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洞里养了两天,宴清的伤势稍缓,两人便动身去了沧州。
为了避免再遇袭,他们改走小路,昼伏夜出。宴清有伤在身,走不快,裴皖绝就陪着他慢慢走,一路帮他换药,照顾得无微不至。
“你一个文官,倒挺会照顾人。”宴清靠在树下休息,看着裴皖绝给他换药,忍不住说。
“以前在池州,常去乡下查案,磕磕碰碰是常事。”裴皖绝低头认真上药,“再说,你是为我受的伤,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宴清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暖暖的。
长这么大,除了周指挥使,还没人这么细心照顾过他。他从小无父无母,被周远捡回锦衣卫,学的是杀人查案,学的是隐忍克制,从来都是他护着别人,没人护着他。
裴皖绝是第一个。
“裴皖绝,”宴清轻声说,“等案子结了,你想做什么?”
“回池州吧。”裴皖绝想了想,“江南好,适合养老。开个小书院,教几个孩子读书,再种点草药,安安稳稳的。”
“不留在京城?”
“京城太闷了。”裴皖绝笑了笑,“不像江南,有烟雨,有江景,还有……”
他没说下去。
还有年少时的回忆,还有眼前这个人。
宴清没追问,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江南。
等案子结了,他就辞官,陪他去江南。
到了沧州,两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分头去查粮库。
裴皖绝扮作粮商,去了最大的官粮仓。仓监是个胖老头,姓刘,眯着眼睛打量裴皖绝:“这位老板面生得很,哪儿来的?”
“江南来的,做米粮生意。”裴皖绝笑得温和,“听说沧州粮多,价钱公道,想来收一批货,运到南边去。”
“收粮啊……”刘仓监捻着胡须,“不巧得很,最近官粮管控严,不外流。私人粮商的货,价钱也涨了。”
“管控严?”裴皖绝故作疑惑,“为什么?难道是雁门那批粮出了问题?我在路上可听说了,雁门粮被劫了,别是从沧州出去的粮有问题吧?”
刘仓监脸色一变:“别瞎说!雁门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沧州的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反应越大,越说明有鬼。
裴皖绝心里有数,又寒暄了几句,假装嫌价钱高,告辞了。临走前,他注意到刘仓监腰间挂着个玉佩,是扬州盐商的制式,宁王在江南的盐铁生意,就是和扬州盐商合作的。
另一边,宴清潜入了粮库的账房。他轻功好,守卫没发现。翻了账本,果然有问题——三个月前,有一批“霉粮”被处理掉了,数量刚好是三万石,和被劫的粮草数目对得上。处理人写的是刘仓监,批示的是沧州知府李茂。
霉粮?哪有那么巧的事。三万石粮食,说霉就霉了?
宴清正看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赶紧藏到房梁上。
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刘仓监,另一个穿华服,是李知府的贴身管事王奎。
“刘老头,那批粮处理干净了吧?”王奎的声音有点尖,“最近查得紧,锦衣卫和御史都来了,别出岔子。”
“放心,都烧干净了,灰都埋到城外乱葬岗了,没人找得到。”刘仓监陪笑道,“就是……宴清那个人,不好对付啊。当年周远的徒弟,手段狠着呢。”
“哼,他自身都难保了。”王奎阴恻恻地说,“李大人已经布好了局,等他自投罗网。上面说了,这次让他有来无回。对了,那个姓裴的御史,也一起做掉,永绝后患。”
宴清在房梁上皱紧了眉。
看来他们早有准备,李茂已经布好了网。
等两人走了,宴清才从房梁上下来。他没久留,拿了关键的账页,又在粮库里取了一点残留的粮样——果然是发了霉的陈粮,不是新粮。
回到客栈,裴皖绝已经在了。
“怎么样?”两人异口同声。
说完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裴皖绝先说:“刘仓监心里有鬼,和李知府的人有往来。他身上有扬州盐商的玉佩,应该和宁王的盐铁线也有勾连。我打听了一下,三个月前确实有一批粮被运走了,说是‘霉变销毁’,但没人见过销毁现场,运粮的队伍也不是官差,是外面雇的人。”
“和我查到的对上了。”宴清拿出账页和粮样,“账本上写的是三万石霉粮处理,数目和被劫的粮草一致。粮灰埋在城外乱葬岗。说明粮草根本没被劫,是在沧州被调了包——他们用霉粮替换了好粮,再押到雁门附近,假装被劫,一把火烧了霉粮,死无对证。”
“好毒的计。”裴皖绝皱眉,“可是光有账本和粮样不够,得找到人证物证。真正的好粮去哪儿了?还有,押运官是怎么被替换的?”
“真正的粮草,大概率走漕运南下了,卖到江南,或者通过海路运去北狄。”宴清沉声道,“押运官的事,应该是在沧州境内换的人。真的押运官,恐怕已经被灭口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嘈杂声。
“不好,官兵来了!”砚墨跑进来,脸色发白,“公子,好多官兵把客栈围了!说我们是北狄奸细,盗取军粮!”
