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说的烧烤店在老城区巷子深处,车开不进去。
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江戾跟着程野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但里面热气腾腾,坐满了人。
“别看这店破,临江最好吃的烧烤就在这儿。”程野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位置!”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围着油腻腻的围裙,看见程野就笑:“小程来了?想吃什么自己拿哈!”
“好,再加两瓶啤酒。”
“你常来?”江戾问。
“那可不,”程野一边拿肉串一边说,“我来临江第一年就发现这家了,老板是东北人,烤串一绝。后来带瑶瑶来吃,她也爱上了。我俩每周都来一次。”
“她什么时候到?”
“刚发消息说已经下班了,正在路上。”程野看了眼手机,“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店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米白色大衣的女生走进来四处张望。程野立刻挥手:“瑶瑶!这儿!”
江戾抬头看过去。
女生走过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皮肤很白,五官小巧精致,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她长得很乖,一看就让人有保护欲。
“你就是江戾吧?”孟瑶毫不认生地冲江戾笑,“终于见到本人了!程野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我都快会背你的简历了。江戾,男,二十四岁,南城师范大学心理学博士研究生,主攻创伤后成长和青少年心理咨询,发表过五篇论文,其中两篇被核心期刊收录。”
江戾挑了挑眉,看向程野。
程野干咳一声,脸有点红:“我这不是介绍你嘛,得说的详细点儿。”
“不过,最让我惊讶的还是你的长相。”孟瑶两眼放光地看着他,“你长得可真好看呀!”
江戾礼貌地笑笑。
江戾长得好看,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他最具反差感的恰恰就是他的长相和名字。通常江戾向别人介绍自己,大家都会把“戾”以为是“立”,或者是力气的力,还有些别的同音字,“戾”字取名很少见,这个字含贬义,老一辈人说不吉利。江戾从小在农村长大,也不少打架,但偏偏生了一张白皙光洁的脸蛋,看起来跟个小姑娘一样乖,打起架来却狠厉,所以他俊秀的五官之间又夹带着一丝冷戾,更是吸引人。
“瑶瑶。”程野一脸不高兴,“你什么时候能改掉一见帅哥就犯花痴的毛病啊。”
“美容师不看脸看什么?”孟瑶冲江戾伸出手:“还没自我介绍呢。你好,我叫孟瑶,程野的女朋友,是个美容师。别听他瞎吹,其实他跟我说的最多的是你对他有多好。”
江戾握住她的手:“他对我也很好。”
“那是,”程野立刻得意起来,“我们这叫兄弟情深。”
“行了行了,”孟瑶白他一眼,转向江戾,“你刚回临江,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江戾想了想:“雨挺大的。”
孟瑶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你说话好有意思。不过你说得对,临江的雨确实大,尤其是冬天和早春,雨下一个星期不停的。程野说你是临江本地人,那你应该习惯吧?”
“七年没回来了。”
“七年?”孟瑶惊讶,“这七年你都在南城?”
“中途回来过一次。”
“那怎么又回来了?”
江戾顿了顿,没回答。
程野在旁边打圆场:“人家回来发展事业不行啊?来来来,先点菜,饿死了。”
孟瑶看了江戾一眼,没再追问,接过托盘开始拿串儿。
“江戾,你吃辣么?”
“吃。”
“太好了!程野不吃辣,我一个人吃没意思,终于有人陪我了。”
程野在旁边抗议:“我不是不吃,我是少吃。”
“你那是少吃吗?上次点个微辣的火锅,你吃了两口就开始灌水。”
“那是因为太烫了。”
“行行行,太烫了。”孟瑶懒得理他,把托盘递给江戾,“你看看还想吃什么,随便拿,他请客。”
江戾接过托盘,随便拿了几样,又递回去。
等菜的间隙,孟瑶跟程野斗嘴,你来我往的,斗嘴又像菜鸡互啄。江戾在旁边看着,偶尔微笑。
他很久没有这样跟人一起吃饭了。
在南城的七年,他大多是独来独往。大学时有室友,但关系一般,毕业后各奔东西。干兼职更是独处的时候多,和同事聚餐也都是应付场面。程野偶尔回南城看望他,但次数有限。
像现在这样,坐在街边小店里,闻着烟火气,听朋友斗嘴,居然有点开心。
“对了,”孟瑶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江戾,“程野说你可能要在临江长待,那你住哪儿啊?”
“还没定,先住酒店,明天开始找房子。”
“找什么房子啊。”孟瑶一拍桌子,“住我们那儿啊,三室两厅,空着一间呢。”
江戾看了程野一眼。
程野立刻举手:“我可没说,她自己说的。”
孟瑶瞪他一眼:“你这什么表情?我这不是热心吗?江戾是你兄弟,那就是我兄弟,住我们家怎么了?”
