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风卷着巷口的尘土掠过院门,沈天泉攥紧袖中余温未散的碎银,脚步沉沉踏进这座小院。
柳巷口的宅院本就朴素,土墙灰瓦,院落不大,最惹眼便是院中央那棵歪脖子老枣树。树干表皮沟壑纵横,像被岁月刻满纹路,躯干歪向一侧,却偏生枝桠遒劲舒展,繁密枝叶间坠着青红相间的枣子,沉甸甸压弯细枝,静静立在院中,守着一方小小天地。
她刚跨进木门,便收了脚步,放轻所有动静。
正屋之内,辛照海端坐在一张老旧罗汉床上,双目轻阖,身姿端整地盘膝而坐,周身气息凝定,正专心炼化鬼气。女子不过二十七岁,生得一副清丽柔和的眉眼,平日气质清冷,长睫垂落,整张面容褪去几分疏离,只剩极致的专注,周遭氛围安宁又肃穆。
罗汉床对面的墙角下,整整齐齐摆着十余只粗陶瓦罐,罐口敞着,里面栖着各色灵蝶。五彩斑斓的蝶儿得了主人心念,纷纷振翅而出,绕着辛照海周身有序盘旋起落。薄如蝉翼的蝶翼轻轻震颤,不断抖落星星点点的莹白灵光,细碎光芒散落,悠悠汇聚,尽数落向她摊开的掌心。
灵光越聚越浓,辛照海缓缓合拢双掌,周身流转的清气尽数收束,一股精纯温润的灵气顺着掌心经脉游走,最终凝于右手中指指尖。一点莹润剔透的灵液缓缓析出,凝作实质,她指尖轻抬,那滴清灵灵液便稳稳坠入桌案上一只青绿色瓷瓶中。
全程看在眼里的沈天泉,乖乖挪到院门的木门槛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安安静静望着屋内的身影。心头积攒的委屈翻涌上来,鼻尖微微发酸。
今日她便是带着这瓶师父日夜辛苦炼化的清灵,去镇上的集英所换取银钱。往日里,辛照海炼化的清气质地最是纯粹,在集英所向来是明码标价,一瓶稳稳换得五两银子,从无差错。可今日遇上几个新来的青袍养灵人,接过瓷瓶粗略扫了几眼,便一口咬定瓶中清灵不纯,百般挑剔,最后只肯给三两纹银。
她当时据理力争,可对方人多势众,言语轻慢,压根不肯听她辩解,硬是压了价。她势单力薄,只能捏着那三两银子憋屈而归。
望着屋内依旧潜心修行的师父,看着墙角一只只任劳任怨的灵蝶,想到师父日复一日静坐炼化灵气的辛劳,沈天泉胸中的火气再也压不住。
她抿紧嘴唇,眼底泛起倔强的锋芒,暗暗打定主意。
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明日一早,她定要再去一趟集英所,当面找那些人讨要一个公道。师父用心炼化的清灵,绝不能被人如此无端诋毁、肆意压价。
“师父,”沈天泉在辛照海对面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明日我去找他们讨个公道。”
“讨公道?”辛照海放下茶盏,抬眸望来。目光清淡,却压得沈天泉到了唇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集英所派系交错,人手繁杂,不是咱们这些散灵可以招惹的。算了罢。实在不行,咱们以后就不靠清灵换钱了。”
沈天泉默然不语,少年心性,心里还是不服气的。师父这么辛苦养着这个家,自己却不争气,赚不到钱。独自落寞起来。
天光一寸寸沉暗下来,屋中未曾点灯,二人静坐在暮色笼罩的昏暗中。唯有墙角陶罐里的灵蝶时不时扑扇翅膀,发出细碎簌簌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今日有人来过。”辛照海忽然说。“西街那个布庄的孙掌柜,带着他儿子来的。”
“来净化山气?”
“嗯。”辛照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那孩子身上有红气,一开始不算太重,现在从肩膀往上漫,快到脖子了。”
沈天泉皱眉:“孙掌柜?就是上个月刚给医官送过钱的那个孙掌柜?”
“就是他。”
“医官没治好?”
“治了,切了一道口子,收了三两银子。”辛照海说着,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切完说好了,让回去吃药维持。结果没撑过二十天,又犯了。”
沈天泉沉默了一会儿,问:“您接了?”
“没接。”
“为什么?”
“山气入髓,已控制心肺,要不是用好药吊着,随时都有可能毙命,况且这个孙掌柜的儿子称霸乡里做了太多恶事,一直无心向善,潜心养灵,多言无益,不如顺应天道。”
医官那一套,她见过。用辨灵术查视鬼气,出灵判,然后拿刀切。快是快,但切的是人身上的肉,不是气。切完之后,那气还在,只是换个地方躲着,过阵子再冒出来。冒一次切一次,切一次收一次钱,直到那人再拿不出钱来,或者那气进了关窍,人疯了死了,才算完。
可就是这样,满城的人还是排着队往医官那儿送钱。
因为快,因为不用等。
养灵呢?养灵要供奉灵蝶,要慢慢吸,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把一道山气清干净。这期间还得天天弄,天天让那只灰扑扑的蝴蝶在身上爬来爬去。谁能等得起?
“师父,”沈天泉忽然问,“您当初为什么不去做医官?”
辛照海并未作答,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短促细碎,听不出情绪,倒像是几分自嘲。
“点灯吧。”
沈天泉应声起身,取来油灯点燃。昏黄灯火摇曳,照亮屋中景象,也映亮了辛照海的脸庞。她依旧清冷温婉,如月下玉兰,洁净出尘。可沈天泉目光落至她搁在膝头的手上,分明看见指尖微微蜷缩,似在紧攥着一团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师父?”
