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季语桐收到了妈妈的微信消息。
“桐桐,今年公司有个大项目,妈妈和爸爸可能回不来了。对不起啊,明年一定陪你过年。你想要什么礼物?妈妈给你买。”
季语桐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对面楼的阳台上挂满了腊肉和香肠,楼下传来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隐约还能听见哪家在放鞭炮。
过年了。
所有人都回家了。
除了她的爸爸妈妈。
季语桐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伸出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透过那个圈,她看见楼下的小卖部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老板娘正在往门上贴春联,脸上带着笑容。
她已经两年零十个月没见过爸爸妈妈了。
上一次见面,是初三那年的春节。他们匆匆回来待了三天,又匆匆离开。从那之后,就只有视频通话和微信消息。有时候是一个红包,有时候是一句“好好学习”,有时候是像今天这样的“对不起,明年一定回来”。
季语桐已经不生气了。
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那个陈旧的铁盒子。里面是她从小到大攒下的东西——几张泛黄的照片,几封小学时写的信,还有一枚掉了漆的徽章。
照片上,是她和爷爷的合影。那时候她还小,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乡下的老房子门口,爷爷蹲在她身边,笑得满脸皱纹。
那是她最珍贵的照片。
季语桐拿起手机,订了一张明天回老家的车票。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季语桐就起床了。她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把那枚掉了漆的徽章揣进口袋——那是爷爷以前送她的,说是他年轻时候得的奖章,让她好好保管。
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时,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很安静,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像是这个城市在轻声呼吸。
高铁站人山人海。每个人都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归家的急切。季语桐穿过人群,找到自己的检票口,静静地站着等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霍衿语发来的消息:
“语桐!!!新年快乐!!!你在干嘛呢?准备吃年夜饭了吗?”
季语桐打字回复:
“在高铁站,回老家看爷爷。”
几乎是秒回:
“啊?你一个人吗?叔叔阿姨呢?”
季语桐的手指顿了顿。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他们忙。”
霍衿语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发了一连串拥抱的表情。然后是向栖迟的消息:
“路上小心。到了跟我说一声。”
然后是陈让:
“新年快乐。替我们向爷爷问好。”
季语桐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扬起。
至少,还有他们。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村庄。两个小时后,季语桐在一个小站下了车。
老家的空气很冷,但很清新。天空瓦蓝瓦蓝的,远处能看见连绵的山。站台很小,只有她一个人下车。
出站口,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正翘首张望。
“爷爷!”
季语桐快步走过去。爷爷看见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
“桐桐!可算回来了!”爷爷接过她的行李箱,“饿不饿?家里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季语桐挽住爷爷的胳膊,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终于被填满了一点。
“不饿,就想吃爷爷做的饭。”
爷爷笑着拍拍她的手:“走,回家!”
老家的房子是爷爷年轻时盖的,青砖灰瓦,门口有一棵老槐树。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墙角堆着柴火,鸡笼里的几只母鸡正在啄食。
季语桐走进堂屋,一切都和她记忆里一样——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老式的电视机,木头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坐垫。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还冒着热气。
“你奶奶走得早,就剩我一个人。”爷爷给她盛饭,“你爸妈又忙,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就盼着你回来,陪爷爷说说话。”
季语桐接过碗,鼻子有点酸。
“爷爷,我以后常回来看您。”
爷爷笑了:“好,好。快吃,菜要凉了。”
下午,季语桐帮爷爷贴春联、挂灯笼。爷爷踩在凳子上,她在下面扶着,递胶带递剪刀。祖孙俩配合默契,像小时候一样。
“桐桐,学习累不累?”爷爷问。
“不累。”
“你从小就争气,考第一,拿奖状。”爷爷从凳子上下来,看着门口贴好的春联,眼里满是欣慰,“爷爷给你攒了钱,供你上大学。你想考哪里都行。”
季语桐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眼眶发热。
爷爷的退休金不高,每个月省吃俭用,就为了给她攒学费。她记得小时候,爷爷总说“桐桐是咱们家的希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塞给她买文具。
“爷爷,”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他,“等我以后工作了,接您去城里住。”
爷爷拍拍她的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爷爷等着。”
傍晚,村子里开始热闹起来。
鞭炮声此起彼伏,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烟花棒,画出一道道光弧。
季语桐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的天空渐渐暗下来。
手机不断震动,是群里在聊天。
霍衿语发了一张照片:满满一桌菜,家里人围坐在一起,她妈妈正在给她夹菜。
“我妈说让我多吃点,说我瘦了!”
陈让回复:“你本来就瘦。”
霍衿语:“???你什么意思?嫌弃我?”
