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静谧,羽衡已跪立于案前立案良久,案后玄色锦袍男子尚未发一言,但那男子通身冷凝肃杀之气萦绕不止,即使一语不提,羽衡心内知晓主子是动了真怒,不觉额间掉下冷汗。
“失职”
终于,玄衣男子低沉嗓音淡然开口,短短二字意义却沉重。
羽衡倏的抬首看向案后正坐之人,只见玄衣男子瑞眸半抬,眸底冰凉一片。他跟在主子身边多年,“失职”二字对于他们这群人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一清二楚。
意味着他再也难得主子信任及重托。
但,昨夜之事,失职二字,他担得起。若不是他因着回了府,心内松懈,也不会这般轻易就被一个婆子发现了踪迹。身为主子身边贴身侍卫,轻易被人发现踪迹,是大忌。
“卑职失职,还望主子责罚!”羽衡也只愣怔了半息,即刻便回神垂首抱拳恭敬开口。
“今日之内清理干净,不可累及旁人。”
箫忱湛眸色沉沉,沙场征战多年,他从不必在男女之事上做任何考量。此番是他驭下不严,反牵连无辜之人名声受损。
思及此,箫忱湛浑身寒气更盛,低沉嗓音沾着满满利刃“明日自去军法司领罚。”
“卑职领命!”羽衡心内稍松,并未革职,那他便还能在主子身边继续做事。
箫忱湛收回眸光,摊开手中密信,信上是他早已料到的人名。
伏杀宣武军之人。
果真是那人,狠辣毒绝的作风倒是同圣上如出一辙。
靖寒堂内外灯火通明,明亮灼灼的烛光打在箫忱湛棱角分明的眉角鼻峰下颌,俊逸非凡的面容上却一派晦暗不明的神色。
长夜漫漫,经过一整个白日慢慢发酵变质,且眼看势头愈演愈烈的长了翅膀的难听话,又渐渐隐没于这漫漫长夜。
待到了寅时三刻,乌蒙天际天光还未破晓之时,昨日大事小事皆已封存。
一夜未眠的阮清漪隐约能听着茯苓院外传来人声步声物声,她知这是已到寅时三刻,侯府下人开始忙碌的时刻了。
阮清漪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女德女戒,母亲在她幼时便对她循循善诱,教习她如何成长为一名知礼自立识进退的女子。
昨夜那番肮脏下作的捏造之言,令她猛地清醒过来,这里不是苏州阮家,不是她只要严守己行,识大体知进退就能安稳了度余生的归宿。
是她起了妄念。
或许,昨日姨母为她做的安排已是最恰当的了。
辗转反侧了数余趟,脑中思绪犹如倾泻半面床铺的青丝,纠纠缠缠深深陷陷。
忽地,床榻上青丝拂面的小女子倏的睁开泠亮美目,眸底暗光浮动。
当自己的家,做自己的主!
蒙蒙天光将明未明,习习晨风掠过塘面,细风钻进临水木窗缝隙,微微凉意卷入小屋,屋内主仆二人伴着三伏天难得的缊凉,好好地休憩了片刻。
大病初愈的桃杏还是按照往常的时辰起身了。虽然精气神还未完全恢复,但身子已无大碍,况且因着药性,她夜里睡的特别沉,故而早起反倒更显轻盈。
只是昨夜小姐自去送了食盒回来后,神情就格外恍惚,她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何事。她不愿看见小姐伤心难过,更不愿小姐再为她担忧,所以她要尽快在小姐面前恢复原状。
待到了卯时二刻,桃杏将一应物什备齐全,正踏步进屋要唤小姐起身时,却见床榻上月白纱帐中一抹温婉身姿已静坐望来。
桃杏心下一惊,往日小姐常常都拖到辰时一刻才愿起身,今日这番,定是发生了大事。
“桃杏,今日替我梳个流苏垂髻可好?”柔丽嗓音低低响起,边说边起身掀纱行至镜台,语气轻轻柔柔,仿似在同她商量。
桃杏疾步上前,搀住小姐的挽臂扶她缓缓落座于镜台前落漆圆凳上,拿过梳蓖脆生生开口“小姐可是要出门?”
流苏垂髻是原在苏州,夫人带小姐出门做客时才会特意命她梳的。自来了这侯府三年,小姐再也没让她梳过任何出门的发髻。
桃杏面露惴惴,若是前几日,小姐要她梳这发髻,她定是最最欣喜的,只因她盼望着小姐能早日走出那些昏暗。
“稍后我们去一趟姨母那。”
“啪嗒”
梳蓖应声落地,桃杏微顿,清脆声音满是迟疑“小姐可是准备同意苏姨娘的提议?”
