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京大戟

回京的当夜,二人藏进了锦衣卫在西城胡同的暗桩。

宅子不大,藏在密密麻麻的民居里,前后都有通巷,方便脱身。守宅子的是宴清的旧部,姓齐,是个沉默寡言的锦衣卫总旗,看见宴清活生生站在眼前,眼眶都红了,单膝跪地:“大人!属下以为您……”

“起来吧。”宴清抬手虚扶了一把,“外面情况怎么样?”

“情况不太好。”齐总旗神色凝重,“宁王上奏说您通敌叛国、畏罪潜逃,陛下震怒,下了海捕文书,锦衣卫内部也被宁王的人掺了沙子,南北镇抚司现在都由宁王的人把持。萧将军的案子已经三审定谳,就等秋后处斩了。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裴皖绝:“都察院的王嵩大人,因为替萧将军说了句话,被宁王找了个由头革职查办,现在关在刑部大牢里。”

裴皖绝脸色一变。

王嵩是恩师的旧友,也是他在京城的依仗。宁王这是在断他的后路。

“太子那边呢?”宴清问。

“太子殿下按兵不动,还是和以前一样,深居简出,除了上朝就待在东宫,像是完全不管这事。”齐总旗叹气,“萧家毕竟是太子外祖家,他都不吭声,满朝文武就更没人敢说话了。”

裴皖绝皱紧眉。

恩师留的信里特意叮嘱“太子亦不可尽信”,如今看来,这位太子殿下果然比想象中更沉得住气。外祖家满门临刑,他都能按兵不动,要么是真的懦弱,要么是在等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

“他不是不想管,是在等筹码。”宴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油灯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暗不定,“他现在跳出来,就是和宁王正面硬碰,赢面不大。只有等我们带着证据出现,他才有出手的底气。扳倒宁王,他是最大的受益者,他比我们更想赢。”

“可我们现在是通缉犯,连东宫的门都靠近不了。”裴皖绝说,“怎么把消息递进去?又怎么让他信我们?”

“不用我们找他。”宴清抬眼,语气笃定,“他会找我们。周指挥使当年和太子有旧交,我手里有周指挥使留下的信物。只要我们进京的消息露一点风声,东宫的人自然会找上门。”

裴皖绝愣了一下。

他这才明白,宴清从一开始就不是孤军奋战。周远当年布下的局,从江南的青黛,到京城的暗桩,再到和太子的隐秘关联,是一张铺了十年的网。如今他们带着证据回来,就是收网的时候。

接下来两日,二人闭门不出,只靠齐总旗在外打探消息。

裴皖绝没闲着,把盐铁账册和漕运密档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他精通刑名账目,把零散的条目按年份、事件分门别类,梳理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从盐引贪腐,到漕运克扣,再到粮草兵器通敌,每一笔都标注了人证、物证、时间节点,条理清晰,环环相扣。

宴清看着他伏在案前的背影,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眉眼认真得发亮。

他一直都知道,裴皖绝不是只会躲在他身后的文弱书生。这个人有风骨,有智谋,有自己的锋芒。只是从前他总想着护着对方,反倒常常忘了,裴皖绝本身就是一柄藏在鞘里的剑,出鞘时,同样锋利逼人。

第三日夜里,果然有访客登门。

来的是太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姓刘,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进来,看见宴清时,躬身行了个礼:“宴大人,殿下等候多时了。”

“殿下有心了。”宴清语气平淡。

“殿下说,请二位今夜子时,到城外西山的破庙一叙。殿下会亲自去。”刘太监顿了顿,补充道,“殿下只带了奴才一个人,没带护卫,二位放心。”

宴清颔首:“知道了,我们会准时到。”

刘太监走后,裴皖绝有些疑惑:“太子就这么信我们?万一这是圈套呢?”

“他赌我们手里有真证据,我们赌他有扳倒宁王的野心。”宴清拿起桌上的青玉棋子,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各取所需而已。况且,他不敢设圈套。周指挥使当年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欠周家一条命。”

子时,月黑风高。

宴清和裴皖绝如约到了西山破庙。庙内破败不堪,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太子背对着门口站着,一身素色锦袍,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听见脚步声,太子转过身。他年约二十五六,眉目温和,眼底却藏着锋芒,不是传说中那般懦弱无能的样子。

“宴指挥使。”太子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你果然还活着。孤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殿下客气。”宴清拱手行礼,“周指挥使的遗愿,也是属下的心愿。”

太子的目光落在裴皖绝身上,神色柔和了几分:“这位就是沈先生的高徒吧?孤小时候,沈先生教过孤读书。先生的冤屈,孤记了十年。”

裴皖绝躬身行礼:“殿下。”

“免礼。”太子叹了口气,“当年孤想保先生,却无能为力,反而连累了先生。这些年孤忍辱负重,就是在等一个机会。你们手里的证据,够吗?”

“够。”裴皖绝上前一步,把整理好的证据条目递过去,“这是盐铁账册和漕运密档的摘要。十年间,宁王通过盐铁贪墨白银八百万两,通过漕运往北狄输送粮草二十万石、兵器三万件,密信往来共十七次。人证物证俱全,足以定他通敌叛国之罪。”

太子接过条目,借着月光快速扫了一遍,手指越攥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

“好一个宁王!”他声音发颤,“孤只知道他贪,没想到他竟敢通敌!”

“殿下,现在只有您能把证据呈到陛下面前。”宴清开口,“宁王党羽遍布朝野,我们二人是通缉犯,连宫门都进不去。只有您出面,三司会审才有胜算。”

太子握着纸页,沉默了很久。

破庙里只有风声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呜咽。

“孤知道了。”太子终于抬头,神色坚定,“证据你们先收好。三日后,孤会在朝堂上请旨重审雁门案,把水搅浑。你们趁这段时间,再找一个人证——吏部侍郎周彦。他是宁王的门生,也是当年构陷沈先生的主笔人。有他出面指证,证据链才算完整。”

“殿下是想让我们策反周彦?”裴皖绝问。

“周彦此人,贪财怕死,良心未泯。”太子冷笑一声,“这些年宁王杀了不少旧部灭口,他早就惶惶不可终日。你们去找他,他会答应的。”

谈完正事,太子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便带着刘太监先走了。

破庙里恢复了寂静,裴皖绝站在原地,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宴清问。

“在想,太子比我们想象中更沉得住气。”裴皖绝轻声说,“外祖家满门临刑,他都能忍到现在。”

“身居其位,不得不忍。”宴清说,“不忍,早就被宁王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京大戟入药,峻猛有毒,泻水逐饮,消肿散结。

京城就像这味猛药,看着平静沉寂,内里藏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太子是隐忍的刀锋,宁王是盘踞的毒瘤,他们是执刀的人。用好了,能拨乱反正;用不好,便是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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