江戾笑了笑:“谢谢,但还是算了。”
“为什么?”
“你们是情侣,我不想当电灯泡。”
孟瑶笑得直拍桌子:“电灯泡?你想多了!我俩白天都不在家,就晚上回来睡个觉,你爱当电灯泡都没机会!”
“那也不行。”江戾摇摇头,“我习惯一个人住。”
孟瑶还要说话,程野在旁边拽了拽她袖子:“行了,人家不愿意就别勉强。我明天帮他问问鑫空间的房子,就在工作室附近,走路十分钟就到。”
“鑫空间?”孟瑶想了想,“那个小区环境不错,我有好几个客户住那儿。行吧,你要是租那儿,以后我来找你玩儿也方便。”
菜上来了,满满一桌。
程野给江戾倒上酒,举杯:“来,欢迎阿戾回临江!”
三个人碰了碰杯。
江戾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但挺爽口。他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肉烤得外焦里嫩,孜然和辣椒在嘴里炸开。
“怎么样?”程野期待地看着他。
江戾点点头:“好吃。”
“我就说吧!”程野得意地看向孟瑶,“我推荐的店,能差吗?”
孟瑶懒得理他,自顾自地啃鸡翅。
三个人边吃边聊。孟瑶话多,性格也开朗,一会儿问江戾在南城的生活,一会儿讲自己美容院的八卦,一会儿又吐槽程野的生活习惯。江戾大多时候听着,偶尔接两句,不知不觉间,盘子里的串少了大半。
“对了,”孟瑶忽然想起什么,“你是心理咨询师对吧?”
江戾点点头。
“那你是不是一眼就能看穿别人在想什么?”
江戾失笑:“没那么神。”
程野挑眉道:“你之前就问过我了。”
“那是你没人家厉害,技术不到家。”孟瑶又笑吟吟地看江戾,“你能看出来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江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正埋头啃鸡翅的程野,慢悠悠地说:“在想‘程野这个傻子怎么还不给我递纸巾’。”
孟瑶愣了一下,随即低头一看,自己手上全是油,确实需要纸巾。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踢了程野一脚:“听见没有?快给我递纸巾。”
程野莫名其妙地递过去,一边嘟囔:“你自己不会拿啊。”
孟瑶接过纸巾,擦着手,眼睛亮亮地看着江戾:“你还说看不出来,这不就看出来了么?”
“那是你表现得太明显了。”
“那你说,”孟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程野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
程野立刻抬头:“我没有!你别瞎问!”
江戾看看程野,又看看孟瑶,慢条斯理地说:“他昨天偷偷给你买了条项链,藏在衣柜最上面那层,想等你生日的时候给你惊喜。”
程野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江戾坏笑:“因为我会读心啊。”
程野:“……”
孟瑶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才凑过去亲了程野一口:“傻子,我都看见了你还藏。”
程野脸都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瞪着江戾:“你你你——”
江戾面不改色地又拿起一串羊肉:“傻子才会相信我会读心。”
程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孟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结账的时候程野抢着付了。孟瑶也不跟他争,和江戾先走出店,边走边说:“他这人就这样,你别跟他抢。”
出了店门,夜风有点凉。孟瑶打了个喷嚏,程野立刻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
“我送你?”程野问江戾。
孟瑶说:“你喝酒了大哥。”
江戾摇摇头:“不用,我打个车回酒店。你们先走吧。”
“那你到了发消息。”程野说。
“好。”
孟瑶冲他挥挥手:“江戾,下次再约啊,我带你吃别的。”
江戾点头,看着他们手挽手走远。程野把孟瑶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两个人靠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孟瑶的笑声远远传来。
江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车。
回酒店的路上,他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闪过很多曾经的记忆。
看久了霓虹灯晃得眼睛疼,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江戾忙着找房子。
程野介绍的鑫空间确实不错,离工作室近,小区环境也干净。中介带他看了两套,一套在六楼,两室一厅,采光很好。一套在十一楼,也是两室一厅,多了个小阳台。
江戾选了十一楼那套。
“您眼光真好,”中介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嘴很甜,“外面的阳台很适合看风景,采光也好,这里房东人也爽快,您要是定下来,今天就签合同?”
江戾看了眼窗外。十一楼的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和近处错落的楼房。临江比他记忆里大了不少,多了很多新建筑,但山还是那些山。
“签半年。”
“半年?”中介愣了一下,“一般不都是签一年吗?”
