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考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转眼间已经到了十二月末。校园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简洁的素描画。
期末考试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又疲惫的气氛。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每个人的课桌上都堆满了试卷和参考书,连呼吸都带着油墨的味道。
但季语桐发现,这种紧张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是孤军奋战的那个人,所有的压力都自己扛着,所有的路都自己走。现在,她依然会认真复习,依然会给自己定下严格的目标,但她学会了在课间和霍衿语一起趴在桌上休息,学会了在遇到难题时转头问向栖迟“你怎么看”,学会了在放学后和他们三个一起走出校门,哪怕只是并肩走一段路,什么都不说。
有些改变是潜移默化的,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发生了。
比如,她开始期待每天早上的那杯热豆浆。
比如,她会在向栖迟讲题时,不自觉地多看他几眼。
比如,她会在霍衿语和陈让斗嘴时,悄悄弯起嘴角。
比如,她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天雪夜他说的话,然后心跳加速。
这些改变让她有些陌生,但并不让她害怕。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曹老师走进教室,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二晚,学校要举办元旦晚会,每个班都要出节目。
教室里一片哀嚎。
“又要出节目?去年我们班演了个小品,尴尬死了!”
“高三才不用出节目呢,我们高二凭什么啊!”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曹老师拍了拍讲台,示意大家安静:“这次不是让你们演节目,是合唱。全年级一起,每个班出十个人,组成合唱团。”
“合唱?唱什么?”
“《明天会更好》。”曹老师说,“老歌,但很适合跨年。各班明天之前把名单报上来,自愿报名。”
下课后,霍衿语立刻拉着季语桐:“语桐,我们报名吧!”
季语桐愣了一下:“我?”
“对啊!”霍衿语眼睛亮亮的,“难得有机会一起参加活动,而且合唱而已,又不用单独表演。”
季语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
“那我报我们两个!”霍衿语立刻在本子上写名字,“向栖迟,陈让,你们也来!”
向栖迟正收拾书包,闻言抬起头:“合唱?”
“对啊,一起嘛!”
他看了季语桐一眼,然后点头:“行。”
陈让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我唱歌跑调。”
“没关系,滥竽充数!”霍衿语拍板,“就这么定了!”
陈让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没再反对。
名单报上去后,第一次排练安排在周日晚上。
学校礼堂里,十个班选出来的一百个学生站了满满几排。音乐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周,看起来温柔,但要求很严格。
“好,我们先分声部。会识谱的站左边,不会的站右边。”
季语桐和向栖迟站到了左边。霍衿语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左边,陈让则直接站到了右边。
“你不是会弹钢琴吗?”霍衿语小声问陈让。
“会弹和会唱是两回事。”陈让面不改色,“我负责滥竽充数。”
排练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周老师很有耐心,一遍遍纠正音准和节奏。季语桐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这种集体活动的感觉——站在人群里,不用做最显眼的那一个,只需要跟着大家一起唱。
“明天会更好,明天会更好……”
歌词很简单,旋律也很简单,但一百个人一起唱出来的时候,有种奇异的感染力。
排练结束后,走出礼堂,外面又飘起了小雪。
“冷死了冷死了!”霍衿语缩着脖子,“我们去喝点热的东西吧!”
“好。”季语桐点头。
四个人来到学校附近那家奶茶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
霍衿语点了四杯热奶茶,然后趴在桌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感慨:“这一年过得好快啊。”
季语桐也看向窗外。确实很快,快到她还来不及细想,高二上学期就快结束了。
“你们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霍衿语忽然问。
“有啊。”陈让难得主动开口,“期末考进年级前二十。”
霍衿语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上进了?”
陈让挑眉:“我一直很上进,只是你看不出来。”
“才怪。”霍衿语撇嘴,然后转向向栖迟,“你呢?”
向栖迟想了想:“物理竞赛拿奖吧。省一应该没问题,目标是国赛。”
“厉害。”霍衿语竖起大拇指,然后看向季语桐,“语桐你呢?”
季语桐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希望……明年也能和你们一起过。”
这个答案让其他三人都愣住了。
霍衿语的眼眶瞬间红了:“语桐……”
“怎么了?”季语桐看着她,“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霍衿语用力摇头,声音有点哽咽,“你说得太好了。我也希望,明年,后年,大后年,我们都能一起过。”
向栖迟看着季语桐,眼神很深。
陈让难得没有开玩笑,只是安静地喝着奶茶。
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店里很暖。
周一晚上,第二次排练。
这次,周老师开始抠细节了。她一个个听过去,纠正每个人的音准和节奏。
轮到陈让时,他刚开口唱了两句,周老师就喊停了。
“这位同学,你站到后排去吧。”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对,最后面那排,你站中间,旁边的人声音大一点,可以盖住他。”
霍衿语忍不住笑出声。
陈让面无表情地走到后排,但季语桐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排练结束后,走出礼堂,霍衿语还在笑:“陈让你果然跑调!我就说嘛!”
陈让没理她,自顾自往前走。
“等等我嘛!”霍衿语小跑着追上去,“其实也没那么跑,就是……稍微有点……独特?”
陈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霍衿语。”
“嗯?”
“闭嘴。”
霍衿语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
季语桐和向栖迟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一个追一个逃,相视而笑。
“幼稚。”向栖迟说。
“嗯。”季语桐点头,但嘴角是弯的。
走到奶茶店门口时,向栖迟忽然停下脚步:“等一下。”
他跑进店里,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他把一杯递给季语桐。
“暖手。”
季语桐接过,熟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谢谢。”她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面已经看不见霍衿语和陈让的影子了。
“他们跑得真快。”向栖迟说。
“嗯。”
沉默了几秒,向栖迟忽然开口:“季语桐,你昨天说的那个愿望,是认真的吗?”
