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稳，云疏寒早上起来时发现屋里已经没有夜璃幽的身影了，若不是空气中仍有淡淡的木质香，倒像是昨晚是她的一个梦。
云疏寒坐起身子，发现自己的轮椅已在床榻边放好，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放的了。云疏寒给自己换了衣服，重新坐回轮椅之上，摆好姿势方才出了房间，神识扫过，云疏寒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此刻，夜璃幽正在演武场。她转动轮圈向演武场驶去。
云疏寒将轮椅在回廊之中停稳，看着场上的夜璃幽空手与慕云舟对战。
慕云舟与她一样也是单系金灵根，若论道统，慕云舟是她座下亲传弟子里最适合修炼清玄剑法的，有些东西只靠口述不行，黎悠身法并非传统剑修，她带出来的弟子多少有些跑偏，若是自己能走，有些东西该是亲自演示的，可她不能。
慕云舟看着面前这脸覆面具，身着玄色劲装，语气狂傲的女子，心里有些憋闷。昨日便听苏师姐说峰上来了个被称为夜阁主的修士，修为高深，似也是金丹期修士，师尊对她格外照顾，今日一早这人出现在演武场。
她说听闻云峰主是清玄第一剑修，想讨教一二，然后，慕云舟自告奋勇与她对练，十招下来，他甚至都没能碰到这人衣角。
“云峰主，你这小徒弟太慢了，不若你在旁指点，我代为调教一二。”夜璃幽看到了廊下的身影，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云疏寒开口道。黎悠回不来，这些年轻人总得有人带，碰巧现在她还在这。
云疏寒抿了抿唇，转动轮椅由回廊下到演武场之内，她看着场中站姿笔挺的夜璃幽，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道： “有劳夜阁主了。”
“诶，客气。”得了云疏寒的应允，夜璃幽没有多话，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根普通的牛筋鞭，轻甩一圈，便摆出起势。“小友，来吧。”
慕云舟看着夜璃幽手中的鞭，眉头微微一皱，他还以为这人也是剑修，鞭？还真是少见的武器。
而云疏寒则是眼睛微微睁大，在西麓密林她便发现了，夜璃幽鞭法出众，甚至还超剑法。
慕云舟调息完毕，全身灵力运转，清玄剑法起手式，他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出，但人还没出去几步一道迅疾鞭痕已经到了他面前。
啪一声脆响，慕云舟肩头已结结实实挨了一鞭，清玄剑法的起手式尚未走完，人便被鞭梢带偏了半步。
他咬牙稳住身形，灵力催动，第二式连绵而出——剑锋横削，走的是近身逼打的路线。鞭修最怕贴身，这是入门第一课教的东西。
夜璃幽脚步未动，手腕一翻，牛筋鞭在身侧画了个圈，鞭身缠上来剑格，啪地一磕，慕云舟的剑被荡开三寸。她借这一磕的力顺势前踏半步，鞭梢已经到了慕云舟持剑的手腕前，鞭梢在他手腕上方半寸处停住，轻点之后，又收了回去。
"手腕。"云疏寒的声音在旁响起，不大，但演武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云舟，你第二式出剑时手腕下沉了两分，剑锋偏了，鞭才有空间荡开你。持剑如持秤，手腕是秤星，偏一丝，整杆就歪。"
慕云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后背沁出薄汗，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手腕沉了。
"再来。"夜璃幽只说了两个字。
慕云舟深吸一口气，换式。清玄剑法第七式，霜河落雁，守转攻的过渡招，剑身竖立护住中线，以静制动。
