳斋时,天边还挂着残星。
后厨的灯已经亮了,赵怀安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一把薄刃小刀,正在剔核。枣核落在瓷碗里,叮叮当当,像在下一场小雨。
"来了。"他没抬头。
"师父早。"绾儿放下包袱,去净手。
水缸里的水冰凉,她搓了搓手指,把袖子挽到肘弯。昨日看的工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洗枣、剔核、捣泥、和面、醒面、包馅、上笼。她以为自己记住了,可站在案板前,忽然觉得每一步都陌生起来。
"今日你做。"赵怀安把刀搁在案板上,往旁边退了半步,"我看着。"
绾儿深吸一口气,从木盆里舀出一瓢红枣。
洗枣不难,她做了三年青团,艾草洗得,枣子也洗得。可赵怀安在旁看着,她的手指就不听使唤了,一颗枣子搓了五下还觉得涩,又搓两下,枣皮发皱了。
"过水了。"赵怀安说。
绾儿连忙把枣子捞出来,沥干。下一步是剔核。她拿起那把薄刃小刀,学着赵怀安的样子,从枣子顶端旋进去。
刀锋一偏,枣肉破了,核还嵌在里头。
她脸一热,把破枣子搁到一边,又拿一颗。这次刀锋进去了,可她不敢用力,核在枣肉里打转,就是不出来。第三颗,她使了劲,核是出来了,枣肉也削去半边。
瓷碗里堆了七八颗残枣,像一堆伤口。
赵怀安没说话,只是从盆里重新舀了一瓢枣,放在她手边。
绾儿咬了咬唇,继续。第十颗,核完整地出来了,枣肉不破,形状还饱满。她心里一松,手就快了,第十一颗又破了。
"剔核要匀,"赵怀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心乱了。"
绾儿手一顿。
"接着做。"他说,"做到不心乱为止。"
她重新拿起刀,一颗一颗,慢下来。到第三十颗,终于稳了。四十颗枣子剔完,完好的二十一颗,残了的十九颗。她把残枣子推到一边,准备自己带回家吃。
"捣泥。"赵怀安说。
绾儿把剔好的枣子放进瓷钵,拿起枣木捣杵。捣泥要顺着一个方向,她记得。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昨日看的是逆时针,可此刻她不确定了,犹豫了一下,选了逆时针。
捣到一半,赵怀安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粗粝、温热,像一块磨旧的木头。绾儿吓了一跳,差点把瓷钵打翻。
"反了。"他说,"昨日是逆时针,但你现在捣的是顺时针。"
他松开手,绾儿耳根发热,低头重新来过。逆时针,一圈一圈,枣肉渐渐成泥,捣杵提起时拉出长长的丝。她盯着那丝,不敢分心,直到枣泥变得绵密均匀,像一团琥珀色的云。
"和面。"
绾儿把糯米粉、粳米粉倒进盆里。比例她没称,凭手抓——昨日赵怀安就是这样做的。她抓了一把糯米粉,在掌心搓搓,撒进盆里;又抓了一把粳米粉,搓搓,再撒。糖是冰糖粉,她捏了一撮,指尖捻捻,像捻一撮盐。
"糖多了。"赵怀安说。
她低头看了看,糖粉在粉堆里白得刺眼。她没敢问"怎么补救",只是默默把糖拨到一边,重新抓了一小撮,这次更少,几乎看不见。
"水。"
她倒水,中间窝个坑,慢慢倒。面成团了,她把手插进去揉,从外往内,一圈一圈叠。面团黏手,她加了把粉,又黏,又加。赵怀安在旁看着,没说话。
"三光。"她忽然想起,低头看盆——盆底沾着面,不是光;手心里糊着一层,不是光;面团表面坑坑洼洼,更不是光。
她慌了,越揉越用力,面团却越黏,像一团不听话的泥。
"行了。"赵怀安说。
绾儿停下来,手心全是汗。面团窝在盆里,软塌塌的,像一团发皱的云。
"今日到此。"赵怀安把面团从盆里抠出来,扔在案板上,"你回去想想,哪一步错了。明日再来。"
绾儿愣在原地:"师傅,我……"
"枣核剔了四十颗,残了一半。"他数给她听,"捣泥方向反了。糖多了。水多了。面和成这样,蒸出来是石头,不是糕。"
他每说一句,绾儿的脸就热一分。
"做手艺,不是看一遍就会的。"赵怀安把残面团收进一个瓦罐,"你阿娘教你做青团,教了多久?"
