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祁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自己是不是死了。光线并不刺眼，但她还是下意识眯起眼，呼吸一滞，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里缩了一下。
这里不是闭庭。这个念头像是从水底猛地浮上来，让她心口狠狠一跳。
她慢慢睁开眼。入目的是柔和的青色帷帐，垂落的布料上隐约绣着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阵法。空气里有淡淡的灵息，让人不敢随意呼吸。
白祁僵在原地。她记得自己是在闭庭睡着的。那地方冷、空、没有边界感，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去意识的。可现在，她躺在一张干净得不像现实的床上。
“醒了？”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白祁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了身上尚未解开的灵绳，手腕一痛，她倒抽一口气。
“哎哎哎，别乱动。”那声音靠近了些，带着点懒散，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随意。
“你这点灵力，挣什么呢。”
白祁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极鲜艳的红。
那人正倚在窗边，红衣如火。她的衣裙颜色极艳，却穿得随意，衣襟微敞，袖口松散。长发随意地挽在一侧，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明艳又张扬。眉眼带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慵懒。
狐狸。而且是她从未见过的那种狐狸。
“大…大人……”白祁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叫我大人吗？”那人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笑得更深了些，“我叫苏七。”她慢悠悠地走过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别紧张。”苏七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现在很安全。”
她伸手，动作很自然地替白祁把灵绳解开，指尖在触到白祁手腕时顿了一下。
“啧。”她低声道，“你们白狐族，下手也太狠了。”
白祁怔住。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只是下意识地把手缩回来，藏进袖子里。
苏七看了她一眼，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又恢复那股玩世不恭的样子。
白祁长得很好看。
不张扬，但第一眼便让人撒不开眼。她的五官很干净，眉眼柔和，自带一股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清透感。眼睫很长，低垂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像是习惯了收敛情绪。瞳色是浅灰的，像是带着微微涟漪的湖，望人时仿佛隔着一层雾，既温顺，又疏离。
只是那种好看，仿佛被刻意压住了。她的气息太弱了，神情太小心了，连抬眼看人时，都带着下意识的回避。
白祁的心却并没有放下来。她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换了衣服。衣料同样是浅色的，质地柔软，贴合得恰到好处，没有任何束缚感。她愣了愣，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
“别怕。”苏七笑了笑，语气放缓了些，“你现在在青龙王的内府，也就是寝宫。”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白祁的大脑一片空白。
寝、寝宫？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苏七像是没察觉她的恐惧，自顾自地继续道：“简单来说呢，你被送来当礼，龙王又不能把你送回去，索性——”她顿了顿，笑眯眯地看着白祁。“留你下来当龙王媳妇”
白祁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她不是没听过那些传言。
青龙王。强大、冷酷、掌生杀。
她被送来，是不是就是……那个意思？
“我、我不行……”白祁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声音乱成一团，“苏七大人，求您救救我，我可以给您当仆人，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我可以学……”
“嘘。”苏七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
那力道不重，却让白祁停了下来。苏七打断她。她的语气依旧不正经，却多了一点威胁的意味。“笨狐狸，你就不怕我也是龙王的人，你让我带你走，不怕我回头就告诉龙王啊”
白祁怔住。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她太怕了，以至于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抖起来，眼泪比恐惧先溢出，怎么也止不住。
“你看本大人一只六尾狐都打不过龙王，你又想让我带你去哪呢”苏七说罢，六只尾巴从背后显现，一只比一只红艳，甚至还泛着火光。
