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溪镇(1)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干物燥,小心……”

寂寥悠长的打更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缓缓回荡,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县城笼在一片静谧昏暗之中。街巷两侧的屋舍门窗紧闭,偶有几声犬吠从深巷深处隐约传来,转瞬又消散在微凉的夜风里。那巡夜的更夫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纸灯笼,灯笼光晕昏昏暗暗,只能照亮身前几步的路,他佝偻着脊背,手中敲着竹梆,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又沉闷,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只是这一遍警示的话语才刚说到半截,余下的字句骤然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方才还规律响起的竹梆声也猛地停了,夜风卷着巷口的落叶轻轻打旋,整条长街瞬间陷入一种诡异到窒息的死寂,连周遭的虫鸣都仿佛瞬间噤了声,半点声响也无。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卯时将至,天刚蒙蒙亮,晨雾薄薄地笼罩着街巷屋舍,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寒凉。

城外乡间的小路渐渐热闹起来,不少农户挑着菜担、挎着竹篮,踩着晨露赶往城内集市赶集,准备趁着早市把自家种的新鲜菜蔬售卖换些银钱。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妇人,肩上挑着沉甸甸的菜筐,步履蹒跚地走在青石板街上,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今日菜价,盘算着能卖多少铜钱。

她刚拐过街角,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边巷口,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再也挪不动半步。

巷口的地面上,直直躺着一具僵硬的躯体,正是昨夜巡夜的更夫。

老妇人瞪大了浑浊的双眼,手里的菜扁担“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新鲜的青菜滚落一地,她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嘴唇不住哆嗦,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那更夫仰面倒在冰冷的石板上,双眼圆睁,似是死前见到了极度可怖之物,神色扭曲狰狞。整张脸庞惨白如纸,毫无一丝活人血色,脖颈与脸颊之上,根根青筋突兀地暴起,蜿蜒盘绕,像极了盘踞在皮肉之下的青黑色小蛇。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凸起的青筋竟没有静止不动,反倒在皮肤之下缓缓蠕动、游走,隐隐朝着四肢各处蔓延涌动,仿佛有什么活物藏在肉身之中,正四处窜动,将他的经脉皮肉撑得高高鼓起,好似下一刻就要硬生生撑破单薄的皮肤,破体而出。

这般诡异可怖的景象,寻常百姓哪里见过分毫。

老妇人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喉咙里涌上极致的恐惧,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惊悸,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啊!死人了!出人命了!”

凄厉的惊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瞬间穿透了整条街巷。原本零星走在街上赶路、赶集的行人闻声,全都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连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聚拢过来。

很快,巷口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人头攒动,堵得水泄不通。人人都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地往圈内张望,议论声、惊叹声、抽气声此起彼伏,混杂在一起。

外围挤不进去的孩童,懵懂无知,不知内里情形,只听见大人们一阵慌乱喧哗,心中满是好奇,扯着自家娘亲的衣袖,踮着脚叫嚷着要挤进去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孩子的母亲本就心里发慌,又怎敢让年幼的孩子看见那般惊悚诡异的场面,连忙伸手轻轻覆住孩子的双眼,将他搂进怀里,柔声又带着几分慌乱安抚道:“乖孩子,咱们不看,那些东西晦气得很,看不得。咱们不凑热闹,乖乖回家去。”

说罢,也顾不得再去集市忙活,抱着孩子转身就朝着反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匆匆,只想远离这片不祥之地。

旁边几个年长的妇人站在人群外侧,看着离去的母子,又望向巷口那具诡异的尸体,纷纷摇头叹息,满脸愁容与惧意。其中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长叹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相熟的邻里感慨唏嘘。

“唉……真是造孽啊!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这般离奇死去的人了,短短半月光景,接连好几起了。看这死状一模一样,死得不明不白,死状凄惨诡异,也不知生前是招惹了何等凶恶之人,这得是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会下这般狠辣的毒手啊!”

