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吸境

“来不及了。”

辛照海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沈天泉盯着周砚的左肩,那道白气又往上窜了一点。不是窜,是在爬,像一条看不见的虫,一节一节往前拱。拱过锁骨,拱到肩窝,再往前一寸,就是脖子。

“师父,它快到脖子了。”

辛照海没说话,只把从墙上的剑取下来,走到床边,将周砚从床上扶起来。“你怕不怕死?”她问。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挂在灰白的脸上,看着有些瘆人。

“怕。”他说,“怕得要命。”

“那你愿不愿意赌一把?”

“赌什么?”

辛照海回头看了沈天泉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周砚。“我这徒弟,天生能看见境气。但她从来没吸过,连养灵的功夫都没学全。”她说,“让她试试,兴许能把你身上的白气吸出来。但吸不吸得干净,吸完之后你会不会死,我不知道。”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墙上那几十团白雾还在飘,飘得慢慢悠悠的,像在等什么。

“如果我让她试,试砸了,会怎么样?”周砚问。

“会死。”辛照海说,“比现在死得快些。届时我会用这把武当剑斩开你的大椎,尽量保留你的七魄,不至于三魂七魄都沦为境鬼不得超生。”

“如果不试呢?”

“等那道白气爬进脑子,你就不是你了。”辛照海说,“三魂七魄都变成境鬼的傀儡,死了不入轮回。”

周砚又笑了。这回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我还有什么好选的?”他说,“试吧。”他看向沈天泉,招了招手。“来。”

沈天泉站着没动。她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动。养灵那一套她学过,每日午后的功课,从没落下过。但那是养灵,是吸泽气和山气,是用灵蝶慢慢吸,吸十天半个月,才能把一道气清干净。

吸境气?师父没教过。师父自己都不会。

“愣着干什么?”辛照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过来。”

沈天泉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周砚极力挺直腰身在床前坐正,左肩露在外面,衣领扯开一大片。他生得不差,眉目周正,只是这会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灰得像墙上的泥坯。

“怎么弄?”他问。

沈天泉不知道。她看向辛照海。辛照海也在看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陌生。

“养灵那一套,你会吧?”

“会。”

“那就按那个来。”辛照海说,“没有灵蝶,你就当自己是灵蝶。”

沈天泉愣住了。当自己是灵蝶?

“把手按在他肩上。”辛照海说,“闭眼,别想别的,只想着那道白气。想它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想把它吸出来。”

沈天泉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按在周砚的左肩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凉的,凉的像井水,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她闭上眼。想那道白气。想它从手腕爬上来,一节一节,往肩膀拱。想它现在停在哪儿,离脖子还有多远。想把它吸出来,吸出来,吸——

“不对。”辛照海的声音打断了她。

沈天泉睁开眼,看见师父皱着眉,盯着她的手。

“你太用力了。”辛照海说,“养灵不是挖土,不是使劲就能挖出来的。你得等,得让它自己过来。”

“让它自己过来?”

“它在你身上,和在别人身上,它选一个。”辛照海说,“你得让它觉得,你身上比周砚身上舒服。”

沈天泉懂了。她又闭上眼。这回不想那道白气了。想自己。想自己骨头里那点黑气,想师父说的“被泽气养大的”那个自己。想那点黑气是怎么在骨头里待着的,怎么陪着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害过她。想让它知道,她身上有地方住,住着舒服。

想让它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什么。是凉的。细细的一丝,从周砚肩上透过来,透过她的掌心,往她手臂里钻。她没睁眼,也没动,只由着它钻。那丝凉意越钻越深,从手掌钻到手腕,从手腕钻到小臂,从小臂钻到肘弯。钻到肘弯的时候,它停了一下,像是在认路,又往前钻,钻到大臂,钻到肩膀。钻到肩膀的时候,它又停了。

这回停得久。久到沈天泉以为它不会再动了,它忽然往下一沉,沉进她的胸口,沉进她的骨头里。然后不动了。

她睁开眼。周砚躺在原处,脸色还是灰的,但左肩上那道白气不见了。

她低头看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道白气在她身上。凉凉的,细细的,就待在她骨头里,和那点黑气待在一块儿。

“成了?”周砚问,声音抖得厉害。

沈天泉没答话,看向墙上。那几十团白雾还在飘。但飘得不一样了——不像刚才那么慢悠悠的,而是乱窜,像一群受惊的鱼,东一头西一头,撞来撞去。有一团最大的,忽然不动了。它停在半空中,正对着沈天泉。

沈天泉盯着它,它也盯着沈天泉。虽然它没有眼睛,但她知道它在盯着她。

那团白雾慢慢变了形状。从一团不规则的雾,变成一个人的形状。有头,有身子,有手。那手伸出来,朝她指了指。然后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沈天泉愣住了。

“怎么了?”辛照海问。

“它……”沈天泉张了张嘴,“它散了。”

“什么散了?”