阮清漪看着铜镜中站立在她身后满面愕然的小丫鬟,心头微叹。桃杏自幼便灵动机敏,常常都是她吩咐头一句,桃杏自动便能灵活的完成整件事。
所以,她怎可能瞒的了她何事。只是廊下那些污糟话,自不必多添一人来烦忧了。
“是。这事是我思虑过后的慎重决定,莫担忧。姨母所言不虚,这茯苓院,终究成为不了我们的归宿。我们自去当我们的家,做自己的主。”阮清漪缓缓拾起梳蓖转身递出,眼尾微翘的美眸中星星点点一片,眸底坚毅之色好似正午高阳般耀人夺目。
桃杏亦被阮清漪所感染心生向往,抿了抿嘴角,忍下鼻尖酸涩,郑重接过梳蓖,一下又一下轻柔的将及腰青丝通顺。
不消一炷香时辰,桃杏已手巧的挽好了最后一缕鬓发。只见髻间穿扯着一根嫩绿纱带,自发根缠绕至髻尾,末了还被桃杏灵巧的打了个蝴蝶翻飞结,咋一眼望过去,好似有数只翩翩飞舞的蝴蝶伫立于发间。好不娇俏艳丽。
梳了这个发髻,桃杏自然又去翻箱倒柜找起了相衬的纱裙。
这回阮清漪闭目养神随她折腾。
盼头不就是这样一件件小事而堆起的嘛。
主仆二人正式踏出茯苓院已是辰时末。
桃杏熟门熟路的引着阮清漪向着静栖轩而去。
一路上曾与桃杏有过几面之缘的丫鬟小厮们纷纷惊诧于阮清漪的现身,更何况,昨日府中传的那般沸沸扬扬,她今日竟还敢这般明目张胆的穿行于侯府后院,莫非昨日之事并不成真?
悠悠众口易堵,幽幽之心难抑。
一路上或探究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停落于阮清漪的身上不断,但她恍若不见,目光澄澈的随桃杏而去。桃杏自然更感受到了周遭的所有不善目光,她护短似的不自觉抬手将阮清漪护在身后。
待主仆二人行至侯府后花园的假山小径时,周遭终于静谧下来,桃杏紧绷了一路的神情也松懈不少,阮清漪好笑的将桃杏撑大的胳膊放下,缓步穿行于怪石假山之间,感受着头一回身处其中的微妙。
假山林立壮阔,每隔五六座假山之巅还设有八角凉亭,凉亭之下则是大小池塘,池塘中跃动着数不清的橘红金色锦鲤。
晨光直射而下,路过一弯闪着粼粼金光的池塘时,阮清漪望见小径尽头有一抹高大的玄色锦袍稳步接近。
锦袍襟摆绣着大片金线云纹,金线在晨光映照下忽闪忽闪的亦泛着粼粼金光。
阮清漪微微垂首不再细看,她拉着桃杏向侧边避了两步,看衣着,应当是侯府之人。她该问安。
锦袍男子在小径尽头发现她们主仆二人时亦是脚步微顿,但见她们已退身避开,便继续踏步而来。
“问公子安。”
步履稳健的迈过阮清漪身前时,却听得小女子柔丽婉转的嗓音低低响起。
是她。
那夜擅闯竹林的女子。
箫忱湛向来稳健的步伐迟疑了半息,但下一刻还是坚定的踏了下去,高大身影疾步而去,衣袂飞扬带起一缕清风。徒徒在经过她们身前时,留下一声仅阮清漪桃杏可闻的“嗯”
多年来的御敌警觉造就他目力过人,纵是目不斜视疾步而过二人,眼尾余光还是能将身侧环境扫视一空。
天光大亮之下的女子身着淡粉青烟罗裳,一截几近透明的莹白脖颈微微低垂,髻间那丝嫩青纱带垂落莹白间,随着他跨步略过她引起的微风轻拂至颈后。
亮眼的青纱一晃而过,箫忱湛浓墨深邃的瑞眸沉沉,不带一丝余温的将旁物置于身后。
待男子脚步声渐渐消失,跟着小姐一同垂首的桃杏忙抬起头,旋身微微踮脚往男子远去的方向望去。
“小姐,刚刚那位公子好像就是府中大少爷。”
桃杏往来侯府三年,府中主子们她早就远远的记下了大概,可今日这位公子的通身凌厉气派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竟是他。不怪方才他在听完她的问安时脚步微滞,想来他定也是识出了她的声,联想到了府中那些莫须有的谬论罢。
“日后我们绕过这片假山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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