身旁的邻里闻言,也是满脸凝重,跟着连连叹气:“谁说不是呢,寻常仇杀也顶多一刀了结性命,哪有这般死法,青筋暴起、皮肉异动,看着根本不像是凡人所为,倒像是撞了邪祟一般。”

话题自然而然便扯到了官府身上,众人语气里满是不满与失望。

“再说这官府的人,也太过不管事了!平日里收税征役倒是勤快,遇上这等连环命案,反倒消极懈怠。想来是死的都是些底层百姓、市井平民,并非达官显贵、世家子弟,便这般坐视不理,敷衍了事。”

“这都第几起案子了?一桩接着一桩,死者死状全都一模一样,蹊跷得很,可官府查了这么久,至今为止半点头绪都没有,真相更是杳无音信,任由这般怪事接连发生,往后咱们寻常百姓夜里出门,哪里还能安心?我听说,那话本子里的神魔论里有类似的死状,这怎么可能不会让百姓人心惶惶啊?”

围在一旁悄悄听着谈话的几个百姓,也忍不住纷纷插话附和,个个面露忧色,人心惶惶。

“就是啊,我也听说了,如今城中接连离奇死人的事,早就传到皇宫里去了。听说当今陛下得知此事后,龙颜震怒,特意从京城派遣了专人南下,前来咱们这座小县城彻查此案,想要揪出幕后真凶。可谁能想到,来人查了数日,依旧没有任何收获,案子还是一团迷雾,半点线索都抓不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低声议论着,言语间满是惶恐、不满与不安,整座县城早已被这连环诡异命案笼罩在一片阴霾惶恐之中,家家户户入夜便早早关门闭户,不敢随意出门走动。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群情汹汹之际,远处传来了衙役巡街的脚步声与呵斥声,眼尖的百姓远远望见穿着皂衣、手持棍棒的衙役快步走来,连忙压低了声音,慌忙对着身边众人示意。

“是啊,快别说了,都噤声!衙役来了!这些官差最是忌讳百姓私下议论案子,若是被他们听见指指点点,少不得要被呵斥一顿,一不小心还要被抓进去问话盘问,犯不着惹上麻烦。”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闭口不言,彼此对视一眼,神色忌惮,慢慢散开,装作无事闲逛的模样,各自退后几步,不敢再肆意妄议。

领头的衙役面色冷硬,带着几分不耐烦,大步走到人群跟前,眉头紧锁,抬手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厉声呵斥:“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市井闲人扎堆聚集,成何体统!都散了散了!速速离去,不许在此围聚滋事!”

手中长鞭在空中挥得噼啪作响,带着几分威慑之力。

百姓们本就心中胆怯,被衙役这般厉声驱赶,又见那鞭子挥舞得气势汹汹,哪里还敢多做停留,当即一哄而散,纷纷低着头各自走开,只敢走远之后,才敢悄悄回头望一眼巷口的方向,心底的惶恐半点未减。

一众衙役早已对这般离奇的尸体见怪不怪,近几日以来,他们已经接连收了好几具死状相同的尸首,早已没了最初的震惊,只剩下麻木与无奈。众人分工有序,上前小心翼翼地用白布遮盖住尸体,动作熟练地将尸首抬上木板,一路沉默着运往县衙。

不多时,尸体便被安稳运到了县衙后方,官府专门用来安放无人认领、涉案尸首的停尸房内,妥善安置妥当,只待专人查验。

县衙内堂,静谧肃穆。一名看守院门的小吏神色匆匆,快步穿过回廊,一路小跑进到书房之内,对着正伏案翻看旧案卷宗的官员躬身禀报:“陈大人,京城那边,陛下专门派遣下来调查此案的仙师已经到府了,此刻正在前厅等候接见。”

端坐案前的老者正是本县县令陈融,他年岁已过半百,鬓角染上些许霜白,为官清廉,性情敦厚,看着辖下县城接连发生诡异命案,却迟迟无法侦破,心中早已愁绪万千,日夜难安。

听闻仙师已到,陈融当即放下手中书卷,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神色端正沉稳,对着门外小厮吩咐道:“知晓了。速速命后厨备些精致吃食、热茶点心,不可怠慢远道而来的大人。”

