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那天,天还没亮,季语桐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没有慌乱。这是她习惯的节奏——重要考试前,身体会自动进入一种紧绷而清醒的状态。
起床,洗漱,吃早餐。母亲昨晚特意打来电话,说了一大堆叮嘱的话,最后说“桐桐,妈妈相信你”。季语桐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略带愧疚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整理校服,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平静,专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她想起昨天霍衿语发来的消息:“语桐,明天我们一起加油!!!”
想起陈让难得认真的表情:“这次我不会拖后腿。”
想起向栖迟在图书馆门口说的话:“你会考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清晨的校园格外安静,教学楼前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省级联考是统一安排考场,突击队的队员们被打散分配到不同的学校。季语桐的考场在师大附中,要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
“语桐!”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语桐回头,看见霍衿语小跑着过来,陈让和向栖迟跟在她身后。
“你一个人去考场?”霍衿语喘着气,“我跟我爸说了,让他送我们!反正顺路!”
季语桐看向她身后。陈让手里拿着保温杯,向栖迟背着那个旧书包,正看着她。
“不用麻烦了,我坐公交——”
“不麻烦。”霍衿语拉住她的手,“走吧走吧,车在校门口等着呢!”
季语桐拗不过她,只好跟着上了车。
车里很暖和,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霍衿语坐在她旁边,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考试题型到中午吃什么,从昨晚失眠到考完想去哪里玩。
季语桐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手心里微微出汗。
向栖迟坐在前排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眼,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
车子先到霍衿语和陈让的考场——他们在同一所学校,然后是向栖迟的考场,最后停在师大附中门口。
“语桐,加油!”霍衿语从车窗探出头。
“加油。”陈让难得开口。
向栖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无声的鼓励。
季语桐点点头,转身走进考场。
师大附中的校园比晴兰一中更大,建筑也更气派。季语桐随着人流找到自己的考场,坐下,等待。
八点整,语文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季语桐快速浏览了一遍。选择题难度适中,古文阅读有点偏,但还能应付。翻到作文题时,她愣了一下。
“请以‘边界’为题,写一篇文章,文体不限,诗歌除外。”
边界。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很多画面——光荣榜上自己的名字,窗玻璃上的倒影,向栖迟第一次叫她“小梧桐”时的表情,那晚雨中的图书馆,火锅店里四个人碰杯时清脆的声响,还有图书馆里那个男人越界的靠近……
她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句话:
“边界,是规则,也是守护。”
两个半小时后,考试结束。
走出考场时,季语桐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作文好难!边界怎么写啊!”
“古文完全看不懂!那篇是哪儿挖出来的?”
“我选择题最后三道全蒙的!”
季语桐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往前走。她不确定自己写得怎么样,但她已经把自己能想到的、能表达的,全部写进去了。
下午的数学更难。
走出考场时,哀嚎声比上午更惨烈。
“倒数第二题我算了三遍,三个答案!”
“最后那道解析几何,我画完图就放弃了……”
“这真的是高二的卷子吗?这是竞赛题吧!”
季语桐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最后一道题她做完了,但不确定对不对。那题确实很难,她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思路。
向栖迟发来消息:
“考得怎么样?”
季语桐回复:
“还行。你呢?”
“还行。”
一样的回答,像某种默契。
第二天,理综。第三天,英语。
每一场考试结束,哀嚎声都比前一天更响。最后一科英语考完时,整个考点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沉默里——不是平静,是累到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季语桐走出考场,看见向栖迟站在校门口等她。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意外。
“顺路。”向栖迟说,“走吧,霍衿语说要去吃火锅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考完了。”向栖迟笑了,“考得不好更要庆祝,不然怎么有勇气面对成绩?”