“先半年。”
中介还想说什么,看他表情淡淡的,识趣地没再问,开始准备合同。
签完字,交了押金和房租,江戾拿到钥匙。房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需要自己添置家具。他先去附近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又去家居市场订了床和沙发,约好后天送货。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忽然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这个城市,他终于又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能待多久。
接下来几天,临江一直下雨。
天气预报说这一周都是阴雨绵绵,江戾倒不在意。他每天早上去工作室和程野碰头,熟悉一下流程,下午去家居市场买东西,晚上回酒店。
床和沙发送来了,他又买了桌子、椅子、衣柜,一点点把空房子填满。窗帘选了深灰色的,遮光性好。床上用品买了浅灰色的,和窗帘配。厨房用具只买了最简单的,他知道自己不会经常做饭。
第五天晚上,他终于把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
江戾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雨,正准备去洗澡,手机响了。
程野打来的。
“阿戾!”电话那头声音很急,“江湖救急!”
江戾挑眉:“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儿?在家吗?”
“刚收拾完,怎么了?”
“太好了!”程野松了口气,“你能不能现在去工作室一趟?有个来访者,他本来每次来都会预约的,这次突发情况直接来了。我现在走不开,瑶瑶发烧了,我刚送她到医院,得陪她输液。那个来访者是个大客户,可得罪不得!”
江戾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半。
“什么情况?”
“是我的一个老客户了,是个房地产公司的总裁。”程野快速说,“他抑郁症很严重,吃药咨询两头都在搞。我真走不开,你能不能去帮我接待一下?”
江戾沉默了两秒。
“我还没正式入职。”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是专业的,肯定没问题。你就先跟他聊聊,了解一下情况,等我明天再跟进。求你了兄弟,这个来访者人本来就冷漠,我真得罪不起!”
江戾叹了口气。
江戾挂了电话,马不停蹄地往工作室赶。
他把湿漉漉的伞收起来,靠在门边,然后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水温刚好,他捧在手里,慢慢踱到窗边。
外面的雨比刚才更大了。
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顺着窗框往下淌。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
江戾喝了口水,感觉喉咙有点痒。
他这几天不太舒服。可能是淋了雨着凉了,也可能是搬家累着了,从昨天开始脑袋就昏昏沉沉的。下午量了体温,没发烧,但整个人提不起劲。
他本来想今晚早点睡,结果被程野一个电话叫出来了。
“房地产公司总裁……”江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抑郁症很严重……”
他回忆着程野在电话里说的信息,在脑子里勾勒出这个人的轮廓。应该是中年,成功,有钱,但孤独。这种人他见过不少。在南城的时候,他的咨询室里来过好几个这样的来访者。表面风光无限,内心千疮百孔。
可不知为什么,他今晚有点没底。
也许是感冒的缘故,脑子不太清醒。也许是刚回临江,还没完全进入状态。
江戾摇摇头,又喝了口水。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雨,发呆,想一些有的没的。
江戾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十五。距离程野打电话给他,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了。
那个来访者还没来。
江戾走到接待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一本心理学期刊,他随手拿起来翻了翻,是去年的一期,上面有他一篇论文。他看了一眼标题,又合上了。
手机屏幕亮了,程野发来消息:
程野:他到了吗?
JL:没有。
程野:不会放鸽子了吧?
江戾没回。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光线很柔和,照得人有点想睡觉。他闭上眼,感觉脑袋更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阿戾,我刚给他打电话了,他说路上堵车,下雨天临江堵得厉害,可能要再等一会儿。他说让你别走,他马上到。”
江戾睁开眼,坐直身子:“知道了。”
“你没等得不耐烦吧?”
“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程野松了口气,“他说他今天状态不太好,急需见咨询师。我跟他解释了你是我合伙人,专业能力比我强,他说没关系,让你给他做也行。你……你没问题吧?”
江戾顿了一下:“没问题。”
“行,那你再等一会儿。瑶瑶这边刚输上液,我得陪着,有什么事儿你随时打我电话。”
“好。”
挂了电话,江戾仰头长叹一声。
刚才他还以为那人放鸽子了,那样他就可以回去睡觉了。现在知道对方会来,他反而得打起精神。
江戾站起来,又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他推开窗,一股潮湿的凉气涌进来,他把手伸出窗外,雨点砸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脑袋好像清醒了一点。
江戾曾经很不喜欢雨天。他老家在临江市的一个偏远的农村,离村子附近的小镇都要走半个多小时。江戾在镇上念书每天来回都要走两个小时左右。到马路都要先走一段泥泞路,一遇到下雨天鞋子连带着裤脚都是泥巴和草屑。
每天刷鞋子真的很麻烦。
不过江戾很怀念那段清苦的日子。至少他的外公外婆还在。
江戾收回手,关上窗。
他看了看手机,八点五十。
应该快到了。
他转身,又倒了一杯热水。刚走回窗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久等了,路上堵车。”
那声音很淡,带着一点沙哑,一点疲惫,还有一点悲伤。
江戾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个声音他听过。
他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在无数个梦里,在过去的七年里,他想起过无数次。
沈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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