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未接来电

第二天早上九点零七分,林晚准时刷卡进门。办公室的空调已经开到最低,风从头顶吹下来,像一层薄薄的冷膜裹在皮肤上。她把包挂在椅背上,坐下时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隔断那边,小何正和另一个同事小声聊天。话题是老生常谈的职场内耗。

“……昨晚我又改到一点半,领导说数据不够亮眼,我就把昨天的版本又翻出来重做。你说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小何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却像被什么东西压得扁扁的。

林晚低头打开文档,忽然接收到一丝极淡的残片——……不够……重做……自己跟自己…… 冰冷而紧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却碎成几片,抓不全。她下意识按了按太阳穴,把那股模糊的压迫咽了回去。

旁边同事嗯了一声:“谁不是呢。干得再多,也就那点工资。晚姐,你昨天也加班了吧?看你眼睛都有黑眼圈了。”

林晚抬起头,笑了笑,没让笑容到眼底。“还好。”她把昨晚保存的文档打开,光标停在标题下方。文案还卡在第三段。她删掉“像妈妈煮的粥边缘那层薄薄的皮”,换成“温暖却不黏腻的陪伴”。删了,又改回“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按了删除键。

领导的修改意见像红色的伤口一样留在聊天记录里。她深吸一口气,把句子改得更短、更平、更安全。温度这个词像一块烫手的东西,她试着握住,却总在指缝间漏掉。

午饭时间,同事们三三两两去楼下食堂。她一个人留在工位,点了一份外卖。盒子打开时,米饭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屏幕。她吃了两口,就把筷子搁在一旁,继续改文案。屏幕的反光里,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一点,眼尾的倦意更明显了些。

下午三点,手机在抽屉里震动。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旧来访者”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耳膜。她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看见屏幕亮着,又合上。震动停了,又响了一次。她把手机翻过去,按了静音。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老城区这个季节的傍晚总是来得特别慢,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带着一点陈皮味的暖黄。林晚关掉电脑,背起包,走出写字楼。地铁里人还是那么多,她抓住吊环,身体随着列车晃动。昨天那点灰黏的残片没有再出现,可她总觉得空气里多了一层极轻的嗡鸣,带着白天那种冰冷的紧绷感。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眼睛。

到站了。她下车,脚步比平时慢半拍。地铁口的风带着老城区特有的陈皮味和一点潮湿的霉。她走过那条熟悉的窄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被拉扯得变形的情绪。楼道里,周阿姨的拖鞋声刚刚远去,留下一丝陈皮混着旧报纸的淡淡气味,层层叠叠地裹着整栋楼的生活温度。

出租屋门一关,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可安静只持续了两秒。

残片又来了。像耳鸣,却比耳鸣更黏稠。她走到哪,它就跟到哪。床头柜、窗台、那盆快要干死的绿萝,每一样东西上面都带着它。

林晚把包扔在沙发上,脱掉外套,走到窗边。窗外是老城区夜里惯有的声音:楼下小宇踢足球撞到铁门的闷响,远处电视新闻的低语,还有不知道哪家阳台传来的塑料袋摩擦声。她按住耳朵,深呼吸。

没用。

她走到厨房,接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完。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发涩。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旧来访者”。

林晚盯着屏幕,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很久。最后她把手机扔进抽屉,关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像一张模糊的脸。她闭上眼,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拖进梦里。

梦里是三年前的咨询室。灯光比现在更白,桌子中间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旧来访者坐在对面,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眼里全是碎掉的恳求。

“你说我该怎么办?”她问。

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你可以自己决定。”

对方愣了一下,眼泪突然掉下来:“我听你的……我真的听你的……”

画面一晃,变成医院走廊的白色。警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着心跳一样的嗡鸣。林晚想跑过去,却发现脚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她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黑透,闹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汗把后背的睡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发黏。她坐起来,抱住膝盖,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重。

手机还在抽屉里,没有再响。

林晚把脸埋进膝盖,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堵得发闷。那些没接的电话、没改完的文案、梦里那句“你可以自己决定”,全像碎掉的玻璃渣,一点点嵌进皮肤里。

她想,或许明天上班的时候,小何又会探头过来问要不要帮她叫外卖。她会像今天一样摇头,说不用了。

而那些声音,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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