陈让:“我的意思是,你多吃点,胖点好看。”
霍衿语:“这还差不多。”
向栖迟发了一张照片: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隐约能看见远处的烟花。
“家里就我和我妈。我爸在国外,回不来。”
季语桐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微微一紧。原来向栖迟也是一个人。
她打字:
“我在老家,和爷爷在一起。”
发完,她拍了张院子的照片:老槐树的剪影,远处村庄的灯火,还有爷爷正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霍衿语:“好有年味啊!比城里热闹!”
陈让:“爷爷身体好吗?”
季语桐:“挺好的,谢谢。”
向栖迟没有回复,只是发了一个烟花的表情。
晚上八点,年夜饭开始了。
爷爷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排骨、糖醋鱼、炖鸡汤、炸春卷……都是季语桐小时候爱吃的。
“多吃点,看你瘦的。”爷爷不停地给她夹菜。
季语桐低头吃着,心里暖暖的。
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在说着吉祥话。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集,烟花时不时在夜空中绽放。
“爷爷,”季语桐忽然开口,“您想奶奶吗?”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啊。每到过年,就更想。”
他看向窗外,眼神变得悠远:“你奶奶在的时候,过年可热闹了。她包饺子,我贴春联,你爸妈还小,在院子里放鞭炮……”
季语桐安静地听着。
“后来你爸妈出去打工,你奶奶走了,这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爷爷收回视线,看着季语桐,“不过现在有你回来陪我,我就知足了。”
季语桐握住爷爷粗糙的手。
“爷爷,以后每年我都回来陪您。”
爷爷拍拍她的手,眼眶有些湿润:“好,好。”
吃完年夜饭,季语桐帮爷爷收拾碗筷。电视里开始倒计时,离零点越来越近。
手机又震动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桐桐,睡了吗?”
季语桐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想起刚才爷爷说的话——“你爸妈忙,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两年零十个月。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没睡,在陪爷爷守岁。”
很快,回复来了:
“爷爷身体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替妈妈向爷爷问好。”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问:妈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想问问:你们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吗?想问问:你们真的爱我吗?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回复:
“好。”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又安静了。
季语桐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帮爷爷收拾。
十一点五十分,爷爷拿出了一挂鞭炮。
“桐桐,待会零点,咱爷俩放鞭炮迎新年。”
“好。”
季语桐站在院子里,看着爷爷把鞭炮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夜空中,已经有人家开始放烟花了,五颜六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村庄。
手机不断震动,群里炸开了锅。
霍衿语:“还有十分钟!你们在干嘛?”
陈让:“准备放烟花。”
霍衿语:“我也是!!我家买了好多!!!”
向栖迟:“我这边也能看到烟花,应该是小区里有人在放。”
霍衿语:“语桐呢?语桐在干嘛?”
季语桐抬头看向夜空,远处一朵金色的烟花正在绽放。她打字:
“在院子里,和爷爷一起等零点。”
霍衿语:“好浪漫啊!!乡下看烟花最清楚了!!!”
陈让:“小心点,别被鞭炮崩到。”
霍衿语:“陈让你是不是在跟我说话?”
陈让:“是。”
霍衿语:“那你直接跟我说啊!!!”
陈让:“好。霍衿语,小心点。”
霍衿语发了一连串害羞的表情。
向栖迟:“幼稚。”
季语桐看着他们的对话,忍不住笑了。
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私聊,向栖迟发来的。
“在外面冷不冷?”
季语桐愣了一下,回复:
“还好,穿了羽绒服。”
“嗯。待会放完鞭炮早点进屋,别冻着。”
“好。”
“季语桐。”
“嗯?”
“新年快乐。”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新年快乐,向栖迟。”
她回复。
零点到了。
倒计时的最后几秒,整个村庄都沸腾起来。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在夜空中此起彼伏,把整个世界染成五彩斑斓的颜色。
爷爷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季语桐捂着耳朵,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夜空。
烟花一朵接一朵绽放,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绿色的……每一朵都那么绚烂,又那么短暂。
她的手机不断震动,是霍衿语在群里发的视频。视频里,霍衿语站在阳台上,手里举着烟花棒,对着镜头喊:“语桐!新年快乐!想你!!!”
陈让也发了视频:他在自家院子里,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烟花,然后对着镜头说:“新年快乐。”
向栖迟发了一张照片:窗外的烟花,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配文只有两个字:“新年。”
季语桐看着这些消息,眼眶忽然湿了。
他们都在。
虽然不在同一个地方,但都在这一刻,和她一起看着烟花,迎接新年。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院子的照片——老槐树的剪影,爷爷的背影,还有夜空中绽放的烟花。然后发到群里:
“新年快乐。想你们。”
很快,回复来了。
霍衿语:“我们也想你!!!”