“无事。”辛照海摊开手掌,掌心朝上,神色如常,“早些歇息,明日再去集英所把这罐清灵送过去,价格合适也出了吧。”炼灵耗时耗力,养灵人帮别人养灵,大部分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修为,但是也可将炼化而成的灵力提炼成灵液,全力灌注于一指,用力过猛可能导致手掌抽搐。
沈天泉伫立在灯影里,未曾移步。望着师父清瘦的侧脸,三年前寒冬的画面骤然浮上心头。
那时她年仅十五,倒在巷口破败的草堆中,浑身被浓重泽气包裹。这邪气阴缠难除,自父母离世后便死死缠上她,自足底一路向上攀爬。起初尚能勉强行走,待邪气漫至胸口,她便彻底动弹不得,待到逼近脖颈,连呼救之声都发不出来。
寒意裹挟着死气笼罩周身,她望着天色缓缓沉落,心中只剩一念:就这样算了吧。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在草堆前蹲下身。
是位青布衣衫的女子,发髻挽得简约,眉目清淡一如眼前之人。对方静静看了她片刻,抬手将微凉的掌心覆在她眉心。
那触感清冽干爽,恰似深井中刚汲出的寒水。紧接着,一只银白色的灵蝶从女子袖间爬出,停在她的眉心之上。
一股细微的力道自眉心渗入体内,丝丝缕缕,抽走周身阴邪之气。不觉疼痛,只觉五脏六腑都空荡荡的。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起身。
“能站起来吗?”
沈天泉试着活动手脚,缓缓撑着地面坐起。身上黑气虽未完全散尽,却已淡薄大半。
“每日午后过来,西街柳巷第三间。”
女子说完,转身离去。沈天泉坐在草堆上,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莫名发热。后来她才知晓,这便是养灵术,而那位救她的人,便是辛照海。再往后,辛照海见她孤苦无依,便让她便拜入师门,此后两人就在这小院里朝夕相伴。
“师父。”沈天泉回过神。
辛照海抬眸看来。
“我去做点吃食。”
“不必,我不饿。”
“可是您中午便未曾进食。”
辛照海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拒绝,她应该是饿过头了,才会觉得现在不饿。
沈天泉转身走进里屋,从竹篓里翻出几个红薯。这是前些时日猪肉铺蒋屠户家送来的谢礼,蒋屠户曾染上暴戾山气,险些伤及家人,幸得辛照海点化,耗时三月以灵蝶慢慢炼化,方才痊愈。她将红薯洗净,埋入灶膛炭火之中,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跃动,火光在脸上明明灭灭。
白日在集英所撞见的一幕,再度浮现脑海。往来之人多是身染鬼气的百姓,和身着不同颜色袍服的养灵人,集英所的养灵人从一众散灵手中接过供奉灵气的瓶子,便匆匆走入内室。房门紧闭,内里隐约传出嬉闹之声,听得人心生不适。
一名白袍修士走出时,她清楚望见其手腕缠绕着一缕浅白雾气——那是境气,如烟似雾,隐而不邪,却让周遭几位养灵人下意识往后避让。此人腰间悬着令牌,刻着“武当”二字,来头不小,便是看出异样,也无人敢上前多言。
火苗舔舐着薯身,表皮渐渐焦黑,裂开缝隙,甜香缓缓漫开。沈天泉用火钳将红薯夹出,衣襟裹着滚烫薯块,指尖被烫得微微发麻,却也顾不得。
她捧着红薯走出,油灯灯火已然微弱,灯油将近燃尽。
“师父,趁热吃些。”她将红薯推到桌前。
辛照海低头看了一眼,许久才伸出手,掰下一小块慢慢咀嚼。
沈天泉坐在对面,望着灯下孤寂的身影,轻声问道:“师父,您后悔收我为徒吗?”
辛照海咀嚼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她。目光淡淡,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你可知,养活一个人,还要教育她,爱护她,要耗费多少心血?”
沈天泉摇了摇头。
辛照海咽下口中薯肉,拍去手上碎屑,缓缓起身。“我去歇息了,明日诸事繁多,你也早点安歇。”
行至里屋门帘处,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红薯莫要浪费,尽数吃完。”
青布门帘轻轻落下,隔绝了里外光景。
沈天泉望着桌上余温未散的红薯,鼻尖微微发酸。片刻后,油灯“啪”地一声,灯火彻底熄灭,整间屋子坠入浓黑。
黑暗里,里屋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细碎微弱,转瞬便归于寂静。
她起身走到陶罐旁蹲下,借着窗外微弱月色看向灵蝶。灰薄翅翼轻轻翕动,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蝶翼,触感微凉柔软,宛若一片即将燃尽的余灰。
“你也累了吧。”她低声呢喃。
灵蝶自然无法回应。
白日那缕诡异的白色境气再次闯入思绪,旁人皆无所觉,唯有她看得一清二楚。那股气息究竟从何而来,又会引发何等祸事,她全然不知,心中满是忐忑,终究还是决定暂时瞒下。
夜鸟啼鸣自院外传来,声响飘忽,分不清是禽鸟还是别的邪物。沈天泉起身走到窗边,一轮冷月悬于天际,清辉洒在巷中青石板上,石缝野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望着月色,又想起三年前濒死的自己,幸得师父出手相救。
转头望向紧闭的门帘,她语气坚定,对着空荡的夜色低语:“师父,明日我一定要把被扣的银子讨回来。往后,您不必再向集英所供给灵气,以后用我的清灵,我养您。”
帘后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