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生病的体温

第二天清晨,季语桐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她挣扎着睁开眼,房间里的光线刺得她眼眶发疼。抬手摸了摸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瞬间清醒——发烧了。

昨晚淋雨的后遗症,终究还是来了。

她勉强坐起身,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时间显示早上六点四十。平时这个时间,她已经起床洗漱,准备去学校了。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昨晚霍衿语发来的。季语桐想回复,手指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轻柔的女声,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桐桐?这么早打电话,怎么了?”

“妈,”季语桐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发烧了。”

“发烧?”母亲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多少度?严重吗?吃药了吗?”

“还没量……刚醒。”季语桐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今天可能去不了学校了。”

“当然不能去!”母亲的声音透着心疼,“我这就给你曹老师打电话请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妈妈马上回来?”

“不用。”季语桐立刻说,“你和爸爸好好玩,我没事。家里有药,我待会吃一点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母亲略带歉意的声音:“桐桐,对不起啊……爸爸妈妈又不在你身边。”

“真的没事。”季语桐重复道,声音因为发烧而显得更加虚弱,“我都习惯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却让电话那头的母亲心里一紧。

挂断电话后,季语桐挣扎着下床,走到客厅找到医药箱。量了体温——38.7度。她找出退烧药,就着昨晚剩下的半杯凉水服下,然后重新躺回床上。

药效还没上来,她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头痛,浑身酸痛,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疼。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运行的低微嗡鸣。

她其实很不喜欢这种感觉——生病时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连倒杯热水都要自己挣扎着爬起来。父母很爱她,但他们的爱常常以物质和自由的形式呈现。他们给她最好的生活条件,给她最大的个人空间,却也给了她最多的独处时间。

小时候,她还会在生病时哭着给父母打电话,求他们回来陪她。但十岁那年,她高烧到四十度,父母却在国外谈一个重要的项目,最终是家里的保姆送她去的医院。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生病时自己照顾自己。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依赖,习惯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

药效终于开始发挥作用,困意像潮水般涌来。季语桐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模糊。

她想,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就又是一个人的晴天。

与此同时,学校。

早自习铃响时,霍衿语发现季语桐的座位是空的。她有些意外——季语桐从不迟到,更别说缺课。

第一节课开始,座位依然空着。

课间,霍衿语忍不住问向栖迟:“语桐怎么没来?她跟你说过什么吗?”

向栖迟眉头微蹙:“没有。”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没有任何消息。

“会不会是昨晚淋雨感冒了?”霍衿语担心地说,“昨晚雨那么大,她一个人去图书馆……”

向栖迟没说话,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王走进教室,第一句话就是:“季语桐同学生病请假了,今天的课堂笔记谁帮忙记一下?”

教室里响起小小的骚动。

“季学神也会生病啊……”

“难怪没来。”

“什么病啊?严重吗?”

霍衿语立刻举手:“王老师,我来记。”

老王点点头:“好。下课后来拿她的作业。”

整个上午,霍衿语都有些心神不宁。她时不时看向那个空着的座位,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她给季语桐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有回复。

午休时,她终于忍不住,拉着陈让和向栖迟到了走廊角落。

“我总觉得不对劲。”霍衿语压低声音,“语桐从来不这样,生病了也不说一声。而且她爸妈不是经常不在家吗?她一个人……”

陈让靠在墙上,表情难得认真:“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关机。”

向栖迟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半晌,他忽然开口:“昨晚我送她回家时,她就有点不对劲,脸色很白,手也是冰的。”

“你送她回家?”霍衿语惊讶地看着他,“昨晚?”

“嗯。在图书馆附近碰到她,雨太大,公交车一直没来,就送她回去了。”向栖迟简单解释了一句,眉头皱得更紧了,“早知道就该让她吃药的。”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陈让直起身,“放学后去看看她吧。霍衿语,你知道她家地址吗?”

霍衿语点头:“知道。她给过我密码,说如果她忘了带钥匙可以去找她。”

向栖迟和陈让对视了一眼,都没说什么。

下午的课程对霍衿语来说格外漫长。她一边担心季语桐,一边认真记笔记,想着到时候可以给她补课。向栖迟则一直沉默着,偶尔看一眼手机,但屏幕始终是暗的。

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天空又阴了下来,看样子又要下雨。

三人快速收拾好东西,在校门口汇合。霍衿语叫了辆出租车,报了季语桐家的地址。

路上,三个人都很安静。霍衿语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陈让坐在副驾驶,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两人。向栖迟则一直看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车子停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霍衿语付了车费,带着两人走进小区。绿树成荫的小径,精心打理的草坪,一栋栋独栋别墅在暮色中显得安静而疏离。

“语桐家在这里?”陈让挑了挑眉。

“嗯。”霍衿语点头,“她爸妈是做进出口贸易的,经常不在家。”

走到一栋白色别墅前,霍衿语输入密码。门锁“咔哒”一声打开,她轻轻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都拉着,只有玄关的一盏小夜灯亮着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生病时特有的沉闷气息。