狐族修炼，至高不过九尾，六尾已是长老般的存在。白祁当真被哄住了，认命般低下头。
“你只需要听她的话，她高兴了就不会吃小狐狸咯”苏七半哄半骗道。
府外，脚步声忽然响起。很稳，很轻，却在踏入这一片空间的瞬间，让白祁的心跳猛地失序。
苏七站直了身子，朝她眨了下眼。
“来了。”
帷帐被掀起时，白祁几乎忘了呼吸。那是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指节分明。青色衣袖随动作垂落下来，袖口的星纹在光中一闪，随即隐没。
颜华站在那里。
她比白祁想象中的，要温和一些。不仅是气质，还有形貌。
那是白祁第一次见到颜华。这位执掌春令的龙王并未穿那些繁琐的衮服，仅一件青色的交领长袍，袖口收束得利落，透出一种英气。在昏暗的光影下，颜华的骨相显得尤为清隽，眉弓略高，压出一道深邃的阴影，使得那双深如春夜的眸子愈发显得不近人情。
她身形修长且修颈挺拔，既有神灵的悲悯，又有着属于强者的、不容冒犯的肃穆。这种优雅并非弱质纤纤，而是一种蕴含力量的柔韧。她的皮肤显出一种瓷器般的晶莹与细腻，又透出女性的柔和。五官生得极为端正，眉骨清晰，线条利落，却并不锋利。眼睛尤其好看，是极深邃的青黑色，像下雨时灰蒙蒙的天，却让人感到清爽。瞳仁边缘泛着一层冷冽的幽光，像极了初春冰面下暗自涌动的急流。
白祁怔怔地看着她。
“你吓着她了。”苏七忽然开口，语气轻松。
颜华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不是让你管吗，怎么送我内府来了”她带着一丝埋怨，语气却并不冷。
苏七笑了：“白狐老头子给你送来当媳妇，你还不要？要是送给我，这会估计我俩已经洞房了~”
颜华作势要打苏七。
“送你本好书，看完记得还给我，本姑奶奶还得给我的好妹妹们看呢”苏七说完往后一闪，闪到内府门旁，躲开了颜华那一拳。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白祁身上。
这一次，她走近了几步。
白祁下意识低头，不敢直视颜华。刚刚在颜华来之前，苏七已经把那本书给白祁看了一遍，白祁本来就冷白的耳朵看着看着变得火红，她感觉自己现在脸红的快要和赤狐一个颜色了。与其被吃掉，还不如听苏七大人的，老老实实听龙王的话，最起码还可以苟延残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殿下……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殿下别…别吃我……求您……我会很听话…”白祁酝酿着语气，把声音控制在只有她们二人可以听到的范围，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
“别怕。”颜华开口。那两个字，说得很轻。“你可以先住在这里。”颜华道。
苏七在一旁笑得意味深长。
“听见没有？”她说，“龙王亲口说的。”颜华瞥了她一眼，语气忽然松了些。
“你少吓她。”
“我这是帮小狐狸呢，走了走了”苏七理直气壮，一溜烟又没了人影。
白祁蜷缩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颜华也不知道。想了半天，想起自己驯灵兽时常拿灵果逗弄，狐狸和灵兽应当…差不多吧…
于是她变出一颗灵果，递到白祁面前。“吃吧，你叫白祁是吗，有事就找青水，她以后就跟着你，不用怕。”
白祁接过灵果，她甚少吃这种增加修为的果子，总是被半道抢走还要被羞辱，后来便干脆再也不去拿了，没想到再次吃到却是在今天。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面前这个人，看她的目光里，没有厌弃。那已经是她这辈子，见到过的、最温柔的眼神了。
颜华低头看着白祁被绳子磨红的手腕，还有吃灵果时鼓起来的腮帮子，觉得养一只小狐狸也不错。她的手不知不觉抚上白祁头顶，揉了两下。
白祁一愣，想起苏七告诉她的，于是跪直了身体，慢慢露出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她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不抖，将脸贴在颜华手心里，讨好般地轻蹭，她试着看颜华，却只敢看一眼就害怕地低下头。
这幅模样配着白祁的动作，确实对颜华受用。狐族真是好手段啊…这么想着，颜华顺手捏了捏白祁的脸，“吃吧，还想吃就去找青水要，困了就自己睡觉。”颜华招手，一个长相讨喜的小姑娘从门后走进来，对白祁喊了一声“小姐”。
颜华走出内府，准备再到东极殿处理一些事务，等到了却发现苏七给自己的书还拿在手上——《狐狐秘事》。打开翻了两页，又咬着牙扔到了一边，这是让她俩今晚就洞房的意思啊……苏七你等着……
处理完事务已经是深夜，留下青宿春衡两个手下收拾，颜华回到了内府，她脚步很轻，能看到床上凸起的一小团被子，小狐狸应该是睡着了。
她一直不喜欢手下伺候更衣，自顾自的准备换里衣睡觉，换完了衣服却发现窸窸窣窣声音不停，回头看见小狐狸已经脱光了衣服，跪坐在床上低着头，手却将被子抓的很紧，也不敢上前，也不敢抬头，一副任由处置的意思。
颜华想起那本书，这小狐狸还真被苏七哄骗着当真了，她也来了兴致，坐到床边问：“你知道苏七的书写的什么意思吗”
“知…知道的……狐族一百五十岁就成年可以…可以嫁人了…我今年二百岁的”白祁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两只手搅成一团，挡在两腿之间。“苏七大人说的我都记住了，殿下…殿下不要吃我…我会很乖的…我可以服侍殿下…”
颜华听到她喊苏七大人，笑了起来，“按辈分你该喊她姐姐，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嗯…苏七大人…姐姐是六尾狐，比我厉害的多……”她仍是低着头。
颜华摸了摸她显出来的耳朵，心想手感还真是不错。“身材不错，我看到了，可以盖上被子睡觉了，你很乖。”说完又最后摸了一把耳朵，替她拉上了被子。自己也上床背对着小狐狸躺下了。
白祁不敢背对着颜华，只敢平躺着僵住，迷迷糊糊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