“那个境鬼。”沈天泉说,“它变出一个人形,指了我一下,就散了。”

辛照海的脸色阴晴不定。她猛地站起来,拉起沈天泉就往外走。

“我们该走了。”

“等等——”周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救了我,你们就这么走了?”

辛照海没回头。“它指了她一下。”她说,“你听懂了吗?它指了她一下。”

周砚愣了愣,脸色刷地白了。“你是说……”

“它记住她了。”辛照海说,“从今往后,她只要还活着,那个境鬼也许就会来找她。”

周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辛照海拉着沈天泉出了门,穿过院子,穿过那扇门,走进黑漆漆的巷子。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沈天泉浑身发冷。

“师父,”她开口,“我身上那道白气——”

“先别说话。”辛照海的声音很紧,像绷到极限的弦。

她拉着沈天泉走得飞快,几乎是在跑。穿过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巷子,拐进柳巷口,推开那扇破旧的院门,把沈天泉拽进去。

门关上,她靠在门上,喘着粗气。沈天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辛照海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副清淡的模样,但沈天泉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怕,后怕。

“师父……”

辛照海没说话,走过来,伸手按在她心口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探,在找,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地找。找了一会儿,她的手停住了。就停在心口偏左的地方,贴着那根骨头。

“在这儿。”她说。

沈天泉低头看,什么也看不见。“那道白气?”

辛照海点了点头。她把手移开,站在那儿,看着沈天泉。月光照着她的脸,照出那双眼睛里复杂的神色。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沈天泉摇头。

“你吸了一道境气。”辛照海说,“这世上天生能吸境气的人,我活了二十七年,在中焦国也只听说过三个。一个是几百年前的一个和尚,一个是前朝的一个道士,还有一个是你。”

沈天泉愣住了。“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就是按您说的——”

“我知道。”辛照海打断她,“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后怕。”

她转身走到井边,打了桶水上来,舀了一瓢,递给沈天泉。“喝点水。”

沈天泉接过瓢,喝了一口。水凉得扎牙,她打了个寒颤。

辛照海站在旁边,看着她喝,忽然问:“你身上现在什么感觉?”

沈天泉想了想。“凉的。”她说,“有一块凉的,在骨头里。不大,细细的一条,和那点黑气挨着。”

“疼吗?”

“不疼。”

“痒吗?”

“不痒。”

辛照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今晚跟我一起睡吧。”

沈天泉抬起头,看着她。从她跟着辛照海那天起,三年了,从来没跟师父睡过。师父的屋子她进去过,但那是白天,是去送饭,是去拿东西。晚上从来不去。

“师父?”

辛照海没解释,只转身往里走。“进来。”

沈天泉跟进去。辛照海的屋子比她那间大些,但也没什么摆设。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只陶罐。床上的铺盖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辛照海把铺盖抖开,一半铺在床上,一半留着盖。她脱了鞋,和衣躺下,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一半地方。

“上来。”

沈天泉脱了鞋,爬上床,在她旁边躺下。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不说话。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沈天泉盯着那道白线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师父,那个境鬼,真的会来找我吗?”

辛照海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天泉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

“会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辛照海说,“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十年后。但它一定会来。”

沈天泉翻了个身,面朝她。

月光照不到辛照海的脸上,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很安静,像一尊泥塑。

“那我能做什么?”沈天泉问。

辛照海没答话,只把手伸过来,按在她心口上。

还是那个位置,贴着那根骨头,那道白气待着的地方。

“养它。”她说。

沈天泉愣住了。

“什么?”

“那道白气,现在在你身上。”辛照海说,“它不是泽气,也不是山气,是境气。你吸了它,它就认了你。你现在要么把它弄出去,要么养着它。”

“怎么弄出去?”

“我不知道。”辛照海说,“至少我不会,也许百年前的那个和尚会,还有那个道士。但我听说他们都是养着,养了一辈子。”

沈天泉不说话了。

那只手还按在她心口上,凉凉的,干爽的,和三年前一样。

“养着它,会怎么样?”

“我现在不知道。”辛照海说,“我只知道那和尚后来成了活佛,那道士后来成了神仙。你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对你来说这也许是个天大的机缘,也许是天大的危机,还要看你以后的造化,不过既然已经到这一步,师父一定会帮你的。”

她把手移开,翻了个身,背对着沈天泉。

“先睡吧。”

沈天泉躺在那儿,看着师父的后背。

那后背瘦削,肩胛骨的形状从衣裳下面凸出来,一块一块的。月光照在上面,照出那些骨头的影子,像起伏的小山。

“师父,”她忽然问,“您后悔吗?”

辛照海没答话。

“我是说,收我,养我,教我。您后悔吗?”

辛照海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那条窗户缝里移开,屋里黑成一片,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话:“睡吧。”

沈天泉闭上眼。那道白气还在她骨头里待着,凉凉的,细细的,和那点黑气挨着。她能感觉到它,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它不动,也不闹,就那么待着。像在等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个境鬼变出的人形,想起那只朝她指来的手。它记住她了。

从今往后,只要她活着,它就会来找她。什么时候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等它来的时候,她不会再怕了,因为师父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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