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生命中最重要的一课

时间从不等人。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校园里的玉兰却已经开得热热闹闹。白的像雪,粉的像霞,一树一树地立在教学楼前,风吹过的时候,花瓣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温柔。

可是没有人有时间去看。

距离月考还有一周,整个高二年级都进入了最后的冲刺状态。走廊里奔跑的身影少了,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多了。食堂里到处都是边吃饭边看书的同学,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的味道。

季语桐的桌上堆满了试卷和参考书。她每天六点四十到校,晚上十点才离开,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不离开座位。时芯羽说她“学疯了”,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陆知衍最近来找她的次数变多了。

一开始是问问题。他理科很强,但语文和英语稍弱,而季语桐恰恰这两科是强项。一来二去,两人形成了某种默契——他帮她看物理难题,她帮他改作文和英语阅读。

“这里,用这个词更好。”季语桐指着陆知衍的作文,“‘璀璨’比‘明亮’更有画面感。”

陆知衍认真地看着,然后点点头,在纸上修改。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

“谢谢。”他说。

“不客气。”

时芯羽在旁边看着,悄悄凑过来:“你们俩最近走得很近啊。”

季语桐抬起头:“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时芯羽连忙摆手,“就是觉得……挺好。你以前都不怎么跟他说话的。”

季语桐看了陆知衍一眼。他正低头改作文,侧脸线条清冷,像一株独自生长的植物。

“他和我有点像。”她说。

时芯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懂了。”

下课铃响,季语桐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走廊尽头,1班的方向。

这几天,向栖迟很少来了。

她知道他在忙——竞赛集训、月考冲刺、还有曹老师交代的各种任务。他本来就是个认真的人,一旦投入某件事,就会全身心地扑进去。

她也忙。

忙到有时候一天都顾不上看手机,忙到晚上回到家倒头就睡,忙到忘记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但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他。

想起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等她的样子,想起他把热豆浆推到她面前时轻轻说的那句“暖手”,想起那天在玉兰树下,他抱着她说“我喜欢你”。

然后她会笑一下,继续埋头做题。

她想,等考完试就好了。

等考完试,他们会有很多时间在一起。

等考完试,她会告诉他,她也很想他。

可是她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是等不起的。

三月二十一日,月考前一天。

晚上九点,季语桐还在书桌前做最后一套数学卷子。台灯的光照在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爸爸。

她愣了一下。爸爸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他们之间最常用的联系方式是微信,有时候是转账,有时候是节日问候,有时候是“好好学习”的叮嘱。打电话的次数,一年下来两只手数得过来。

她按下接听键。

“桐桐。”

爸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沙哑,有些疲惫,还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爸,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爸爸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桐桐,你爷爷出事了。”

季语桐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

“什……什么?”

“脑溢血。”爸爸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今天下午突然晕倒,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已经晚了。我跟你妈妈刚下飞机,现在在医院。”

季语桐的脑子一片空白。

“桐桐,爸爸不是故意要在你考试前给你打这个电话的。”爸爸的声音带着哽咽,“可是……可是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爷爷他……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

季语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起过年的时候,爷爷站在晨光里送她,笑着说“爷爷等你回来”。

她想起爷爷给她煮的面,卧着荷包蛋,上面铺着她爱吃的腊肉。

她想起爷爷说“想爷爷了就看看星星,爷爷也在看”。

她想起爷爷那个笨拙的大拇指表情,是学了很久才学会的。

“桐桐?桐桐!”爸爸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爸,”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自己,“爷爷他……他在哪个医院?”

爸爸说了地址。

“我考完就去。”季语桐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爸,你告诉爷爷,让他等我。我考完就去。”

“好,好,爸爸告诉他。”爸爸说,“桐桐,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难过,好好考试……”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

她挂断电话,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台灯的光还是那么亮,照在桌上那张还没做完的数学卷子上。第十七题她算了一半,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

她看着那些数字和符号,忽然觉得好陌生。

它们是谁?它们为什么在这里?它们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灯,近处的小区里有人家在放烟花,隐隐约约能听见孩子的笑声。

她忽然想起除夕那天晚上,爷爷站在院子里放鞭炮的样子。

想起他说“明年,咱们还一起过年”。

她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颤抖。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抖。

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无处可依,无处可去。

第二天,月考。

季语桐走进考场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

霍衿语在隔壁考场,看见她,愣了一下:“语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季语桐扯出一个笑容,“昨晚没睡好。”

“那你赶紧进去吧,别迟到了。”霍衿语拍拍她的肩,“加油!”

