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井(1)

“我查到的东西,你心中其实早有猜测,不是吗?”黎锦钰抬眸看向他,目光深邃,缓缓道出关键,“所有遇害者的尸身之上,都留有一枚竹叶形状的烙印,烙印位置全部统一在手臂内侧,分毫不差。结合这些诡异的痕迹,不难推断,幕后之人一直在暗中炼制活人,妄图将这些无辜百姓尽数炼制成受人操控的傀儡,为己所用。”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设下这场阴谋、暗中炼制傀儡的始作俑者,是我们从前便认识的旧人。想来你近日四处查访,定然也和我一样,早早便开始怀疑镇上那位看似和善普通的卖菜大娘了,对不对?”

江楚卿缓缓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沉郁:“我的确早已将她列为首要怀疑之人。那大娘平日里待人温和,看着朴实无害,可诸多线索都隐隐指向她。只是可惜,我翻遍所有线索,始终找不到实打实的证据,根本无法定她的罪。你又为何能如此笃定,一切都是她所为?”

“这便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黎锦钰摊了摊手,语气满是无奈,“你我二人都心知肚明凶手是谁,可没有确凿的证据摆在明面上,我们便没有任何理由抓捕她,官府也不会单凭猜测便随意拿人。”

江楚卿轻轻摇头,沉默片刻之后,漆黑的眸底骤然闪过一抹灵光,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笑:“凡事皆有解法,未必就真的对她束手无策。没有现成的证据,那我们便主动去寻找证据,潜入她的居所,搜寻蛛丝马迹,总能找到她炼制傀儡、残害百姓的实证。”

黎锦钰闻言一愣,满脸诧异:“啊?你此话是什么意思,你已经想好对策了?”

月色隐匿云层之下,清溪镇的街巷彻底陷入沉睡,万籁俱寂。转瞬之间,二人已然悄然来到了卖菜大娘的低矮屋舍之外。

屋内漆黑一片,连半点灯火都未曾点亮,四面土墙围成的小屋密不透风,站在门外望去,里头伸手不见五指,透着一股阴森压抑的气息。

黎锦钰跟在江楚卿身后,压低了声音,满是难以置信地小声吐槽:“江楚卿,这就是你口中万无一失的办法?趁着深夜私自闯入民宅,翻箱倒柜搜寻证据?这要是被旁人发现,直接报官举报,咱们二人反倒会被当作宵小之辈抓入大牢,简直太过冒险!”

江楚卿闻声,立刻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眉眼间带着几分警惕,示意他压低声响。

黎锦钰见状,立刻识趣地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不敢再随意出声喧哗。

江楚卿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屋舍中央,同样压低嗓音轻声叮嘱:“小声行事,切勿喧哗,一旦闹出动静,将那大娘惊醒,我们所有的计划都会功亏一篑。”

听见这话,黎锦钰反倒露出了一抹无所谓的笑意,从容摆了摆手,低声回道:“这点你尽管放心,我做事向来稳妥,哪里会留下破绽?早在我们进门之前,我便悄悄燃了迷香,此刻那老妇早已在床上陷入深度昏睡,鼾声四起,没有数个时辰,是绝对不可能醒过来的。”

得知此事,江楚卿心中的警惕稍稍松懈了几分。他抬手凝起一缕柔和的法力,淡白色的微光自掌心缓缓散开,瞬间将昏暗的小屋照亮,光线柔和不刺眼,又足够看清周遭的所有陈设。借着法力凝成的光亮,她径直朝着屋角的老旧木柜走去。

黎锦钰连忙快步跟上,见状不由得笑道:“你早说你能引光照明啊!我还特意随身备了火折子,倒是白白多此一举了。”

“无妨。”江楚卿头也不回地淡淡应答,“有光亮便可,不必拘泥于何种方式。”

二人一前一后,仔细在木柜之中翻找排查,指尖抚过粗糙的木板,细细检查着柜中摆放的杂物,可翻寻许久,都未曾发现任何与竹叶烙印、炼制傀儡相关的物件。

就在这时,黎锦钰的目光忽然被房间正中的木桌吸引,他伸手指向桌面,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惊疑:“喂,江楚卿,你快看那里!桌面上摆放的是什么东西?”

江楚卿立刻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抬脚快步走到木桌旁,将掌心的光亮凑近细看。桌面上静静摆放着一面古朴的青铜古镜,镜身布满岁月的斑驳痕迹,样式老旧寻常,看上去平平无奇。

他细细打量片刻,开口道:“不过是一面随处可见的普通铜镜罢了,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不对。”黎锦钰却连连摇头,眼神紧紧锁定着铜镜,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寻常人家摆放铜镜,必然是镜面朝上,方便日常梳妆打理,可你看这面镜子,却是背面朝上反扣在桌面之上,处处透着怪异。这其中定然有蹊跷,难不成镜子之下暗藏玄机?”