宴清眼神一冷:“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怎么办?”裴皖绝看向他。
“别怕。”宴清握住他的手,“有我在。”
他拿出锦衣卫的令牌:“我出去应付,拖住他们。你带着账页和粮样从后门走,去城西的土地庙等我。陆千户在那边留了人。”
“不行,要走一起走!”
“他们是冲我来的。”宴清说,“我有令牌,他们不敢直接杀我。你带着证据先走,别落在他们手里。证据比什么都重要。”
裴皖绝还想争,宴清已经推了他一把:“快走!别让我白受伤。”
裴皖绝咬咬牙:“好,我在土地庙等你。你一定要来。”
“嗯。”
裴皖绝带着砚墨从后门走了。宴清整理了一下衣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栈外,官兵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沧州知府李茂,皮笑肉不笑地说:“宴大人,别来无恙啊。”
“李知府,你这是什么意思?”宴清语气平淡,气场却十足。
“有人举报,说宴大人勾结北狄奸细,盗取军粮,还杀害朝廷命官。”李茂冷笑,“本官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奉命?奉谁的命?”
“奉宁王殿下的手令!”
宴清心里了然。果然是宁王的人。
“就凭一句举报,就想拿我?”宴清掏出锦衣卫指挥使令牌,“北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不得干涉。李知府,你想抗命?”
官兵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锦衣卫的威名,谁不怕?
李茂脸色一变:“宴清!你别仗着锦衣卫的身份拒捕!宁王殿下有令,格杀勿论!给我上!”
他一挥手,官兵们硬着头皮冲上来。
宴清冷笑一声,拔剑迎了上去。他左臂有伤,动作不如平时利落,对付这些普通官兵还是绰绰有余。
可是对方人太多了,打久了,伤口又开始渗血。
宴清咬着牙,边打边退。他不能被抓住,一旦落在宁王手里,不仅自己完了,裴皖绝也危险。
杀出一条血路,宴清往城西跑。身后追兵紧追不舍。
跑到土地庙附近,他终于撑不住了,靠在墙上喘气。左臂的血染红了半边衣袍,眼前一阵阵发黑。
“宴清!”
裴皖绝从庙里跑出来,看见他的样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怎么伤成这样……”他扶着宴清,手都在抖。
“没事……”宴清喘着气,“快走……他们追来了……”
“我带你走!”
裴皖绝扶着他,往庙后的山里跑。山高林密,容易躲藏。
可宴清失血过多,跑不动了。他腿一软,差点摔倒。
“宴清!”裴皖绝抱住他,“你撑住!我背你走!”
“别管我了……”宴清推他,“你带着证据走……别管我……”
“我不可能丢下你!”裴皖绝红着眼睛,“宴清,你听着,我们说好一起查案的,你不能食言!”
他蹲下身,硬是把宴清背了起来。
裴皖绝看着清瘦,力气却不小。他背着宴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
宴清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皂角味,很干净。
“裴皖绝……”宴清的声音很轻,“放下我吧……会拖累你的……”
“闭嘴。”裴皖绝喘着气,语气却很坚定,“我说了,不会丢下你。”
宴清没说话,把脸埋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洒在裴皖绝脖颈上,有点痒。
他想,就这样死了,好像也挺好的。
至少死在他背上。
山里的夜很冷。
裴皖绝找了个隐蔽的山洞,把宴清放下来。宴清已经昏迷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左臂的伤口血肉模糊,血浸透了几层布。
裴皖绝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为了护着他,宴清不会伤成这样。
他强忍着眼泪,生火、找水、清洗伤口。没有麻药,宴清疼得闷哼,眉头拧成一团,却没醒。
“疼就喊出来……”裴皖绝声音发颤,“别憋着……”
宴清当然不会喊。他从小在锦衣卫长大,什么酷刑没受过,这点伤算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裴皖绝面前,他就觉得格外疼。
清洗干净,裴皖绝把随身带的金疮药都敷上了,又撕了干净的里衣重新包扎。做完这一切,他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宴清身边喘气。
火光照着宴清的脸,柔和了他冷硬的线条。裴皖绝看着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描摹他的眉眼。
从眉峰到鼻梁,再到薄唇。
指尖的触感微凉。
“宴清,”裴皖绝轻声说,“你一定要好起来。”
“案子还没查完,恩师的冤屈还没洗清,你不能有事。”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他不知道的是,宴清其实醒着。
意识昏昏沉沉的,能听见他说话,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划过自己的脸。
心里又暖又涩。
他想睁眼,想握住他的手,想告诉他别说了,我都知道。可眼皮太重了,睁不开。
后半夜,宴清又烧起来了。
裴皖绝急得团团转,不停地用冷水给他擦身。山里没有药,这样烧下去会烧坏的。
“不行,得找大夫。”裴皖绝咬咬牙。
可山下都是宁王的人,他们肯定在搜山。下去太危险了。
裴皖绝看着昏迷的宴清,心里做了决定。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宴清死。
他把宴清安置好,盖好衣服,自己摸黑下山。他记得山脚下有个村子,应该有大夫。
刚走到山脚,就遇上了搜山的官兵。
“在那儿!抓住他!”