季语桐点点头,走进考场。

八点整,语文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季语桐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可是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转不动。

选择题,她看了三遍才看懂题目。

古文阅读,那些字一个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可是爷爷的脸总是出现在脑海里。

爷爷的笑,爷爷的话,爷爷站在晨光里挥手的样子。

她咬着牙,一题一题往下做。

作文题目出来的时候,她愣住了。

“生命的意义”。

五个大字,印在试卷上,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她心里。

生命的意义。

爷爷现在躺在医院里,可能……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提笔写下第一句话:

“生命的意义,在于那些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只是机械地写,把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倒出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可是她的世界,一片灰暗。

下午,数学。

这是季语桐最擅长的科目。从小到大,数学是她最大的骄傲。爷爷说过,“桐桐脑子灵,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可是今天,那些数字像一个个小虫子,在她眼前爬来爬去,她怎么都抓不住它们。

第一道大题,她算了三遍,三个不同的答案。

第二道大题,她做到一半,忽然忘了公式。

第三道大题,她看着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咬着笔杆,手心全是汗。

她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考完数学出来,走廊里哀嚎声一片。

“最后那道题太难了!”

“我第三问没做出来!”

“这次数学要完了!”

季语桐站在人群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霍衿语跑过来:“语桐,你考得怎么样?”

季语桐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霍衿语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季语桐——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语桐?你怎么了?”

“没事。”季语桐终于找到声音,沙哑得吓人,“衿语,我去准备明天的考试了。”

她转身离开,留下霍衿语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脸担忧。

第二天,理综。

第三天,英语。

每一场考试,对季语桐来说都是一场煎熬。她坐在考场里,心却飞到了医院。她不知道爷爷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醒过来,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她。

她想快点考完,又怕考完。

因为考完,就要面对那个可能的结果。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季语桐几乎是冲出了考场。

她顾不上和任何人打招呼,顾不上收拾东西,只拿了书包就往外跑。

“语桐!”霍衿语在后面喊。

她没有回头。

冲出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一路上,季语桐死死攥着手机,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她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爷爷,等我。爷爷,等我。爷爷,等我。

到了医院,她扔下钱就跑。

电梯太慢,她直接冲上楼梯。三楼,四楼,五楼,六楼——

重症监护室在七楼。

她冲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的爸爸妈妈。

爸爸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双手抱着头。妈妈站在窗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季语桐的脚步慢下来。

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爸爸抬起头,看见她,眼眶瞬间红了。

“桐桐……”

“爸,爷爷呢?”季语桐的声音在发抖,“爷爷怎么样了?”

爸爸看着她,嘴唇抖动着,说不出话。

“爷爷呢?!”季语桐的声音大了起来,“他答应等我的!他说要等我回来的!”

妈妈走过来,抱住她:“桐桐,你爷爷他……他还在重症监护室,还没醒过来……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季语桐浑身一软,几乎站不住。

妈妈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桐桐,你要坚强……爷爷那么疼你,他一定不希望你这样……”

季语桐靠在妈妈怀里,浑身发抖。

她没有哭。

只是抖。

像一片风中的叶子,随时可能被吹走。

那天晚上,她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一夜没睡。

爸爸让她回去,她不走。妈妈给她买吃的,她不吃。她就那么坐着,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爷爷,你答应我的。

你说要等我回来的。

你说咱们明年还一起过年。

你不能骗我。

爷爷,你不能骗我……

两天后,季语桐回到了学校。

她请了两天假,但成绩已经出来了。班主任沈老师让她来拿成绩单,顺便谈谈这次考试的情况。

走进校门的时候,季语桐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好奇。

她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学楼。

光荣榜前围满了人。她听见有人在说:

“季语桐这次掉出前五十了!”

