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的紫云圣火燃烧了七日,殒魔塔与藏书楼尽数化作废墟,七殿下昭渊不知去向,青玄帝姬昭歌也凭空消失。
天帝震怒,将事发当日值守的仙兵守将与一众仙娥,尽数拘在殿前,诸神分列两端。
天帝厉声开口:“我煌煌九重天,业火焚烧七日不熄!殒魔塔倾,乱象横生,仙书典籍尽数湮灭!七殿下出逃,九帝姬失踪,尔等身为神域守将,却一问三不知,真是好本事!”天帝长袖一挥,周身威压逼人。
众神躬身行礼:“陛下息怒。”
一仙兵慌忙叩首:“陛下恕罪,那妖孽幻化成昭阳太子的模样,谎称奉陛下旨意,前去捉拿魔域纵火宵小,我等一时不察,才让他逃脱,陛下恕罪!”
羽皇躬身行礼,率先开口:“陛下,殒魔塔毁,七殿下出逃。他与太子殿下本是一母双生,容貌一般无二,想来仙兵口中的妖孽,正是七殿下无疑。”
海皇随之躬身行礼:“陛下,紫云圣火乃上古魔神烬渊的本源之力,旁人绝无可能催动。七殿下身为陛下与帝后之子,身负魔骨本是偶然,在殒魔塔底三千年,未曾泄露一丝魔气,臣斗胆猜测,七殿下或许已陨身塔底。”
“海皇此言差矣。”羽皇面色冷峻,开口驳斥,“七殿下虽困于塔底三千年,终究是天帝之子,神魔同源之躯,怎会如此轻易葬身火海?”
海皇再度躬身:“陛下,紫云圣火是上古失传的魔域禁术,可诛仙戮神,焚尽世间万物,是以臣认为……”
“陛下。”羽皇骤然打断海皇,“无论七殿下是否纵火,出逃已是不争的事实,说不定正是他心存怨怼,掳走了小帝姬,还望陛下明察。”
见二人争执不下,星辰君缓缓出列:“陛下稍安,臣已借助小帝姬身上的女娲本源之力,探寻她的下落。”
天帝眉头紧蹙,肃穆开口:“朔风,你身为神域守卫统领,统御无方、御下不严,领雷刑五百;其余涉事仙兵仙娥,一律打入凡间!”
“海皇,命你彻查紫云圣火源头,以及殒魔塔被毁的真相。”
“羽皇,命你追查昭渊下落,生死不论。”
“星辰君,命你倾神域全部力量,寻回青玄帝姬。”
朔风、海皇、羽皇、星辰君齐齐躬身,沉声应道:“臣遵旨。”
殿覆琉璃,寒生碧落。
曦河帝后神色凝重,望着窗外的莲花池,贴身女官青簪上前禀报:“启禀娘娘。”
曦河帝后猛然转身,素来端庄自持的她,鬓间步摇轻颤。
“可有下落?”
“尚无消息。”青簪小心翼翼回禀。
曦河帝后眸色一沉:“传我玉令,倾草木族全族之力,务必寻回昭歌。”
“遵旨。”
逃离神域的风,裹挟着九天之外的刺骨寒凉。
少年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孑然一身立在天地交界之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九天四海尽在天帝统御之下,像他们这般身负殊异血脉的人,终究为天地所不容。
唯有人间,是诸神视线最为疏淡,灵气与浊气交织繁杂的地界,或许尚存一线生机。
他行至宙神镇守的时空禁地,虚空之中,顿起沉肃威压,无声质问:“尔等何人?因何擅闯?”
昭渊垂眸抱紧怀中婴孩,声线沉定:“我乃昭渊,无意惊扰宙神。入人间只为求一条生路。”
“我知神不能降临人间,我愿封印周身神魔之力,隐去她的神女印记,自此不入神籍,不扰凡世,甘做布衣。”
半晌,混沌之气翻涌,宙神之声穿透虚空,淡漠无波:“吾可封你神力千年,然神力蛰伏,千年之后,神力外泄,天界瞬息可察,此乃锁灵环,可以封印她神女的印记。”
金光闪过,轻柔却不容抗拒,将二人周身神力层层封印,压入骨血深处,随即一股温和力道,将二人推入凡尘地界。
昭渊隐去残存神息,改换身份,踏入凡尘。
这里青山绿水,风软云轻,虽无神域的繁华绚烂,却远胜炼狱的暗黑血腥,已是人间难得的净土。
他为自己更名玄夜,为昭歌取名玄霜,彻底收敛神异,扮作流民隐匿人间。他们本无需进食人间烟火,可想要在人间安稳立身,总得有个合乎情理的身份。
于是他逢人便说,父母死于水患,自己独自带着妹妹背井离乡、讨生活。他时常故作虚弱,但并非世人无情,只是乱世之中,人人自顾不暇,连自身温饱都难以顾及,再无余力接济旁人,也无人敢在这样的乱世,收留陌生的兄妹二人。
见此法行不通,他便带着玄霜隐居深山。山间风景秀丽,溪中有鱼,林中有果,偶尔捕猎些许野味,就这样日复一日,将玄霜从蹒跚学步,养到牙牙学语。
“它不动了。”玄霜奶声奶气地开口。
玄夜抬眸,语气平淡:“嗯,回头炖了。”
“你怎么能炖了它!它是我的好朋友!”