陈让:“替我们向爷爷拜年。”
向栖迟:“明年,争取一起看烟花。”
季语桐看着最后那句,心跳漏了一拍。
明年,一起看烟花。
她抬头看向夜空,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像是无尽的祝福。
她轻轻笑了。
“爷爷,”她回头看向爷爷,“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
爷爷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好。爷爷陪你,一直陪你。”
手机又震动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这次是一段语音。
季语桐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
“桐桐,妈妈想你了……”
“妈妈知道你怪我们,怪我们总是不回家,怪我们没时间陪你。可是妈妈真的没办法……公司刚起步,走不开……”
“桐桐,你从小就很懂事,从来不跟我们闹。妈妈知道你很坚强,知道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可是有时候,妈妈宁愿你跟我们闹一闹,哭一哭,也好过你什么都不说……”
“今天是除夕,妈妈好想抱抱你,想给你煮饺子,想陪你放烟花……可是妈妈做不到……”
“桐桐,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语音到这里断了。
季语桐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任由烟花的光芒照在自己脸上。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点开语音,回复妈妈:
“妈,新年快乐。”
“我不怪你们。”
“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爷爷。”
“你们在外面……也照顾好自己。”
“明年……如果能回来,就回来吧。如果不能……也没关系。”
“我在这边,有人陪我。”
“有很多人陪我。”
“所以你们别担心。”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妈妈,我也想你。”
发送。
烟花还在绽放,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季语桐抬起头,看着那些绚烂的光,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
也许是妈妈的想念。
也许是爷爷的陪伴。
也许是群里那些热闹的消息。
也许是向栖迟那句“明年,一起看烟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
爷爷走过来,把一件厚外套披在她身上:“别冻着,进屋吧。”
季语桐点点头,和爷爷一起走回屋里。
堂屋里,电视还在放春晚,茶几上摆着瓜子和糖果。炉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暖洋洋的。
爷爷坐在沙发上,拍拍身边的位置:“来,陪爷爷守岁。”
季语桐坐过去,靠在爷爷肩膀上。
“桐桐,”爷爷忽然说,“你爸妈……其实很想你。”
季语桐没有说话。
“他们每次打电话,都问你好不好,问你考得怎么样,问你是不是又瘦了。”爷爷叹了口气,“他们也不容易,在外面打拼,就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知道。”季语桐轻声说。
“知道就好。”爷爷拍拍她的手,“他们爱你,只是不会表达。”
季语桐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但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电视里,主持人正在说着新年的祝福语。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群里发的视频通话邀请。
季语桐点开,三个头像出现在屏幕上。
霍衿语挤在最前面,脸都快贴到镜头上了:“语桐!!新年快乐!!!”
陈让在她后面,表情淡淡,但嘴角带着笑意。
向栖迟坐在书桌前,背景是他房间的书架。他对着镜头,轻轻点了点头。
季语桐把镜头转向爷爷:“爷爷,这是我的同学们。他们给您拜年。”
爷爷对着镜头挥挥手:“好,好,新年快乐啊,孩子们。”
“爷爷新年快乐!!!”霍衿语大喊,“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谢谢,谢谢。”爷爷笑得合不拢嘴,“你们都是好孩子。”
聊了一会儿,爷爷去休息了。季语桐回到自己房间,继续视频通话。
“语桐,你老家好有年味啊!”霍衿语羡慕地说,“我家这边一点都不热闹。”
“你那边不是也放烟花了吗?”
“放是放了,但感觉不一样。”霍衿语托着下巴,“还是想和你们一起过。”
陈让看着她:“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说好了,明年我们一起过年!”
向栖迟看了季语桐一眼:“好。”
季语桐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聊到凌晨两点,终于挂了视频。
季语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鞭炮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
她拿起手机,翻看今天的消息。
妈妈的那条语音,她听了好几遍。
“桐桐,妈妈想你了……”
她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胸口。
妈妈想她。
她也想妈妈。
只是有些话,说不出口。
但也许,说不说出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知道,有人在想她。
妈妈在想她。爷爷在想她。霍衿语在想她。陈让在想她。
还有向栖迟。
也在想她。
她翻到和他的聊天记录,看着那句“明年,争取一起看烟花”,嘴角微微扬起。
她回复:
“好。说定了。”
发送。
她不知道他睡了没有,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
但她知道,这个约定,她会记在心里。
窗外,又有一朵烟花绽放。
金色的光芒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季语桐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
明年,要和重要的人一起看烟花。
明年,要和他们在一起。
明年,要更好。
月光静静洒落,温柔地笼罩着这个小小的房间,和房间里那个终于不再孤单的女孩。
除夕夜,结束了。
但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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