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一般，在千雪峰缓缓流过，如今云疏寒的四位亲传，夜璃幽已经到了筑基中期瓶颈，沈铮修为稳步在筑基中期，林砚则是触到了筑基中期的门槛，就连不擅剑道的苏晚也入了筑基初期。
又到了武林五宗五年一次的联合招新大会，明日便要出发去临仙城，夜璃幽先是去找了云疏寒，告诉她自己想带上师弟师妹一起的想法，得了应允，她才去找了演武场里正在对练的沈铮和林砚。
"明日随我去临仙城。"
沈铮收起剑，眼睛亮了："招新？黎师姐，我能去？"
"师姐挑人，你去看人。"夜璃幽看着她，"你觉得谁能打，谁不能打，不用想理由，告诉我直觉。"
沈铮咧嘴，攥了攥拳头。
夜璃幽又看向林砚："林砚，你看人准，不急着选，慢慢看，觉得谁扛得住事，记住他。"
林砚点了点头，没多问。
"苏师妹留守千雪峰，师尊身边不能没人。"夜璃幽语气平淡，但三人心里都明白。师尊行动不便，出门总归不便，留人守着是最稳妥的。
临仙城，演武场，清玄仙宗招生细则前。
六峰依旧是两峰一组，这一次依旧是千雪峰与青岚峰搭档，沈铮与林砚分立在夜璃幽身后。
来来往往的修士不少，夜璃幽状似无意，却已经暗自在心里为众人做了侧写，玄幽幻术最重细节观察，纵使如今玄气被封，不能施展，但多年的修行依旧让她观察力远胜旁人。
去年宗门比试的消息传得广，千雪峰首席亲传二度夺魁，三个亲传上了前十，说出去就是金字招牌。
青玄仙宗设有三处招生测试处，因为有夜璃幽在，她们这处人是最多的。
沈铮站在她身侧，双臂抱胸，目光比在场所有人都直接，她不看测灵石数据，不看修为等级，只看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挺直的，塌着的，攥着拳头的，眼神飘的。
"师姐，刚刚那个。"沈铮忽然抬了抬下巴。
夜璃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方才完成测试的少年，十五岁，练气六层，火灵根，符合千雪峰的招新要求，长了一张讨喜的脸，正笑着和身边的人说话。笑得随意，但脚站位偏后半步，眼角余光始终在扫周围。
"说说。"
"站得靠后，但在看人，不是在看热闹的那种看。"沈铮顿了顿，"他很认真。"
夜璃幽没接话，只说："记着。"
林砚一直很安静。他不像沈铮那样盯着人看，更像是在感受，谁在人群里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谁的呼吸节奏和别人不一样，谁被挤了一下之后先稳了重心才抬头。
半晌，他轻声道："师姐，那边角落。"
夜璃幽看过去，她记得那人，是早上便来做了测试的女孩，十六岁，练气七层，金土双灵根，早上通过测试，但她没有走，此刻依旧靠着墙根站着，不与人交谈，目光落在招生细则的石碑上，却没有在看字。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着，像是在掐算什么。
"站得远，但不走。手在动，心在想。"林砚说得很慢，"这种人……不好接近，但不会跑。"
夜璃幽看了那少女几息，收回目光。
还有一个，是个在展位前来回了三趟，每次都站在招生细则前看很久，但始终没有开口报名的少年。第一回来的时候背后背着剑，第二回来剑还在背上，第三回剑换了位置，从背后换到了腰侧。
换剑的位置，是因为他犹豫要不要拔出来试一下，又放了回去，他在认真想自己配不配握剑。
夜璃幽走到展位前，叫住了他。
"道友，你来了三趟。"
少年微微一愣，抬头看她，目光清亮，不躲不避，但也不抢着开口。
"可想试试？"夜璃幽五指并拢，掌心朝上，示意他可以用面前的测灵石一试。
"……好。"他声音不大，但气息沉稳。
少年五指贴合测灵石，几息过后，测灵石亮了，十六岁，练气七层，金灵根，符合千雪峰招新要求。
夜璃幽点了点头，从桌上取了一枚清玄仙宗内门弟子令牌，放在他面前。
少年低头看着令牌，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令牌的一瞬，手没有抖。
新弟子入峰后，晨课照旧，但夜璃幽对授课安排做了调整。如今亲传弟子不止她一个，四个亲传，大家都该去。
庭院里，十名新入门的内门弟子站成一排，后面则是原先的七名内门弟子，夜璃幽和另外三名亲传站在他们对面。沈铮抱剑立在左侧，林砚双手负后站在右侧，苏晚端着药箱站在稍远处，夜璃幽站在最前。
"我峰素来要求严格，既入了我峰，便要守我峰的规矩，从明日起，早上卯时三刻是，林砚将带你们到后山吐纳灵气，每日巳时至午时三刻，演武场，随我练剑，末时至申时三刻，沈铮将带你们实战练习，酉时随苏晚去灵田，熟悉药典。"夜璃幽表情严肃，语气干脆，半点不容置疑，随着她的介绍，被叫到名字的亲传弟子往前一步，方便众弟子认识他们。
顿了一下，她加了一句："基础剑诀我教你们，实战演练，沈铮比我教得好。"
沈铮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夜璃幽。夜璃幽没看她，但手指动了一下。
安排结束后，夜璃幽便示意解散，让众位内门弟子安排自己住处去了，她则带着几人返回了亲传和峰主的庭院。