季语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希望明年也和我们一起过?”向栖迟侧头看着她,“我以为你更喜欢一个人。”
季语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以前是。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季语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奶茶,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看着远处路灯下朦胧的光晕。
“以前,”她慢慢说,“我觉得一个人挺好。不用考虑别人,不用依赖别人,也不用被别人依赖。我可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生活。”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后来我发现,有些路,一个人走太长了。有些风景,一个人看太孤单了。有些时刻……”
她没有说完,但向栖迟懂了。
“有些时刻,需要有人分享。”他替她说完。
季语桐点头。
向栖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季语桐,”他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光荣榜前。”
季语桐愣了一下。
“那时候我刚转来,还不知道你是谁。路过光荣榜,看到你的名字挂在最上面,旁边是你的一张一寸照。”向栖迟说着,嘴角微微扬起,“照片里的你,和现在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的你,看起来很高,很远,像天上够不到的月亮。”向栖迟说,“但现在……你就在身边,伸手就能碰到。”
季语桐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向栖迟看着她,“你不用担心明年能不能和我们一起过。因为我会一直在,霍衿语会一直在,陈让也会一直在。我们四个,会一直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季语桐看着他,看着他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落在肩上的雪花,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奶茶。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实。
“好。”她说,“我相信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并肩走在雪地里。
谁也没再说话,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被这场雪收藏了。
周二晚上,元旦晚会。
学校礼堂里坐满了人,舞台上的灯光很亮,音响里放着暖场的音乐。合唱团的同学们穿着统一的服装——白衬衫加黑裤子,简单整齐。
季语桐站在第二排中间,左边是霍衿语,右边是向栖迟。陈让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负责“被盖住”。
“紧张吗?”向栖迟小声问。
“还好。”季语桐说,“你呢?”
“我有点。”向栖迟难得承认,“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歌。”
季语桐侧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确实比平时紧绷一些。
“没事。”她说,“跟着大家一起唱就好。”
向栖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安慰我?”
“嗯。”
“季语桐也会安慰人了。”
季语桐没理他的调侃,但嘴角微微扬起。
轮到他们上台了。
一百个人站成四排,灯光打下来,有些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无数的目光聚焦在这里。
音乐响起。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季语桐跟着大家一起唱。她的声音混在人群里,听不出有什么特别。但这样正好——不用做最显眼的那一个,只需要成为集体的一部分。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唱到这句时,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向栖迟一眼。他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相遇,然后同时移开,继续唱歌。
但季语桐知道,那一刻,有什么东西被定格了。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表演结束,他们鞠躬下台。
走出礼堂时,外面又下雪了。今年的雪似乎特别多,一场接一场,把整个城市都染成白色。
“唱得真好!”霍衿语兴奋地拉着季语桐的手,“你听到了吗?我们唱得真好!”
“听到了。”季语桐说,“你第三句抢拍了。”
霍衿语的脸瞬间垮了:“真的吗?”
“假的。”季语桐难得开玩笑。
霍衿语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语桐!你学坏了!”
向栖迟和陈让在旁边笑。
四个人站在雪地里,笑成一团。
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但他们谁也没想躲,就那么站在雪里,笑着,闹着。
那一刻,季语桐忽然觉得,时间如果能停在这里,该多好。
晚会结束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四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还在下。
走到季语桐家小区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向栖迟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霍衿语和陈让在前面等着,向栖迟转身要走。
“向栖迟。”季语桐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新年快乐。”她说。
向栖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新年快乐,季语桐。”
他挥挥手,转身离开。
季语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霍衿语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走吧语桐,送你进去!”
“不用,你们先回吧。”
“不行,太晚了,我们送你到楼下。”陈让难得开口。
四人一起走进小区,走到季语桐家楼下。
“真的到了。”季语桐说,“你们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明天见!”霍衿语挥挥手。
季语桐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身影还站在楼下,正看着她。见她回头,霍衿语用力挥了挥手。
季语桐轻轻笑了,继续往上走。
推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父母又出差了,冰箱上贴着张便利贴:“桐桐,爸妈去深圳了,下周回来。冰箱里有吃的,照顾好自己。——妈妈”
季语桐看着那张便利贴,沉默了几秒,然后撕下来,放进口袋里。
她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这种习惯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洗漱完,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她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但当她拿起笔时,却不知道从哪里写起。
想了想,她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我和他们一起唱歌,一起笑,一起站在雪地里。我希望,明年的今天,还能这样。”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远处的钟楼传来隐约的钟声——零点了。
新的一年,来了。
手机震动起来,是霍衿语在群里发的消息:
“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我们还要在一起!!!”
陈让回复:“嗯。”
向栖迟回复:“新年快乐。”
季语桐看着屏幕,嘴角扬起。她打字:
“新年快乐。”
发送。
窗外,烟花忽然在夜空中绽放。不知道是谁放的,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雪夜。
季语桐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今天唱的那首歌——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不知道十年后会怎样。
但至少这一刻,她很确定:
有他们三个在,她的明天,一定会更好。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向栖迟私聊发来的:
“睡了吗?”
“还没。”
“看窗外。”
季语桐抬头看向窗外。又一朵烟花正在绽放,金色的,像流星雨一样洒落。
“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
“明年,我们一起放。”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好。”
她回复。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夜空都点亮了。
季语桐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绚烂的光,忽然觉得,这个新年,是她过得最好的一个。
不是因为烟花有多美。
是因为,有人和她一起看。
是因为,有人承诺明年还要一起看。
是因为,她不再是那个独自站在窗前的女孩了。
她轻轻笑了。
晚安,向栖迟。
晚安,这个美好的夜晚。
窗外,烟花散尽,雪继续下。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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