"三年。"
"三年才出师?"他看了她一眼,"那还是慢的。"
绾儿没应声。
"回去吧。"他说,"明日卯时。"
绾儿走出品芳斋时,日头已经爬到屋檐上了。
她没直接回家,绕到太平坊,在张记点心铺门口站了一会儿。铺子里飘出枣糕的甜香,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那香味里藏着什么她没看懂的东西。
张记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柜台后招呼客人。他看见了绾儿,笑眯眯的:"小娘子,买糕?"
绾儿摇头,转身走了。
她想起赵怀安说的话——"张记的枣泥是外买的,甜得发齁"。她昨日尝过,确实甜,可她以为那是好的。现在才知道,那是"省事",是"味道也就到那了"。
她不想做"到那了"的东西。
回到家,阿娘正在晒艾草。入夏了,艾草老了,要趁还没抽茎,多采些晒干,留着明年用。
"回来了?今日学得怎么样?"
绾儿把包袱放下,去灶间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搞砸了。"她说。
阿娘直起身,看着她。
"剔核剔坏了一半,和面黏了手,糖多了,水也多了。"绾儿把瓢搁回缸里,"师傅说,蒸出来是石头。"
阿娘没笑她,只是走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你师父呢?"
"他把面团收走了,让我回去想,哪一步错了。"
"那你想到没?"
绾儿摇头。
阿娘在灶间里转了一圈,从梁上取下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几块碎冰糖。
"你尝尝。"
绾儿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甜,齁甜,甜得发苦。
"这是咱们家买糖的铺子,最便宜的冰糖。"阿娘说,"你师傅用的呢?"
绾儿愣了一下。她没注意。昨日赵怀安捏糖的时候,她只顾着看动作,没看糖。
"品芳斋的糖,"阿娘说,"我听说过,是福建来的冰糖,一斗要三百文。咱们用的是本地冰糖,一斗八十文。甜度不一样,用量就不一样。"
绾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还有水。"阿娘又说,"咱们家用的井水,品芳斋用的什么水?"
"水缸里的水……"绾儿顿住,她没注意那水缸里的水是从哪来的。
"你师父让你'想',不是让你瞎想。"阿娘把布包收好,"是要你用心看。看糖,看水,看火,看师傅的手。手艺不是记步骤,是记'为什么'。"
绾儿站在灶间里,半晌没动。
她想起昨日赵怀安和面的时候,面团在他手里渐渐紧实,表面光滑了,泛出淡淡的米白色。她以为那是揉出来的,现在才觉得,那不只是揉——是糖的分量、水的温度、粉的配比,都在那一刻刚刚好。
她差得太远了。
夜里,绾儿躺在床上,睁着眼望房梁。
她回想今日每一个细节——刀怎么握,力怎么使,水怎么倒,面怎么揉。她想起赵怀安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他的手粗粝、温热,像一块磨旧的木头。他没有责备,只是说了一句"反了"。
那语气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本该如此"。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日卯时。她得睡。
可睡不着。
她下了床,走到门边,摸了摸那把墨梅伞。伞柄冰凉,梅花纹路硌着掌心。她没撑开,只是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回到床上,她闭上眼,在心里默背——
