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暴雨倾覆了整座青溪岛。
黑云沉沉压在海面上,惊雷一个接一个炸响,电光把整座岛照得忽明忽暗。
闵苍灵背着手,立在碧落殿外的长廊下。
晚风裹着雨丝扑过来,掀动他那身素色衣摆。
殿内灯火未熄。那混球小子白日里闹够了,此刻正霸占着他的床榻,睡得四仰八叉的打鼾。
闵苍灵今年二十五,执掌青溪盟已近十年。十六岁那年双亲离世,偌大宗门群龙无首,内乱暗涌,是他年少承压,稳住了这片基业,镇住岛内上千门人。
常年身居高位、决断生死沉浮,磨去了所有少年青涩,世人都说他生性寡言少笑。
全岛上下,人人敬他、畏他。
唯独一人面前,他是个例外。
就是殿里那个,此刻睡得人事不知的人。
明日,便是白逸的十八岁生辰。
闵苍灵望着这场铺天盖地的雨,眸光跟着沉了下去。
又是这样的雨。
电闪雷鸣,昼夜无光。
和五年前那个夜里,分毫不差。
……
五年前,青溪岛旧景。
深海巨浪滔天,狠狠拍在礁石上,浪花翻起数丈高,几乎要吞掉海上一切行船。
漆黑的海面上,一叶残破的小舟在风浪里摇摇晃晃,拼着最后一口气,撞在青溪岛码头的礁石边。
“砰”的一声闷响,压过了雨声。
值守的弟子闻声而动,冒雨奔到岸边。
“什么动静?”
“礁石那边!有船!”
几个人提灯围拢过去。灯光里,小舟残破开裂,船板浸水下沉,舟上早没人能站着了。
只有一名妇人,浑身浸透血水和海水,歪倒在残破船板上。她衣衫破碎,胸腹一道贯穿的伤口血肉模糊,还在往外渗血,气息也非常微弱。
“还有气!”为首的护卫探了探她的鼻息,回头喊,“快,抬去主殿,禀报宗主!”
有人迟疑:“来路不明的,这深更半夜,万一……”
“她手里攥着东西。”另一人掰开妇人紧握的手指,就着闪电的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是老宗主的东西。”
这下再没人敢耽搁。
消息传开,四位尊座先后冒雨赶到码头。
长离跑在最前头,一边吩咐人备担架一边骂:“都愣着做什么?救人要紧!”
玄烛站在礁石上扫视海面,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今夜风浪这么大,一艘破船,能摸到岛上,太巧了。派两队人沿岸查,后头有没有跟着的船。”
天酒蹲在小舟边,翻看船板上的刀痕和烧焦的边角,虽没说话,眉头却越皱越紧。
闵朔风那时还不是尊主,陪父亲披着蓑衣最后一个到,看了看妇人那身伤,叹了口气:“先抬回去吧。再淋下去,人就没了。”
围观的弟子越聚越多,撑着伞议论纷纷。
“什么人啊,敢闯青溪岛?”
“听说是拿着老宗主的信物来的……”
“老宗主走了多少年了,哪来的信物?怕不是假的。”
“假的?假的能这样拼命渡海?”
担架抬起时,妇人忽然睁开了眼,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挡住半边脸。
她只是死死攥紧那枚信物,费力说道:“我……我要见闵苍灵,闵宗主。”
……
青溪大殿内的烛火还未熄灭。
彼时的闵苍灵,年方二十,执掌青溪盟不过四年,处事却已沉稳。
那几年的他常常点灯熬油到深夜。
急促的脚步声穿殿而入,侍卫躬身禀报:“宗主,海边拾得一名重伤妇人,手持老宗主遗留鱼尾玉佩,拼死渡海登岛,执意求见宗主。”
闵苍灵从文书里抬眼。
等那名满身疮痍、面色惨白的妇人被抬到殿中,他眉头紧锁。。
时隔九年,他还是认出了这半张熟悉的脸。
当年深山幽谷里,救过他一命的那个妇人。
“去药房请杨大夫,再取些疗伤汤药过来,备清水。”他放下文书,起身走下主位。
殿内下人应声而去。
白母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望着走近的青年。
她攒着残碎的气力,抬起枯瘦带伤的手,轻轻拉着闵苍灵的袖口。
“不必费心了,闵宗主。”
“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的,失血过多救不回来了。”
闵苍灵半蹲下身,语气平稳道:“先止血疗伤,万事稍后再提。”
他运起内力,封住她伤口附近血脉,让其暂缓流血。
“真的不必,来不及了……”
白母摇头,求生的**几乎耗尽,她孤注一掷地恳切哀求着。
“我拼着最后一口气渡海闯岛,不是为自己求生路。我是为了我的孩子,求你庇他一程。”
闵苍灵眸色沉着:“不急,你慢慢说。”
“你……现在已经贵为一派宗主,应当不记得早年的琐事了吧。”
这话落下,周围人都竖起耳朵。
她喘了两口,接着说道:“当年……你随老宗主下山游历,中途走失,失足坠进深山幽谷,险些殒命那事儿……你可还有印象?”