说完,便迈步整理衣冠,步履沉稳地朝着前厅走去,准备迎接京中贵客。

前厅之中,一道身姿挺拔的身影静立等候,男子身着一袭鹤纹锦色袍子,眉眼清俊沉静,气质清冷疏离,周身自带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场,眉眼间带着洞察世事的锐利,正是奉旨南下查案的江楚卿。

陈融快步走入前厅,脸上露出谦和客套的笑意,拱手行礼:“想必阁下便是陛下特派,南下调查这连环悬案的江楚卿,江仙师吧?一路舟车劳顿,路途奔波辛苦,仙师不妨先到厢房歇息片刻,洗漱休整一番,缓一缓旅途疲惫,案子的事稍后再议也无妨。”

江楚卿抬眸看向迎面走来的陈融,见他面容和蔼,官袍陈旧朴素,不似贪官污吏那般奢靡张扬,心中便有了几分初步印象,亦微微拱手,语气恭敬沉稳:“多谢陈大人好意,公务在身,案情紧迫,歇息便不必了。还烦请陈大人将此前县衙搜集查办的所有卷宗、勘验记录尽数取出,我需先行翻阅查看,也好对这几桩命案有个大概了解,尽早梳理线索,查明真相。”

陈融见他一心公务,丝毫没有贪图安逸之心,心中也暗自钦佩,当即点头应下:“唉,好,江大人尽心为公,实乃百姓之福。我这就立刻派人去库房调取所有卷宗,即刻送来。”

说罢,便吩咐身旁贴身小厮速速去整理调取案卷。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小厮双手捧着厚厚一叠卷宗走了进来,整整三十六卷案卷,堆叠在一起高高的一摞,小心翼翼地整齐摆放在书房宽大的书案之上。

江楚清移步到书案前,俯身将一卷卷,卷宗缓缓展开平放,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之上,敛了心神,逐字逐句细细翻阅查看,神情专注认真,眉头时不时微微蹙起,细细推敲每一处细节、每一条线索、每一份尸验记录与百姓供词。

一旁伺候的小厮见江楚卿专心致志翻看卷宗,陈大人也在一旁静静陪同,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只轻手轻脚地将沏好的滚烫热茶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想将手指从茶杯底抽出,却不慎被热茶溅到手上,嘶——江楚清抬眼向那小厮看去,道:“小心。”那小厮微微服了服身行了一礼后,便瘸着腿缓步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房门,留二人安静商议案情。

时光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从蒙蒙亮渐渐变得大亮,日头缓缓升高,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不断响起。案上的热茶从氤氲热气到渐渐冷却,杯中的茶水早已没了温度,陈融坐在一旁静静等候,看着江楚卿沉浸在卷宗之中,废寝忘食,全然不顾时辰流逝。

直到察觉腹中饥饿,窗外日头已然高升,陈融才猛然回过神,察觉早已过了平日里用早膳的时辰,不由得有些愧疚,连忙起身走出书房,命后厨将备好的膳食重新温热一遍,而后折返书房,轻声开口唤道:“江仙师,时辰不早了,早已过了膳时,公务再要紧,也需顾及身子。我已命人备好家常膳食,大人暂且放下卷宗,移步膳厅,简单用些饭菜垫垫肚子吧。”

江楚卿正看到卷宗中一处可疑的记录,闻言才缓缓抬眸,从繁杂的案情文字中抽离思绪,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多谢陈大人费心款待,那便叨扰了。”

随即二人一同起身,由引路小厮领着,缓步朝着县衙膳厅走去。

膳厅之内,陈设简朴,并无奢华精致的佳肴,桌上摆着几碟农家常见的青菜、酱菜、豆腐、卤味,还有一锅温热的米粥,一碗白米饭,和寻常百姓家中的日常吃食并无二致,简单朴素,可见陈融为官清廉,从不铺张浪费。

二人落座,拿起碗筷,安静用膳,席间也不多言,只偶尔低声聊上几句案情相关的细节。

可二人饭菜还未吃上几口,膳厅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衙役神色慌张、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语气急切又惶恐,高声禀报道:“陈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方才有人来报,城郊清溪河岸边,又发现了一具无名尸体,死状诡异,和前几桩命案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膳厅内的气氛瞬间骤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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