剔核要匀,捣泥要顺,和面要三光,糖要少,水要慢,火要稳……
念着念着,她睡着了。
第二日,绾儿到品芳斋时,赵怀安已经在生火了。
她没说话,去净手,然后从木盆里舀出一瓢红枣。洗枣、沥干、剔核。这次她数着——四十颗,残了六颗。比昨日好,还不够好。
她把残枣子推到一边,继续。
赵怀安在灶前添柴,没看她。可她知道他听见了——枣核落在瓷碗里的声音,比昨日轻,比昨日匀。
捣泥。她选了逆时针,一圈一圈,枣肉渐渐成泥。她盯着瓷钵,不敢分心,直到枣泥变得绵密均匀。
和面。她先尝了尝冰糖粉——比家里的甜,她少抓了一撮。倒水,中间窝个坑,慢慢倒,边倒边揉。面团在手里渐渐成团,她加了把粉,继续揉,从外往内,一圈一圈叠进去。
盆光了吗?她低头看,盆底还沾着一点,但比昨日少。手光了吗?手心还黏,但能用手指刮下来。面光了吗?面团表面还有细纹,但摸着滑了。
她停下来,不敢再揉——怕揉过了。
赵怀安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她没听见脚步声,只是忽然闻到一股柴火的气息。
"再揉三十下。"他说。
她照做。三十下后,面团表面光滑了,像一团温润的玉。
赵怀安伸手,在面团上按了一下,手指陷进去,慢慢回弹。
"醒了。"他说,"上笼布。"
绾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让她继续。
她铺笼布、浸水、拧干、掖边角。糕坯码进蒸笼,间距一指宽。赵怀安在灶前调火,大火、中火、小火,时间由他掌握。
两刻钟后,锅盖掀开,白汽涌出来。绾儿被冲得眯了眼,等雾气散了,才看清蒸笼里的糕——
个个饱满,表面裂开细密的纹,像瓷器的冰裂纹。枣泥从裂缝里透出暗红,像渗出的蜜。
和昨日赵怀安做的一模一样。
她屏住呼吸,不敢信。
赵怀安用筷子尖戳了戳最中间那个,筷子拔出来,不粘。
"熟了。"
他用竹铲把糕一个个起出来,码在晾架上。糕底平整,笼布的纹路印在上面,像一方方小印章。
"你尝尝。"他说。
绾儿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边缘的。她咬了一小口。
软。糯。甜而不腻,枣香和米香缠在一起。嚼到后面,舌尖上泛起一点淡淡的苦,是枣皮的味道,却恰到好处地解了腻。
和昨日一样。不,比昨日更好——因为这是她做的。
"怎么样?"赵怀安问。
绾儿抬起头,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赶紧低下头,怕被他看见。
"还行。"她说,声音有些哑。
赵怀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不像是笑,更像是……抽了一下。和昨日一样。
他把晾好的糕切成小块,装进青瓷碟,又盖上一块湿布。
"这是今日试做的。"他说,"不卖,送到前头给老客人尝。尝好了,往后你日日做。尝不好,继续练。"
绾儿愣在原地:"师父,我……"
"别急着谢。"他转身去洗手,"刘老爷嘴刁,他说好才算好。我说'还行',只是不砸招牌的意思。"
他顿了顿,背对着她说:"但你可以高兴。昨日是石头,今日是糕。这一夜,你没白想。"
绾儿站在原地,手里的筷子还攥着,指节发白。
她没高兴。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不上不下,像一口没喘匀的气。
未时,刘老爷来了。
还是坐在那条条凳上,还是一壶龙井,还是两块枣糕。男孩没来,他自己来的。
绾儿站在柜台后,看着赵怀安把糕端出去。她看不见刘老爷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
"嗯,今日这糕,比昨日的还正。"
"新来的学徒做的。"赵怀安说,语气平淡。
"哦?"刘老爷的声音抬高了,"女学徒?手艺到这份上了?"