短短一句话,叩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年他十一岁,随父亲下山游历,中途与随从走散,一个人在山里迷了路。
他追着一只野兔钻进密林,脚下踩空,滚进了深谷。
坠谷时摔断了几处骨头,瘫在冰冷的乱石之间,动不了,喊不出。
山风一阵一阵刮过,谷里死寂,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弱的喘息。
意识渐渐涣散,他只能睁着一线眼,等死。
就在彻底黑下去之前,一道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进了他的视线里。
是个不到四岁的孩童。
小脸脏兮兮沾满泥土,粗布短衣打满补丁,身形很瘦,看着小小一个。
小孩儿蹲在他身侧,怯生生伸出小手,碰了碰他苍白的脸,软糯稚嫩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大哥哥大哥哥,你怎么了?”
他动了一下眼皮。
小孩两只小手又捧着他脸,歪着头盯着他眼睛。
“你困了吗?这里不能睡的。我娘说,在石头缝里睡着的人,会被狼叼走的。”
当时的他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
孩童起身跑开,不一会儿又跑回来,双手捧着山涧里舀来的泉水,小心翼翼蹲回他身边,一点点喂到他干裂的唇边。
荷叶里的水洒了大半,喂进去的不过几口。
喂完水,小孩又扯起自己的衣袖,笨拙地替他擦脸上的泥和血,一边擦一边小声念叨:
“大哥哥,你别死在这里好不好。”
糯糯的对他说:“你等我,我去叫我娘来。我娘什么都会,她一定能救你。”
说完,那道小小的身影又跌跌撞撞跑远了。
后来的事,他记得不是很清楚。
只记得一双妇人的手替他清洗了伤口,用干净的布条一层一层包好;记得有人在背风处生了火,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喂热汤;记得半梦半醒间,听见那孩童糯声地问:
“阿娘,大哥哥明天会醒吗?”
“会。”妇人摸着他的头,“睡吧逸儿。”
“那他醒了,会陪逸儿玩吗?”
“人家有人家的路。睡你的。”
“可是我没有好朋友,我想要大哥哥做我朋友。”
“乖啦,逸儿,明天娘就带你去认识新的小伙伴好不好?”
“真的吗?”
“嗯,爹娘救下好几个孤童。”
“啊?那岂不是很可怜,那这个哥哥不可以是孤童吗?”
白母笑了一声:“大哥哥穿的衣服,要是拿去卖了够我们山寨孩童穿一年了。”
“不卖,那是哥哥自己的,好看!”说完,一双小手盖到他手上。
“大哥哥,以后回来看逸儿好不好?逸儿会给你留糖果吃。”
又俯身下来,在他耳边轻轻说:“我叫逸儿,你别忘了我哦。”
他当时无法出声回应。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他又躺在出谷的山道边,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干衣裳,身旁放着一小袋干粮和五两银子。
母子二人,早已不知去向。
后来,老宗主很快查到他们,并送去鱼尾玉佩和招揽信。
可一直没得到回复。
再后来才有了那封说白家有事必出手的感恩信。
……
“那个救你的孩童,便是我儿,白逸,你……还记得吗?”
白母苍微微的声音把他拽回大殿内。
她眼含苦涩道出了白逸与生俱来的命格。
“这孩子,生来命途孤煞。旁人怀胎十月,日日丰润,唯独我怀他时,日渐消瘦,气血枯竭。他在娘胎里,便会掠夺母体精气,吸尽我一身生机。”
“生产那日,我九死一生。他落地时足有十斤,哭声震天。村中神婆见了,当场断言说我儿乃天煞孤星,克亲克友,孤寡一生,逢之皆祸。”
“咳咳……”白母说到这儿,人已经疲惫不堪。
闵苍灵不信鬼神邪祟,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并没出口打断。
“一语成谶。”她的声音轻颤起来。
“他未满一岁,最疼他的二叔,意外横亡。他四岁生辰那日,本是阖家喜乐的日子,他父亲带队下山,劫官府贪墨的赈灾官银,途中遭重兵围剿,再没回来。”
妇人的说话变得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弱。
这时的下人取来了一碗汤药,他们将人扶正坐好,药勉强喂了好几口。
又被她咳了出来一些,她抬手,推开那碗,靠在一侍卫手臂上。
他看着闵苍灵继续说:
“自那以后,流言四起。与他亲近交好的人,接二连三遭横祸、染重病。乡野远近,人人避他如蛇蝎,都说他命里带煞,天生克亲。”
殿内安静得掉针可闻。
玄烛站在一旁,眉头紧锁。长离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天酒盯着妇人胸腹那道伤,眼神越来越沉。
这伤,的确是官家的弩箭留下的。