回去路上，夜璃幽走到沈铮身边，语气不像师姐，倒像在交代事情："练剑的时候，别光顾着赢。你说得少，但打得快，新弟子跟不上你的节奏，会觉得自己笨。"
沈铮抿了抿嘴："我那时候你不也打得很快？"
"我打完了会回头看你的手。"夜璃幽说，"你教别人的时候，也要看他们的手。握得紧了是紧张，松了是没力气，指节发白是想拼命但身体跟不上，看到了，才知道该慢还是该停。"
沈铮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知道了。"
夜璃幽又转向林砚："早上吐纳，心法是关键，你本来就稳。但有一样，新弟子里有性子急的，早上静坐吐纳对他们来说是磨性子，不是练本事，他们会不服。"
林砚安静地听着。
"不服的时候不要解释。让他们坐，坐到服为止。你不需要说服谁，你站在那，他们坐不住的时候看你坐得住，比说什么都管用。"
林砚微微颔首。
最后是苏晚。夜璃幽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但话依旧直接："丹药不像剑，没法一眼看到进步，弟子容易泄气。你教的时候，别总夸，夸多了他们以为丹道简单。该严格的地方严格，但——"她顿了一下，"他们出岔子的时候，先稳住，再纠正。你比他们都敏感，别把自己的紧张传过去。"
苏晚抿着嘴，半晌轻声道："黎师姐，你……为什么要教我们这个，你要去哪？"
夜璃幽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教过我们该怎么教别人。"苏晚声音很轻，带着迟疑。
夜璃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没有说话，但手停了一瞬才收回。
之后的日子，千雪峰内门庭院里的节奏变了。
每日吐纳带队的人变成了林砚，有弟子坐不住想走，他只睁开眼看了那人一眼，然后继续闭目。那人终究没走，又坐了回去。
夜璃幽早上指导基础剑诀，她依旧演示一遍，要求弟子练三遍。沈铮经常跟在弟子最末尾随夜璃幽一起练，虽然黎师姐从未说过，但沈铮有种感觉，黎师姐在为日后做准备。
下午对练时，沈铮真的开始看弟子的手了，看到指节发白的，她会刻意放慢速度，慢到对方能跟上自己的节奏。
苏晚教丹药，她不夸了，但有人在料理灵田时手忙脚乱，她会先伸手按住对方的手腕，等那人呼吸平稳了，才轻声说哪里错了。
夜璃幽不上课时，有时候会安静地出现在廊下，看着师弟师妹们指导内门弟子，如今的千雪峰，像一台她亲手调校过的器械，每个齿轮都在转。
她没站太久，转身返回亲传庭院，师尊要绘符，她要去陪她。
云疏寒已经不止一次注意到夜璃幽的变化了。
以前夜璃幽教弟子，是自己上手，自己盯，自己纠正，从头到尾一个人扛。现在她开始把东西拆开，一件一件递到沈铮、林砚、苏晚手里，甚至刻意站在后面看她们教，不再插手。
像是……在安排什么。
云疏寒转动轮椅，停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灵识外放，包裹住内门庭院，此刻沈铮正在陪一名弟子对练，她的动作比一个月前慢了许多。
林砚则在廊下打坐，下午没有他的课，但他并没有走。
夜璃幽不在庭院里。
云疏寒收回灵识，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轮椅扶手。
她想起前几日，自己去药房取丹，路过灵田时看见夜璃幽站在田埂上，苏晚蹲在清灵草旁边仰头听她说话。夜璃幽的声音压得很低，云疏寒只听见几个字——"……到时候，你盯着点。"
当时她没有多想。但这样的事越来越多了。夜璃幽做的远比一般的亲传首席多，她开始和沈铮交代剑道授课的进度安排，和林砚核对心法吐纳进度安排，甚至和苏晚确认了灵田下一季的种植计划，这些事，以前全是她自己做的。
她在交接。
云疏寒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有再敲。
夜璃幽御剑从宗外的方向归来，步子不快，身上带着青竹镇里未散的凡俗气息。她经过庭院时看了一眼沈铮的对练，没有停，径直往回廊走来。
走到廊下，她看见了窗前的云疏寒。
两人对视。
夜璃幽脚步微顿，然后如常走了进来，在云疏寒面前停下，将手中的食盒置于案上："师尊，青竹小筑的银耳羹，我让店家刚做的，趁热喝。"
云疏寒看着面前精致的食盒，又看了一眼夜璃幽。
"悠悠。"
"嗯？"
"你教她们教得很好。"云疏寒语气很淡。
夜璃幽笑了一下，没接话。
云疏寒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她独自在房间里打坐时，把千雪峰峰主令取了出来，在手里看了很久。
令牌上刻着千雪峰的纹章，这令牌是她的师尊坐化前传给她的。
四十五年开启一次的武林秘境，仅限筑基后期到筑基巅峰的修士进入，出身不限，如今也快到秘境开启的日子了，慕清衍前天来找过她，清玄仙宗有五个名额。慕师兄给夜璃幽留了一个。秘境里机缘众多,是武林修士不可多得的机会。
若是悠悠去了，或许出来她便能突破金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