季语桐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那天的火锅,四个人都吃得很安静。没有讨论考试,没有对答案,只是埋头吃肉。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默默移开视线,继续吃。
“我觉得我语文作文写跑题了。”霍衿语终于忍不住开口。
“没事。”陈让给她夹了片毛肚,“跑题的不止你一个。”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可能没做对。”霍衿语继续。
“我也没把握。”季语桐难得开口,“那道题确实难。”
霍衿语看着她,眼眶有点红:“语桐,你怎么还安慰起我了?你肯定考得很好。”
“不一定。”季语桐摇头,“这次考试很难。”
“但你还是会比我们好。”霍衿语吸了吸鼻子,“你就是这种人。”
季语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向栖迟放下筷子,看着她们:“考都考完了,现在想这些没用。等成绩出来再说。”
“对。”陈让附和,“吃火锅,别想了。”
霍衿语点点头,继续埋头吃肉。但季语桐看见,她眼里的担忧并没有完全散去。
等待成绩的那一周,过得格外漫长。
集训已经结束了,突击队的群里偶尔有人发消息,问成绩什么时候出来,但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大家似乎都在用沉默对抗焦虑。
季语桐的生活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上课,做题,复习。但她发现,自己偶尔会走神,会无意识地看向旁边空着的位置——向栖迟的座位。
集训结束后,他们被重新分回了原来的班级。虽然还在同一个教室,但座位分开了。季语桐在第一排,向栖迟在第三排靠窗。
距离不远,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周三下午,天空阴沉沉的,气温骤降。最后一节课下课时,有人喊了一句:“下雪了!”
季语桐看向窗外。细小的雪花正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轻盈,无声。
她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今天是出成绩的日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主任曹老师发来的消息:
“成绩出来了,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季语桐站起身,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大概也是被叫去拿成绩的。她听见有人在喊“完了完了”,有人在哀嚎“我妈会打死我的”,还有人沉默地低着头,快步走过。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
曹老师坐在办公桌前,看见她进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语桐,坐。”
季语桐在她对面坐下,心跳开始加速。
曹老师拿出一张成绩单,推到她面前。
季语桐低头看去。
姓名:季语桐
班级:高二(1)班
语文:143.5
数学:139
英语:148
理综:298.5
总分:729
联考排名:1
她愣住了。
729分。
语文143.5——作文56分。数学139——最后一道大题应该做对了。英语148,理综298.5,几乎是极限。
“全省联考第一。”曹老师的声音里满是欣慰,“第二名是师大附中的,706分。你拉了23分。”
季语桐盯着成绩单上的数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语文143.5,作文56。”曹老师继续说,“这次语文全省平均分不到110,作文平均分42。你写得很好,评卷老师专门提了一句,说立意独特,逻辑严密,情感真挚。”
季语桐想起那篇关于“边界”的作文。她写了规则的边界,人与人之间的边界,以及……守护的意义。
“数学139也很高,这次数学特别难,全省140以上的不超过十个。”曹老师看着她,眼里满是欣赏,“语桐,你做到了。”
季语桐终于抬起头,对上曹老师欣慰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有些发紧。
“去吧,回教室吧。”曹老师拍拍她的肩,“其他同学应该也拿到成绩了。”
季语桐拿着成绩单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她快步走过,心跳依然很快。
推开门,教室里一片嘈杂。
“我数学才92!完了完了!”
“语文才105,作文多少分?”
“你们多少?我总分623,是不是没救了?”
“623还叫没救?我只有589!”
季语桐走进去,很多人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
“季语桐多少?”
“肯定很高吧?”
“729。”有人小声说,大概是刚从老师那里听说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729?!”
“卧槽!”
“拉了第二名23分?!”
“这是人考的分吗……”
季语桐没理会那些惊叹,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路过第三排时,她看见向栖迟正看着手机发呆。
“多少?”她问。
向栖迟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701。”
701分。全省第三。
“很好啊。”季语桐说。
“比你差远了。”向栖迟苦笑,“你真是……”
他没说完,但季语桐懂他的意思。
霍衿语跑过来,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的:“语桐!695.5!我695.5!我以为我完了,结果居然有695.5!”