“官家不管我们受灾人生死,我夫妻二人带着村民被迫落草为寇,从没害过一个贫苦百姓。”
“我们只劫贪官污吏、官府贪墨的不义之财,得、得、得来之物都尽数散发给了流离失所的饥饿流民。可也因此,常年被官府视作匪类,四处围剿追杀。”
白母突然撑着身子往前倾,对着闵苍灵乞求。
“宗主……我们……”
闵苍灵看着激动的她,柔声道:“不急,您慢慢说便是。”
说完,又让人将碗里的汤药喂给她。
缓了好一会儿,她看着一处空旷处。
将白逸如何一个人偷炸毒庄,一个人宰恶窝的事情说了出来。
在场的人听了面面相觑,无不为其震惊。
妇人讲述,她每次下山行事,都知道他们是九死一生,怕自己一去无回,留他儿子孤身一人面对报复。
故而每一次下山,都会将他锁在山寨深处隐秘、且吃食屯放充沛的地道暗阁之中。
此次下山,她带着的人依旧是去劫官府贪墨的赈灾官银,不料提前遭到官府重兵埋伏,围剿惨烈。
山寨弟子死伤大半,四散奔逃,她这个唯一的首领也身受致命重伤,现已无路可退。
她苦笑几声:“这天下之大,世俗皆惧他、弃他、追杀他,无他容身之地。”
她眼睛直直看着闵苍灵:“吾儿当年与你有山谷救命一缘,他命格不克你,你是这世上唯一能容他、护他之人。老宗主昔年有诺,白家遇难,可持信物求助青溪岛。”
“闵宗主,我只求你,收留我儿白逸,护他长大,保他平安。”
闵苍灵静默良久,缓缓应下:“我应允你。”
四个字,重若千斤。
白母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松了下来,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了。
她松开紧攥的手,头颅微微偏落,再无气息。
殿内又静得可怕。
闵苍灵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拾起那枚从她手中滑落的鱼尾玉佩。直起身,吩咐下去:
“在后山寻一处好地,好生敛葬。”
他看向玄烛三人。“你们亲自去一趟山寨。在她说的地道暗阁里把逸儿接回来。”
停下脚步又补了一句:
“对那孩子要温柔客气些。”
……
两日后,山寨。
一场围剿过后,山寨满目疮痍。烧塌的寨门歪在一边,寨子里空荡得只剩焦木。
三尊带人翻找了半日,才在山寨深处找到那道隐蔽的地道暗门。
暗门被撬开时,里头的孩子像头被逼到绝路的小狼崽子。
十三岁的白逸已有两日不见母亲,出不去的他,知道他娘可能也没了。
刚丧至亲,满身戾气,认定来人皆是仇敌。
他疯狂挣扎,见人就咬,硬是咬伤三个上前的护卫,还咬断了其中一人一根手指。
“别过来!都别过来!你们这些恶人。”
长离举着双手不敢再靠近,放缓了声音哄:“我们不是你仇人。你娘……你娘让我们来,接你回家。”
“你骗人!”孩子眼睛通红,嘶声喊,“我娘说了,她会回来的!她每天都回来!”
没人接得上这句话。
玄烛闭了闭眼,抬手点了他的穴。
少年软倒下去之前,还死死瞪着他们几个的脸。
出了地道才发现,山寨被烧得精光。
他理所应当地觉得,是这些抓他的人干的。
回到青溪岛,穴道解开的那一刻,白逸人傻了。
“母亲……,您怎么会在这儿?母亲,您、您、您快起来啊母亲。”
他扑到那副薄棺前拼命摇着白母。
“逸儿!”这是闵苍灵第一次叫他。
他没有答应,看着母亲安静地躺在里面,胸腹的伤裹了一层又一层白布。
他跪在棺前,很久很久,忽然抬头,看向身后这群毫发无损的人。
“是你们杀了我母亲,是你们毁了我家的山寨,是你们!是你们!”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
“逸儿,乖,过来!”闵苍灵朝他招手。
他跑过去抓住闵苍灵的胳膊就是一口。
“坏人,我要杀了你们!”
众人担忧地看向闵苍灵,都想上前阻止,可被他示意退下。
直到手腕出血才放开。
“你母亲上岛之前就被重伤,是她托我来接的你,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我不信,那她拼了命来求你们!你们为什么不救她?你们这么大的宗门,这么多好药,为什么救不活她?为什么?你们撒谎!”
没有人能答。
没有读过书的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天命难违。
他只看见,拼死护了他一辈子的娘,最后惨死在这座岛上。
他只看见,这座隔绝山海的牢笼,和那个高高在上的宗主。
恨意,就这么扎了根。
在他的认知里,是闵苍灵见死不救,是这座岛困死了他娘,是这些所谓的名门规矩、正道大义,逼得他家破人亡。
从那天起,那个曾经拉着闵苍灵手说,让他回去找他,给他留糖果的那个逸儿,和这座岛,和自己,开始了整整五年的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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