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京十六年,大暑将歇时,镇宁侯镇国大将军箫庭岳,携长孙箫忱湛自孖岭关外宣胡一战大胜,凯旋而归。
镇宁侯府自早早得了消息,阖府上下无不欣喜傲然的,连素来冷面掌家的二房夫人秦氏,都笑意盈盈不歇,有条不紊指挥着忙碌准备接风宴的下人们。
京城的大暑时节潮热闷腻的好似被一大方蒸笼笼罩着,热浪层层,令人喘不上气,但现下的箫府上下哪里还顾得上是冷是热。再不过两个时辰,镇宁侯与长公子就能从宫里接完封赏风光回府了,但里里外外还有许多没能仔细备好的细碎小事。
“哎呦喂,可摔死老婆子我了。”
一道中气十足的婆子嗓音自回廊传来,不远处,一名粗壮婆子正一边掸着膝上灰尘,一边怒喝身旁小丫鬟“你这死丫头,拖地拖得这般溜滑,若是叫主子们滑了脚,你赔得起吗?”
下一刻,那本还在说教小丫鬟的婆子脚步腾腾,又匆忙忙的跨进了屋槛,那婆子带着凌乱的发髻还不忘先朝房中端坐于八仙桌旁的秦氏福身行礼。
“夫人,奴婢刚从大厨房回来,赵家的来回话说那道蟹粉金汤燕窝羹,出品后味道有丝怪异,应是那批蟹粉中有坏了货的。奴婢不敢擅作主张,所以特来问问夫人,那道菜该用什么别的顶呢?”
正是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这时候又出这等纰漏,纵是早已一手操办过大大小小几十场宴会的秦氏,还是不由微皱起那好看的眉头。
秦氏生的艳丽非常,搭上那双似狐般美眸,展眉一笑之下整个人见风情。但她偏偏独爱铁面示众,尤其微蹙的眉间更显出她为人行事锋利摄人。
她一手将还在看的账目合上,另一手指尖轻触于八仙桌面“改成珊瑚海参盅。今日接风宴后,把赵家的也换了罢。”
传话的婆子早在见到秦氏皱眉时就心内咯噔了。这个二夫人向来是以铁血手腕治家闻名,赵家的竟在今日这等重要时刻犯下这般低级错误,仅仅只是换了她已是网开一面了。
况且赵家的确实该换,往日里凭着自己厨房大管事的名头捧高踩低的派头是一等一的足。只不过她在箫府做厨房的活计几十年了,府中老太太还在世时就独爱她做的辛辣口吃食,所以念着旧时及名声,一时也没人动她。就这么让她无甚顾及的做了几十年。
镇宁侯要归府的消息,他们也不是第一日才得的,那赵家的分明有那么多时日足够备好食材,但偏偏,今日竟还能传出食材有异的事来,看来是真真不把箫府放眼里了。
“是,奴婢这就去回了赵家的。等明儿一切都妥了,再同她好好说说后头的事儿。”婆子是个机敏的,知道二夫人这意思是得等宴席结束了再打发了赵家的,不然提前被她知了这消息,不免在宴席中下点甚手脚。
听罢传话婆子的答话,秦氏冷厉的美目稍松“钱妈妈替我往来大小厨房受累了。我记着,你家那呈哥儿也到了该开蒙的年岁了。等忙过了这阵儿,我去替呈哥儿讨个家学旁听的名额,你看着安置进去吧。”
钱婆子听罢大喜,一张油光发亮的脸上满是讶异惊喜之色,手忙脚乱忙抚平两袖褶皱,扑通跪地叩谢起秦氏。内心则更是愿为秦氏肝脑涂地的心都有了。
砰砰磕了五个响头后才被秦氏一声“快起”唤住。钱婆子利落的起身,为秦氏做事更显积极,落下一句我这便去大厨房做事去,就又步履匆匆的跨了屋槛而去。