“真的假的?年级第一?”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成绩单,总分602,年级198!”

“天哪,她怎么了?”

季语桐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198名。

有史以来最差的成绩。

她曾经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能稳住学习。她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性的“季学神”。

可是她错了。

她也是个普通人。

会难过,会崩溃,会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光芒。

走进3班教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时芯羽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季语桐……”

季语桐对她点点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桌上放着一张成绩单。她拿起来,慢慢看:

语文:121

数学:93

英语:102

理综:286

总分:602

班级排名:43

年级排名:198

她看着那些数字,没有任何表情。

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是其他班级的人在讨论成绩。她听见有人在说“向栖迟716分,年级第一”,听见有人在说“陆知衍704,第二”,听见有人在说“霍衿语701,第三”,听见有人在说“陈让672,第十八”。

他们都考得很好。

真好。

她低下头,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季语桐。”身后传来陆知衍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你……还好吗?”

季语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陆知衍没有再问。但季语桐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课间,沈老师叫她。

“季语桐,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季语桐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沈老师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道你这次考了多少分吗?”

“知道。”

沈老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季语桐,我教了二十多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有考砸了哭的,有考砸了闹的,有考砸了放弃的。但你这样的……”

她顿了顿:“你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季语桐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这次退步这么大,肯定有原因。”沈老师的声音很轻,“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你都要记住——你是季语桐。你是年级第一,是3班的招牌,是我沈老师的得意门生。”

季语桐的睫毛颤了颤。

“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沈老师继续说,“跌倒了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季语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有什么事,可以跟老师说。老师虽然严格,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季语桐抬起头,对上沈老师的目光。那双平时总是严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关心。

“谢谢老师。”她轻声说。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曹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向栖迟、霍衿语和陈让。

“沈老师,借用一下你的地方,跟他们说点竞赛的事。”曹老师说。

沈老师点点头,看向季语桐:“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季语桐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经过向栖迟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向他。

他也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遇,却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季语桐移开视线,推门走了出去。

身后,她听见向栖迟的声音:“曹老师,我出去一下。”

“干嘛去?”

“马上回来。”

脚步声响起,门又被推开。

“季语桐。”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向栖迟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他问,眉头皱着。

季语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她曾经觉得温暖的眼睛。

“家里有事。”她说,声音很平静。

“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季语桐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向栖迟,”她轻声说,“你在忙。”

向栖迟愣住了。

“你忙着考试,忙着竞赛,忙着与我并肩然后超越我。”季语桐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我知道你在忙,所以我不会去打扰你。因为我知道,在备战考试的时候,我自己也会这样,不会去找其他人。”

“可是……”

“可是哪怕你对我透露出几句关心也好,跟我说几句话也好。”季语桐打断他,声音开始颤抖,“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说你在准备竞赛。我给你发关心慰问的时候,你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

向栖迟的脸色变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怎么想的?”季语桐看着他,眼眶开始泛红,“向栖迟,我想知道,为什么谈个恋爱,你好像就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我没有——”

“上次我接热水不小心烫到手,”季语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我多么希望你能关心一下我。可你什么也没说,只是皱了皱眉就走了。”

向栖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季语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没有那么坚强。当你走近我身边的那一刻,当你跟我一起走的那一刻,我真的把你当成了一个依靠。”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但是我错了。”

向栖迟看着她,脸色惨白。

“向栖迟,我们就这样吧。”

说完,季语桐转身离开,朝3班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挺得很直,脚步却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向栖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陈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是我说你,准备竞赛把人搞傻了吧?人家是你女朋友,不是别人!”

向栖迟没有回头。

“说实话,这回你真的错了。”陈让说,“哪怕你关心她一下也好……”

向栖迟的拳头慢慢攥紧。

他想起这半个月,自己是怎么过的。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除了上课就是刷题,除了刷题就是竞赛集训。手机放在一边,消息来了也只是扫一眼,觉得不重要的就放着不管。

他想起季语桐发给他的那些消息:

“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很好吃。”

“放学一起走吗?”