季语桐看着她,也笑了:“恭喜。”
“恭喜什么啊,跟你比差远了。”霍衿语抱住她,“不过我真的好开心!比我预估的高了快二十分!”
陈让也走过来,难得露出笑容:“657.75。”
季语桐有些意外。这次考试这么难,657.75已经是非常好的成绩了——全省第十三。
“不错。”她说。
陈让挑眉:“能得到季学神的肯定,不容易。”
向栖迟收起手机,站起来:“都考得不错,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必须庆祝!”霍衿语立刻响应,“这次我请客!”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教室里依然嘈杂,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趴在桌上不愿说话。但实验班的角落,四个少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
“你们说,”霍衿语忽然开口,“十年后,我们会在哪里?”
“不知道。”陈让说,“但肯定比现在更好。”
“我也觉得。”向栖迟看向季语桐,“季律师,你觉得呢?”
季语桐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沉默了几秒。
“无论在哪里,”她轻声说,“我希望我们还记得今天。”
记得这场大雪。
记得这些分数。
记得此刻站在彼此身边的温度。
“一定记得。”霍衿语握住她的手,“我记性可好了。”
陈让嗤笑:“你记性好?上周你连数学公式都记错。”
“那是意外!”
“每次都意外?”
“陈让你闭嘴!”
向栖迟和季语桐看着他们斗嘴,对视一眼,都笑了。
雪还在下,整个世界被染成白色。
教室里,曹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成绩单,脸上带着笑容:“同学们,这次联考,我们晴兰一中……”
后面的话被欢呼声淹没了。
晴兰一中赢了。
而他们,是这场胜利的一部分。
放学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季语桐走出校门,看见向栖迟站在雪地里等她。
“送你回去。”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季语桐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又融化。
“701分。”季语桐忽然说,“你真的觉得差吗?”
向栖迟沉默了一下:“跟你比,是差。”
“但你还是第三。”季语桐侧头看他,“全省第三。”
“嗯。”向栖迟也看向她,“但你第一。”
“有什么区别吗?”
“有。”向栖迟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你是我的目标。”
季语桐的心跳漏了一拍。
雪落在两人之间,纷纷扬扬。
“从第一次月考差你一分开始,你就是我的目标。”向栖迟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想追上你,想超过你,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强。”
季语桐看着他,没有说话。
“现在我知道了。”向栖迟笑了,那笑容在雪中显得格外明亮,“你比我强。而且可能一直会比我强。”
“所以呢?”季语桐问。
“所以,”向栖迟看着她,“我会一直追。直到有一天,能和你并肩。”
他说的是学习,但季语桐听出了别的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厚厚的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你要努力了。”她说,“我不会等你。”
向栖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还有一丝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
“不用等。”他说,“我会自己追上去。”
雪继续下着,将两人的脚印一点点覆盖。
但那些走过的路,那些并肩的时刻,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意,都被这场大雪见证着,收藏着,等待着某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重新苏醒。
第二天,成绩传遍了全省。
师大附中、晴兰一中、各个重点中学的论坛都在讨论同一个名字——季语桐。
“729分是什么概念?”
“拉了第二名23分?”
“作文56分?这次作文不是很难吗?”
“数学139?最后一道题她做对了?”
各种惊叹、质疑、佩服的言论充斥着网络。
但季语桐没有看那些。
她坐在教室里,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看着手机上的成绩单,忽然想起那天向栖迟说的话:
“你是我的目标。”
她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阳光真好。
新的雪,新的开始。
她想,未来还有很多挑战在等着她。高三,高考,大学,律师考试……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窗台上,那盆霍衿语带来的绿萝长得正好,翠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教室的门被推开,向栖迟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他走到她桌前,放下一杯。
“暖手。”他说。
季语桐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豆浆,笑了。
窗外的雪开始融化。
春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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