只不过来去如风的人哪里又能看到身后之人早已换回了淡漠神色。
待钱婆子脚底生风的赶到大厨房时,往日里看着已是极大的五口灶台之屋,今日竟被挤的满满当当,叽叽喳喳的,到处都是丫鬟婆子疾步来回。
本是场家宴,但镇宁侯归府前一日才又有几封家信陆续传回,信中道,宣武军中的几十位特殊将才劳苦功高,届时要在府上一同宴请他们,另有数位少年小将,随侯爷多年,于军务之上颇得侯爷信任,暂留侯府以便随时听令。
所以这临时添了几十多口宴席位,大小厨房是忙的袅袅炊烟不断,数十口灶台烧的火红,传菜布菜的厨娘婆子往来不歇,满厨院飘着炖肉香。
只不过在这等如火如荼的场景,钱婆子还是一眼就寻着了赵家的。
也不知是该夸赵家的心态好还是该说她实在是太过没脸没皮了,阖府繁忙的紧张时刻,那老虔婆竟就懒懒靠在乌木案几边,悠闲的细嚼慢咽手里的蟠桃,眼中看戏般的左右来回看着快步流星的众人们。
钱婆子一股子火气腾的直冲脑门,此刻她恨不得就直接将那老虔婆赶出府去,但又及时想起二夫人的交代,她敛下怒意,煽动了几下扁平的鼻翼,几步朝赵家的而去。
“呦,赵管事,您这是忙累了吧。整个侯府就属咱们赵管事最辛劳。”钱婆子皮笑肉不笑的边说边盯了眼赵家的手中那半个蟠桃,语气阴阳不明。
赵家的听了也不恼“是忙昏了头,这不才得空歇歇腿脚,填填肚子。我这老婆子不顶用了,这才管了几道菜,就不中用咯。”
钱婆子听了差点笑出声,赵家的这脸皮属实无人能敌。
“还得再劳累您一回,那道蟹粉金汤燕窝羹得换成珊瑚海参盅了。二夫人方才还同我道,多亏了赵管事这次及时发现了蟹粉的问题,回头宴席结束呀,重重有赏!”
听钱婆子说的诚恳,赵家的置下手中的蟠桃,嘴皮好似一只骄傲的大公鸡般翘起,细小的眼中满满自豪。
“老婆子我这几十年浸在厨房里头,那食材如何我一闻便知。二夫人真是抬举我了。什么赏不赏的,还不都是为了咱们侯府出一份力嘛!”
“是是是,要说呀,还得是赵管事最会为侯府考量呢。”
钱婆子多精的一个人,几句话逗得赵家的眉开眼笑,当着她的面,赵家的竟开始动手和起了面。钱婆子暗地里眼珠子一转,一抹得意浮现,终于放心想着,这下这老虔婆是绝无可能在吃食上动手脚,坏了宴席了。
正得意自己拿捏了赵家的时,隔着人来人往,忽地瞥见门槛边立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眼生丫鬟。
只见她那月白色对襟布衫洗得发了白,衣料虽旧却干净整洁,梳着双丫髻,提着一个浅棕色食盒,小脸埋得低低的,犹犹豫豫不敢进门。
注意到钱婆子的视线,赵家的随着望去,见是后院临水墙角处那后罩房中的桃杏,旋即嘴角一瘪,扭头就想装作不识。
但赵家的这一扭头的动静被门槛边伫立的小丫鬟看的分明,心下焦急的管不着大厨房现下人多了,踩着盈盈小碎步,行至赵家的和钱婆子跟前,福身对两个婆子行了礼后,才表明来意。
“问妈妈们安,敢问现下是否有多余的吃食可以领取呢?”
小丫鬟声如蚊蝇,赵家的不耐的用小拇指掏掏耳朵。往日要不是这婢子会时不时给她塞些银钱,她怎可能会同她说一句话。这等连侯府的亲都没沾到边的表姑娘的婢子,还敢来同她一个厨房大管事要吃食,真是不知身份!