"还差得远。"赵怀安说,"但比昨日强。"
刘老爷大笑,胡子一翘一翘的。他转头看柜台后的绾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回糕上。
"好,好,"他说,"有出息。怀安,你爹当年收你,也是这么说的——'比昨日强'。这一行,不比谁聪明,比谁熬得住。"
绾儿站在柜台后,没应声。
刘老爷吃完糕,喝完茶,拎着空碟子走了。赵怀安在柜台后整理账簿,头也不抬:"你回去后厨,把今日用过的案板、刀具、蒸笼,都洗一遍。洗净了,我检查。"
"是。"
绾儿转身往后厨走,脚步轻而稳。
未时三刻,绾儿才得了空歇一歇。
她坐在后厨的小凳上,手里捧着赵管事早上塞给她的一碗凉茶。茶是粗茶,涩口,却解渴。她喝得慢,一口一口,像品什么好东西。
后厨的窗对着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五月了,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黑。树下有一口缸,缸里养着睡莲,浮着几片圆叶,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沈府的花园——海棠、翠竹、石桌石凳。品芳斋的院子小,旧,却有种不同的气象。这里是干活的地方,没有赏景的余地,却让人觉得踏实。
"看够了?"
赵怀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绾儿连忙起身,茶碗差点洒了。
"坐。"赵怀安摆摆手,自己在另一张凳上坐下,"歇够了,说说你今日看了什么。"
绾儿愣了一下,把茶碗搁在凳边,站直了。
"枣要山西交城的,核小肉厚。剔核要匀,不能留渣。捣泥要顺着一个方向。和面要'三光'。枣泥三分揉七分馅。火候大火两刻、中火一刻、小火半刻。笼布要平,糕底不能花。"
她一口气说完,不敢停,怕忘了。
赵怀安听着,没表情。等她说完,才"嗯"了一声。
"记性是有的。"他说,"但记住和做到,差着十万八千里。明日你继续做,我看着。"
绾儿心里一紧,又松了。
"是。"
赵怀安起身,从梁上取下那包卤肉,扔给她:"带回去给你阿娘。刘老爷给的,我不吃荤。"
绾儿接住,油纸包还温热,散发着八角和桂皮的香气。
"多谢师父。"
"谢刘老爷。"赵怀安已经转身往案板前走,"明日卯时,别迟到。"
绾儿回到西巷时,日头已经偏西。
阿娘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直起身:"回来了?"
"回来了。"绾儿把卤肉递给阿娘,"品芳斋的客人给的,师父让我带回来。"
阿娘打开油纸包,眼睛亮了:"哟,这是城东'德馨斋'的卤肉,贵着呢。"
"师傅不吃荤,"绾儿说,"我就带回来了。"
她进了灶间,把今日学的从头到尾跟阿娘说了一遍。阿娘听着,手里的菜不择了,眼睛越睁越大。
"你做的糕,给客人尝了?"
"尝了。"绾儿说,"刘老爷说,比昨日的还正。"
阿娘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好,好。"她说,"咱们绾儿,有出息了。"
绾儿没笑。她想起赵怀安的话——"我说'还行',只是不砸招牌的意思"。她想起他说"还差得远"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阿娘,"她说,"我还差得远。"
阿娘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去睡吧。"她说,"明日卯时呢。"
绾儿进了屋,把卤肉收好,银子没分——今日是试做,没卖钱。她把沈府给的锦匣从柜子里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碎银子原封不动。
她不知道留着做什么,只是不想动。
她躺在床上,听着阿娘的鼾声,睁着眼望房梁。
她想起今日蒸笼掀开的那一刻,白汽涌出来,她眯着眼,看见糕上的冰裂纹,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也想起赵怀安站在窗台前的背影,他把残糕喂麻雀,动作轻而慢。
那是手艺人的慈悲——对食物的,也是对失败的。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窗外,月光落在门边那把伞上,梅花若隐若现。
她没摸它。今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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