裴皖绝心里一紧,转身就跑。可他哪里跑得过当兵的,没跑多远就被追上了。
冰冷的刀架在脖子上,裴皖绝闭上眼。
完了。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从树上掠下来,出手极快,几下就放倒了官兵。
“裴御史!”
裴皖绝睁眼,看见陆千户站在面前。
“陆千户?”
“属下奉命保护大人。”陆千户拱手,“宴大人呢?”
“他在山上,伤得很重,发烧了。”裴皖绝急道,“快,带我们去看大夫!”
“属下知道附近有个安全的地方,是锦衣卫的秘密据点,也有大夫。”
陆千户带着人上山,背起宴清,一行人往山深处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隐蔽的宅院。
这是锦衣卫设在沧州地界的暗桩,平时没人来,只有紧急情况才启用。
大夫早就候着了,赶紧给宴清诊治。
“伤口感染了,高烧不退,失血也多。”大夫皱着眉,“得赶紧退烧消炎,不然有性命之忧。好在伤口处理得及时,没烂得太深。”
裴皖绝的心揪得紧紧的:“大夫,求您一定要治好他。”
“裴御史放心,在下尽力。”
大夫施针、喂药,忙了大半个时辰,才松了口气:“暂时稳住了。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晚了。”
裴皖绝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陆千户站在一旁,看着裴御史通红的眼睛,心里感慨。难怪宴大人这么上心,这位裴御史是真的在意大人。
“裴御史,您歇会儿吧。”陆千户说,“这里有属下守着。您都熬一天一夜了。”
“不用。”裴皖绝摇摇头,“我陪着他。”
陆千户叹了口气,没再劝。
一夜过去,天快亮的时候,宴清的烧终于退了。
裴皖绝松了口气,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
宴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左臂还是疼,却比之前好多了。
侧头,看见裴皖绝趴在床边,睡得很沉。头发乱糟糟的,眼下青黑很重,显然累坏了。
宴清心里一软。
他伸手,轻轻拂开裴皖绝额前的碎发。
指尖刚碰到皮肤,裴皖绝就醒了。
“你醒了?”裴皖绝眼睛一亮,伸手摸他的额头,“退烧了,太好了。”
指尖的温度微凉,落在宴清额头上,像羽毛拂过。
宴清看着他:“你守了我多久?”
“没多久。”裴皖绝收回手,有点不自在,“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端点粥。”
他刚想起身,手就被宴清握住了。
“别动。”宴清的声音很虚,却很稳,“陪我待会儿。”
裴皖绝坐回床边,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那天……谢谢你。”宴清轻声说,“背着我走了那么远。”
“该我谢你才是。”裴皖绝说,“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我说过,不会让你出事。”
裴皖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头,撞进宴清深邃的眼眸里。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却都懂了对方没说出口的话。
续断入药,主补筋骨,疗折伤。
就像他们之间,断了十年的缘分,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续上了。
过了两天,宴清的伤势稳定了些。陆千户带来消息,说沧州知府倒打一耙,上奏说宴清勾结奸细,畏罪潜逃。朝廷已经下了海捕文书,捉拿宴清。
“卑鄙。”裴皖绝气得发抖,“明明是他们贪赃枉法,反倒反咬一口!”
“意料之中。”宴清倒是很平静,“宁王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他想借这个机会,彻底把我踩下去,拔掉锦衣卫这颗钉子。”
“那怎么办?你现在成了通缉犯,根本没法回京。”
“我不回去。”宴清说,“沧州查不到更多了,我们去江南。”
“江南?”
“嗯。”宴清点头,“粮草被调包后,真正的粮去了哪里?很大可能是通过漕运卖到了江南,换成了盐铁利润。而且当年沈大人的案子,根源也在江南盐铁。去江南,既能查粮草去向,也能查恩师旧案的核心证据。”
裴皖绝明白了:“去江南,既能查粮草去向,也能查恩师旧案的证据。”
“没错。”宴清看着他,“只是江南也是宁王的地盘,会很危险。你要是怕,可以……”
“我不怕。”裴皖绝打断他,“我跟你一起去。我们说好合作的,不能半途而废。”
宴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暖暖的。
“好。”
两天后,两人乔装改扮,坐船南下。
船行在运河上,两岸风景渐渐从北方的苍凉变成江南的温润。
裴皖绝站在船头,吹着风,心情好了些。
“等案子结了,我带你去池州看烟雨。”他回头对宴清说,眉眼弯弯,“春天的时候最好看,烟雨蒙蒙的,像画一样。”
宴清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好。”他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风掀起两人的衣袍,江水滔滔,一路向南。
前路漫漫,危险重重。
可只要身边的人是对的,就无所畏惧。
这章是吧把两章合到一起发的啦!所以长一点点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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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玄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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