“你最近很忙吗?要注意休息。”

他的回复,好像真的只有一个“嗯”字,或者干脆不回。

他想起那天她烫到手,他明明看见了,却只是皱了皱眉,转身离开。因为他脑子里全是那道还没解出来的竞赛题。

他以为她在等他。

他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就能追上她,就能和她并肩。

他以为,来日方长。

可是,来日方长,是谁说的?

向栖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里。

那天中午,季语桐没有去吃饭。

她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把头埋在膝盖上,无声地哭泣。

眼泪流了很多,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她想起爷爷,想起他的笑,想起他的话,想起他站在晨光里挥手的样子。

她想起向栖迟,想起他的好,想起他的暖,想起那天在玉兰树下他抱着她说“我喜欢你”。

可是现在,爷爷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向栖迟站在她面前,却像隔了一整个银河。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也不知道该怪谁。

她只知道,她好累。

好累好累。

楼梯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然后,一双手臂环住她,把她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霍衿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语桐,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在。”

季语桐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靠在霍衿语怀里,终于放声大哭。

下午第一节课,沈老师又来找她了。

“季语桐,跟我来一下。”

季语桐站起来,跟着她走出教室。

这一次,沈老师的表情很复杂。

“你爸妈打电话来了。”她看着季语桐,声音很轻,“他们给你请了一个月的假。说是……家里出了点事。”

季语桐的心猛地一沉。

“老师,我现在就得走。”

沈老师点点头:“去吧。落下的课,回来老师给你补。”

季语桐转身就跑。

冲出校门,拦下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一路上,她的手一直在抖。

到了医院,她冲上七楼。

重症监护室门口,爸爸妈妈站在那里。

妈妈的眼睛红肿着,爸爸的脸色灰白。

季语桐的脚步慢下来。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爸……”她的声音在发抖,“爷爷呢?”

爸爸看着她,嘴唇抖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妈走过来,抱住她,声音哽咽:

“桐桐,你爷爷他……今天早上九点多……没挺过来……”

季语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推开妈妈,冲进重症监护室。

病床上,爷爷静静地躺着。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

季语桐扑过去,跪在床边,握住爷爷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爷爷……”她轻声叫。

没有回应。

“爷爷,我来了。”她又叫,声音大了一些,“你醒醒,看看我……”

还是没有回应。

“爷爷!”她终于崩溃了,抱着爷爷的身体放声大哭,“爷爷你答应我了!你说要等我回来的!爷爷!我们说好的!咱们明年还要一起过年!你还要给我煮面!你还要站在村口送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滴在爷爷的脸上、手上、衣服上。

“爷爷,你不要离开我……爷爷!我只有你了啊!爸爸妈妈不在家,只有你陪我!只有你等我回去!爷爷!你走了我怎么办……”

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崩溃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爸爸走过来,想要扶起她,却被她推开。

“不要碰我!”季语桐抱着爷爷,不肯松手,“爷爷,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我再也不走了,我留在老家陪你……我每天都给你做饭,陪你看电视,陪你聊天……爷爷……”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呜咽。

她趴在爷爷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病房,照在爷爷安详的脸上。

可是爷爷再也看不见了。

再也看不见他心爱的孙女,哭成这个样子。

丧事办了三天。

季语桐一直很安静。

不哭,不闹,只是机械地跟着大人做这做那。

爸爸妈妈很担心她,但她只是说“我没事”。

第四天,骨灰盒送回来了。

季语桐抱着那个小小的盒子,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爷爷,”她轻声说,“这是我家。我等你回来。”

她轻轻抚摸着盒子,眼泪滴在上面。

“爷爷,你好轻……”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盒子上。

“过几天,我就带你回家。”

一周后,季语桐带着爷爷回到了老家。

殡仪馆的人已经联系好了,墓地也选好了——就在村子后面的小山上,能看见整个村庄,能看见她家那栋老房子,能看见门口那棵老槐树。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暖暖地照着,风吹过田野,麦浪滚滚。

季语桐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爷爷的照片。

那是她给爷爷拍的,过年的时候。爷爷穿着新棉袄,站在老槐树下,笑得满脸皱纹。

她蹲下来,把一束花放在墓碑前。

“爷爷,”她轻声说,“桐桐想你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动,就那么蹲着,看着爷爷的照片。