夜璃幽眼睛微微一亮："这还像点样子。"
鞭身弹出，不走弧线，直直抽向慕云舟竖剑的掌心。这一鞭没有花哨的角度，纯粹比快，慕云舟能看到鞭路，但来不及变招，啪地一声，鞭梢正中剑身，震得他虎口发麻，剑差点脱手。
"云舟，竖剑护中是对的，但你护的是死中线。"云疏寒转动轮椅，稍稍靠近了两人一些，"清玄剑法第七式的中线不是一根棍，是一面墙。剑身竖直只能挡住正前方，你的肩和颈呢？剑身斜置，护住中线的同时将剑锋延伸到肩颈，墙是有延伸的。"
她抬手指尖渡入灵力，在空中虚划了一下，指尖走出一个斜切的弧度："像这样，剑尖朝左上十五度，剑身自然覆盖肩颈。"
慕云舟依言调整剑位，剑身斜置，肩颈皆在剑锋覆盖之下。
夜璃幽嘴角微微勾起，鞭身甩出，这次走的是大弧，鞭影从慕云舟左侧兜过来。他侧身避让，剑锋顺势外展格挡——右侧腰肋又空了。
鞭梢在他右肋旁擦过，衣料被鞭风割开一道口子。
"外展格挡时腰肋露了。"云疏寒没有看慕云舟，看着夜璃幽的鞭路，"但这不是你的问题，是第七式的衔接缝，守转攻的过渡太长。云舟，外展格挡不要用整条臂，用手腕翻剑，剑不离中线，用剑身斜面拨开鞭路，人不用让。"
慕云舟点头，灵力再次运转。这次他没有急着出招，而是放缓节奏，稳住呼吸，记着云疏寒说的，手腕是秤星，剑不离中线。
夜璃幽甩鞭再至，走的是斜上方的弧线，直取慕云舟右肩。
慕云舟没有侧身避让，手腕翻转，剑身斜面迎上鞭路，铮一声脆响，鞭身被剑面拨开半尺，慕云舟的中线依然完好。
"好。"夜璃幽和云疏寒几乎同时开口。
云疏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又十招过去，慕云舟已是大汗淋漓，肩、腕、肋、膝，身上多了七八道鞭痕，衣袍上尽是鞭风割开的口子，却没有一道伤及皮肉，夜璃幽每一鞭都刚好停在破衣的深度。
苏晚料理完灵田，也来了演武场。她看着场上那人的鞭和师尊的指点配合得严丝合缝，夜璃幽打出一个破绽，师尊便指出破绽在哪、如何修补。怎么以前从来不知道师尊有这样一个厉害的朋友？
"云舟，很好，停一下。"云疏寒忽然开口。
慕云舟收剑退后，疑惑地看向师尊。
云疏寒将轮椅又往前转了半圈，目光从慕云舟身上移开，扫过演武场边还在观望的弟子们："顺着来吧，林砚，你先。"
云疏寒看着几位亲传弟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夜阁主今日代我调教你们。她说打，你们就挨着；她说破，你们就想着。我会在旁指点，但场上只有一次机会，挨了鞭不丢人，同样的破绽挨第二次，才丢人。"
夜璃幽甩了甩鞭，看向当年被她指点过的师弟师妹们，嘴角挂着笑，语气懒散："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苏晚下意识地朝亲传弟子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惜沈师姐还没醒，能和高手过招，她肯定开心。
林砚上场，用的是清玄剑法第三式。夜璃幽一鞭抽在他剑路空当处，林砚踉跄后退，这人的招数，力量比黎悠师姐大多了。
云疏寒开口："第三式出剑后收势太慢，剑尖不要回拉，顺势转腕接第五式，空当就没了。"
林砚依言再试，空当果然小了一半。夜璃幽第二鞭落在了另一个位置，又是新的破绽。云疏寒再指。
一鞭一指，一打一补。
演武场上，牛筋鞭的脆响和云疏寒平静的声音交替响起，像某种古怪的合奏。苏晚站在场边，看着师尊的侧脸，她已经很久没在演武场开口指点了，自从黎悠师姐去了武林秘境后，师尊来演武场的次数都少了。
而此刻，她分明看到，师尊眼睛是亮的，手指在无意识地划着最佳剑路，似乎是她自己在与夜阁主对招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