只不过现下二夫人身边跑活计的钱婆子在,那她也不能太过翻脸。
“这边有些余下的蟹粉燕窝羹,老婆子我特意为你们留了两盅,瞧瞧你这丫头瘦的,快领了这盅回去补补。”赵家的扭回头,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关怀着。
钱婆子心中冷哼,坏了货的东西被这个老虔婆拿去做人情,她这心肠黑的真是喂狗都嫌弃吃罢!
头一回受那厨房婆子这般关怀,桃杏不适应的愣神片刻,下意识就想从袖口中拿出备好的银钱,但即刻便回过神来,赵家的身旁还站着位看着极其精明的婆子,桃杏掩下欲拿碎银的手,微微垂首“多谢赵管事关照。”她时刻谨记着,自家小姐叮嘱过千万次的,行万事必要本分谨慎,不可有任何拔尖冒头引人注意。
语毕,桃杏利落的收了案几上两盅白瓷羹进那快要落漆的浅棕色食盒中,福了福身子转身便要离去。
这期间,那钱婆子几次想开口,但最终还是被心里“他人因,他人果,莫介入”给止了心思。
赵家的瘪瘪嘴。
一个连姓名都不曾被人记得,借住在他们府上的表姑娘,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桃杏掂着略带沉重的食盒,经由竹林小径绕过三进院落,才终于回到了她们的临水后罩房。
小小一方一进的薄墙青砖小屋,依那一湾浅浅水塘而立,乍看之下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朦胧婉约美感,但长久的住在这湿气沉沉蚊虫侵扰之处,何来丝毫美感可言。
阮清漪一如惯常般,就依坐在那两扇对水的木窗边,做着手里那日复一日的女红活计。
待桃杏走的离那塘子近了些,一眼便能望见自家小姐倚在窗边,温柔恬静的低着莹白的几近透明的纤细脖颈,神情温柔专注的轻捻慢绣。
塘风徐来,撩动她鬓边几缕不听话的青丝,她半垂着头,细眉如画,挺翘的鼻梁勾勒出柔美清澈的轮廓,一双眼尾略飞翘的秀眸半掩着,仅仅是半面,就已可见临窗女子的艳绝姿容。
窗边那绝艳小女子亦察觉到了桃杏的脚步,她略略抬首,眉目柔顺,眼含温意,不带脂粉的嫩粉秀唇微扬,随即放下手中针线,起身至四角桌边,先斟了一杯凉茶候着。
进了屋,卸了食盒置于桌面的桃杏接过自家小姐递过来的冷茶咕咚咕咚几口便饮完,随即神情放松的同自家小姐说着今日在大厨房发生的事。
“姑娘,府上的大将军和大少爷今日回府呢。还有这是厨房那管事妈妈说特意给我们留的蟹粉燕窝羹,奴婢觉着那妈妈岂会这般好心,怕不会是想着日后要收更多银钱了才是。”
桃杏边声情并茂的讲诉着,边将食盒中的两盅羹小心翼翼拿出。
自家小姐自借住在这侯府三年来,再没尝过这般金贵的吃食了。所以桃杏虽然觉得赵家的那般突兀的关心有异,但能让小姐补补身子,后头再管她们要多少银钱,也是值当的。
阮清漪自然也明白桃杏的心思,但当她触及那净白瓷盅还带温热的盖沿时,她只觉阵阵怅然袭上心头。
这三年里,她借住在侯府后罩房中,为免姨母处境更艰,几乎从未踏出这片水塘之外一步。
桃杏借由丫鬟这一身份还可游走于厨房和后罩房之间。
而她,一个确实连一丝血缘都沾不上边的落魄表姑娘,能有幸得母亲旧日闺中密友相助收留,得这小小一隅天地容身,她已感恩万分。
轻抚着那盏温热的瓷盅,阮清漪心如明镜,一切要大变了。
这侯府真正的主子回来了,她们得愈加仔细小心。
本文节奏会偏慢,还希望大家能坚持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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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后罩房的表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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