话音未落,黎锦钰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伸手按住镜身,轻轻将倒扣的铜镜缓缓扳正。

“啪——”

忽闻门外啪一声脆响,像是重物坠落,又似是什么东西猛然撞在门板上,突兀又刺耳。

二人皆是心头一紧,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小心翼翼推开屋门向外望去。

庭院里空空荡荡,只隐约看见一道模糊人影,身形仓促慌乱,不等他们细看辨认,那人便脚步飞快,身形一晃,转瞬闪身消失,径直逃进了不远处僻静幽深的兰馨阁……

夜风穿庭,卷得檐下铜铃轻颤。

方才那道黑影遁走的方向分明就是兰馨阁,二人不敢耽搁,敛了气息快步追出,踏过青石甬道,转瞬便立在了兰馨阁朱漆门前。

阁楼半掩的木门虚扣着,屋内没有点灯,沉在一片朦胧的夜色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寂。二人对视一眼,默契放轻脚步,抬手缓缓推开了房门。

踏入一楼会客堂的刹那,视野豁然开朗。这间会客厅堂宽阔雅致,两侧摆着古木桌椅、素色屏风,案上还留着半盏凉透的清茶,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此停留。

厅堂正中央,赫然一方四方天井。

天光月色自头顶四方檐口倾泻而下,碎银似的落满青石铺就的天井地面,将昏暗的厅堂映出浅浅一层微光。堂内梁柱错落,光影斑驳,周遭静得只剩二人轻微的呼吸声。

方才一闪而逝的神秘人影,并未逃窜别处,正是直直入了这一楼会客堂,借着天井周遭的暗影栖身,转瞬便隐入了天井对面的幽暗角落里,没了动静。

整座兰馨阁一楼空寂无人,唯有这天井贯通天地,风从上空徐徐落下来,拂得堂内垂幔轻轻晃动,愈发衬得隐匿在暗处的人影神秘莫测,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瞬息之间,天昏地暗的混沌骤然褪去,刺眼的日光毫无征兆地铺洒而下,晃得人一时难以睁眼。江楚卿猛地站稳身形,下意识抬手护住身前,灵力在掌心悄然凝聚,警惕地扫视四周。

眼前的景象令他心头巨震。

混沌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裹挟着周身,连神魂都像是被浸在冰冷的寒潭里,沉滞得无法动弹。黎锦钰与江楚卿二人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攥住,耳边的风声、林间的鸟鸣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苍老又带着几分戏谑的说话声,慢悠悠地在空旷的幻境里荡开:“哟,来新人了,我老头子也是在有生之年,终于找到了能与我做伴的人了。”

那声音忽远忽近,带着幻境特有的缥缈感,听得人头皮微微发麻。江楚清强忍着神魂翻涌的不适感,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井四壁,青灰色的石砖上爬满了暗黑色的纹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得发闷的异香,呛得人喉咙发紧。他定了定神,下意识将身旁气息不稳的黎锦玉护在身后,抬眼望向声音来源,沉声开口问道:“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话音刚落,天井中央的空地上,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浮现。那是个坐着老旧木质轮椅的老妇,满头白发枯槁如草,脸上布满沟壑纵横的皱纹,正慢悠悠地转动着轮椅,在原地转了一圈。不过瞬息之间,老妇的身形如同水波般扭曲晃动,佝偻的脊背骤然挺直,皱缩的肌肤变得光洁,苍老的嗓音也瞬间换成了清润又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青年声线,化作了一袭青衫、眉眼桀骜的男子。

男子倚在已然消失的轮椅虚影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下颌,望着二人满脸茫然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落寞:“区区五百年光阴,你们这群后世修仙之人,竟然把我这个当年的仙道第一,忘得一干二净了。罢了罢了,终究是我被时光抛在身后,老得没人记得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幻,方才的青衫青年转瞬变成了扎着总角、眉眼稚嫩的孩童,下一刻又化作娇俏灵动的少女,再转眼又变回了先前垂垂老矣的老太,孩童、少女、老妇、青年四种模样循环往复,光影扭曲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妖异。

江楚卿瞳孔骤然收缩,盯着那不断变幻的身影,尘封的古籍记忆与师门秘闻瞬间涌上心头,语气里难掩极致的惊讶与错愕,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薛荣阳?!你是五百年前突然消失的薛荣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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