玄霜圆溜溜的眼里瞬间蓄满泪水,气鼓鼓地瞪着玄夜。
“那……我明日再给你捉一条回来。”
“我不要,我就要它!”
“鱼死不能复生,莫要闹脾气。”玄夜无奈轻叹。
玄霜哭着大喊:“我就要它活过来,我就要它活过来!”
“你把它放回湖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玄霜拭去眼泪,半信半疑:“真的吗?”
“自然,哥哥何时骗过你。”
玄霜小心翼翼将鱼放入湖中,才依依不舍地跟着玄夜回家。
夜幕降临,玄夜趁玄霜熟睡,悄悄出门,直到清晨才浑身湿透地归来,手中似拿着什么东西。
次日清晨,玄霜一睁眼,看着水中的鱼儿惊呼:“哥哥!你快来看,它活了,它回来找我了!”
后来,玄霜养的兔子、飞鸟,总是死去之后又过来。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山外渐渐安定,百姓生活日渐富足,他们也从深山搬至小镇,隐于市井烟火之中。
玄霜依旧性子跳脱,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样样都沾。
她素来不喜读书,常常气得教书先生吹胡子瞪眼。趁先生不备,偷偷在纸上画一只小乌龟,贴在先生身后,引得学堂里孩童们哄堂大笑,先生要责罚她,她便立刻跳窗逃走。
若是有人欺负她,她也从不让步,每每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每到这时,玄夜总会提着果篮,挨家挨户登门道歉。
“大婶对不住,舍妹年纪小,不懂事,还请您多多担待。”
“玄夜!你看看你妹妹,把我儿子的脸都抓花了,还有没有半点规矩!”一位体态丰腴、满脸横肉的妇人叉着腰,厉声怒喝,唾沫星子几欲溅到人身上。
“实在抱歉,舍妹顽皮,我代她向您赔罪,回去必定好好管教。”玄夜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管教?我看你们就是无父无母、缺少教养!这丫头再敢撒野欺负人,我直接闹到里正那里,绝不轻饶!”妇人狠狠啐了一口,甩袖离去,房门被摔得震天响。
玄夜无奈摇头,望着院中鲜活灵动的玄霜,眼底无半分斥责。
若她还在神域,会不会还是那个端庄尊贵的青玄帝姬。
江南三月,烟雨朦胧,青石板路被细雨打湿,泛着温润的柔光。玄霜提着竹篮,踩着湿润的石板快步跑回家,人还未到院门口,清脆的声音先传了进来:“哥!我回来了!”
她将篮中的杏花与野果一股脑塞进玄夜怀里,裙摆沾着泥点,发丝也被细雨打湿,全然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反倒笑得一脸得意:“你看,我摘的杏花好看吗?还摘了好多甜果,特别好吃!”
玄夜放下手中书卷,伸手轻轻敲了敲她湿透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眼底满是心疼:“又去哪里疯跑了?头发都湿了,也不知道撑伞,小心着凉。”
“我回来的路上,跟胖大婶吵了一架。”玄霜撇着嘴,满脸不服气。
玄夜无奈失笑,摇头道:“从前你跟胖大婶家的儿子打架,如今又跟胖大婶吵架,你倒是执着,莫不是见了身形丰腴的婶子,就天生合不来?”
“我才没有主动惹她,是她先招惹我的!”玄霜气鼓鼓地说道。
“哦?”
玄霜凑到他身边,紧紧拽着他的衣袖,气呼呼地告状:“哥,你不知道她多过分!她张口就骂我是妖精,说我凭着一张脸勾引她儿子,还说我眼神勾人魂魄,你说她是不是很过分啊!”
玄夜动作一顿,心头微怔,这才惊觉,身边的小丫头,早已长到了会被人这般非议的年纪。
“哥,哥,你在想什么?我跟你说话呢,你有没有听见?”玄霜晃了晃他的手臂,满脸疑惑。
玄夜缓缓回过神,眼底满是笑意,顺着她的性子宠溺道:“是她过分,是她不讲理,我们霜儿生得好看,又不是你的错。”
玄霜瞬间笑逐颜开,撒娇般靠在他肩头,软声道:“我就知道,哥哥永远都会站在我这边。”
“那你和这位大婶争执,可赢了?我听闻,这位胖大婶可是镇上出了名的厉害,要不要为兄帮你讨回公道?”玄夜低头,眼底满是纵容。
“当然是我赢了!”玄霜昂首挺胸,一脸得意。
“哦?这么厉害?看来镇上这小霸王的名头,要归你了。”玄夜低笑出声,眼底尽是欣慰与宠溺。
岁月安稳,大抵便是如此,一人肆意闯祸,一人默默兜底,平淡琐碎,却满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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