“爷爷,你知道吗,我这次考试考得很差。”她说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没事,下次努力’。你从来不对我发脾气,从来不说我不好。”

她顿了顿,眼泪流下来。

“爷爷,我交了新朋友。霍衿语,陈让,陆知衍,时芯羽,还有……向栖迟。他们对我都很好。可是……”

她吸了吸鼻子。

“可是我觉得,没有人能像你一样爱我。”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墓碑上的字。

“爷爷,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有没有见到奶奶?奶奶是不是还是那么爱唠叨?你们要好好的,等我以后去找你们。”

她站起来,把脸贴在墓碑上。

冰凉的触感从脸颊传来,像爷爷的手。

“爷爷,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会考上好大学,会当上律师,会让你在天上为我骄傲。”

“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爸爸妈妈。”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给你讲我的故事。”

“爷爷,我好想你……”

她抱着墓碑,终于放声大哭。

那天下午,她就那么坐在爷爷的墓碑前,头靠着冰凉的石头,一个人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说学校的事,说朋友的事,说考试的事,说心里的委屈,说说不出口的想念。

风吹过,把她的眼泪吹干,又流下来,又吹干。

太阳慢慢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像一株孤独的树,长在爷爷的坟前。

与此同时,学校里。

向栖迟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

季语桐请假一个月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他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门口,她说的那些话。

想起她说“向栖迟,我们就这样吧”时,眼里的疲惫和绝望。

他给她发了很多消息,都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她家里出了什么事,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还好不好。

他什么都不知道。

霍衿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向栖迟,”她说,“你别怪语桐。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向栖迟没有说话。

“她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霍衿语继续说,“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她不说,肯定有她不说理由。”

向栖迟终于开口:“可是我是她男朋友。她有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你呢?”霍衿语看着他,“这半个月,你关心过她吗?”

向栖迟愣住了。

霍衿语叹了口气:“向栖迟,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忙,知道你想追上她,想和她并肩。可是你忘了,她也是个人,也会累,也会难过,也需要人陪。”

她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等她想说的时候,她会说的。但在这之前,你要做的就是等,还有——相信她。”

向栖迟看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陈让走过来,递给霍衿语一杯热奶茶。

“别操心了。”他说,“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霍衿语点点头,接过奶茶。

但她眼里的担忧,怎么也藏不住。

一周后,霍衿语他们意外得知了一个消息。

“你们听说了吗?”班里有人在小声议论,“季语桐那天晚上晕倒了,送进手术室了。”

霍衿语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她冲过去,抓住那个同学:“你说什么?语桐怎么了?”

“我、我也是听说的……”那个同学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好像是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她太伤心了,晕倒了……现在还在医院……”

霍衿语松开手,转身就跑。

陈让拦住她:“你去哪儿?”

“去医院!”

“你知道她在哪个医院吗?”

霍衿语愣住了。

向栖迟站起来,脸色难看。

他不知道她在哪个医院。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她有没有醒过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晕倒了。

她进手术室了。

她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身边没有他。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陈让,”他说,“帮我打听一下,她在哪个医院。”

陈让点点头。

霍衿语看着向栖迟,忽然说:“向栖迟,等她回来,你要好好跟她道歉。”

向栖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会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

可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他们不知道季语桐正在经历什么。

但他们知道,等她回来,他们一定要好好抱抱她。

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永远都不是。

老家的夜晚很安静。

季语桐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爷爷说过,想他的时候,就看看星星。

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

哪一颗是爷爷呢?

她不知道。

但她相信,爷爷一定在上面看着她。

看着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这个没有他的世界。

“爷爷,”她轻声说,“我会好好的。你放心。”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爷爷在回答她。

季语桐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笑。

因为她知道,爷爷不希望她难过。

爷爷希望她好好的。

所以她一定要好好的。

好好的学习,好好的生活,好好的爱自己。

然后,好好的想念他。

月光洒下来,照在她身上,温柔得像爷爷的手。

她轻轻说:

“爷爷,晚安。”

天上的星星,好像闪了一下。

像是爷爷在回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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