“语桐?”霍衿语小声呼唤。

没有回应。

三人脱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客厅很大,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干净得几乎没有人气。沙发上散落着几本参考书和笔记本,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杯和药盒。

霍衿语拿起药盒看了看,是退烧药,已经少了两粒。

“她在楼上。”向栖迟说,他已经看到了楼梯口那双熟悉的帆布鞋。

三人走上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霍衿语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季语桐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半个脑袋。她的脸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蹙,呼吸有些急促。

听到开门声,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看清门口的三个人。

“……你们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霍衿语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季语桐的额头——烫得吓人。

“语桐,你烧得好厉害……”霍衿语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季语桐看着她,眼神因为发烧而有些涣散:“不想……麻烦你们……”

“这怎么是麻烦!”霍衿语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们是朋友啊!”

陈让走到床边,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体温计,拿起来按了一下——39.1度。

“得去医院。”他说。

“不用……”季语桐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又倒了回去,“我吃过药了……睡一觉就好……”

“39度睡一觉不会好。”向栖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门把的手却收得很紧,“必须去医院。”

季语桐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她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脸憋得通红。

霍衿语连忙拍她的背:“语桐!”

咳嗽好不容易平息,季语桐虚弱地靠在枕头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向栖迟转身下楼,很快又上来,手里拿着车钥匙:“我开车,送她去医院。”

陈让点头,对霍衿语说:“你帮她穿件外套,我去楼下拿她的医保卡和证件。”

霍衿语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厚外套,小心翼翼地帮季语桐穿上。季语桐全程都很配合,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向栖迟走过来,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季语桐惊得睁大眼睛:“向栖迟……”

“别说话。”向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保存体力。”

他的怀抱很稳,手臂有力,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一丝雨水的气息。季语桐靠在他胸前,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这个认知让她莫名地安心下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意识又开始模糊。

下楼,上车,系安全带。整个过程,向栖迟的动作都很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陈让坐在副驾驶,霍衿语抱着季语桐坐在后座。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很快就连成一片。向栖迟开得很稳,但速度不慢,在车流中灵活地穿梭。

霍衿语搂着季语桐,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高得吓人,心里又急又怕:“语桐,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

季语桐闭着眼睛,睫毛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陈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拿出手机开始查附近医院的急诊信息。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市第一医院急诊部门口。向栖迟停好车,再次把季语桐抱出来,快步走进急诊大厅。

挂号,量体温,问诊。医生检查后,诊断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发的高烧,需要输液。

“烧得太高了,再晚点来可能就要引发肺炎了。”医生一边开处方一边说,“年轻人,身体再好也不能这么折腾。”

季语桐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手上已经扎好了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血管。她闭着眼睛,苍白的脸在医院的日光灯下几乎透明。

霍衿语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又红了:“都怪我……昨晚就该坚持陪你的……”

“不关你的事。”季语桐睁开眼,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是我自己不小心。”

向栖迟去拿药了,陈让在门外打电话,大概是跟家里说晚点回去。

病房里暂时只有她们两个人。

“语桐,”霍衿语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你以后能不能……多依赖我一点?不要什么都自己扛着,好不好?”

季语桐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心里某个一直坚硬的地方,终于彻底软化。

“好。”她轻声说,回握住霍衿语的手,“我答应你。”

霍衿语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这时,向栖迟拿着药回来了。他走到床边,把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季语桐的额头。

他的手掌宽大,温度比她的额头低一些,触感很舒服。

“温度好像降了一点。”他说,声音很低。

季语桐抬眼看他。因为角度问题,她能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

“谢谢。”她说。

向栖迟收回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用谢。不过下次如果再这样,我就直接把你扛到医院,不管你同不同意。”

这话说得很霸道,但季语桐听出了其中的关心。

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药里有镇定的成分,加上高烧消耗了大量体力,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霍衿语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终于松了口气。她看向向栖迟,小声说:“你也休息一下吧,我来看着。”

“我没事。”向栖迟说,目光依然落在季语桐脸上,“你饿不饿?让陈让去买点吃的。”

陈让正好打完电话进来:“买什么?”

“粥吧,清淡点的。”向栖迟说,“她醒了可能会饿。”

陈让点头,又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医院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推车的声音,但都隔着一层,显得遥远而模糊。

霍衿语看着向栖迟,忽然说:“向栖迟,你是不是……”

她顿了顿,没说完。

向栖迟抬头看她:“是不是什么?”

霍衿语摇摇头,笑了:“没什么。”

有些话,不需要说破。

输液进行到一半时,季语桐的手机响了。霍衿语拿起来看,是她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屏幕那边出现一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眉眼和季语桐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成熟一些。

“桐桐,你好点了吗?妈妈刚给你老师打电话,才知道你发烧去医院了……”女人的声音很着急,说到一半,发现接电话的不是女儿,愣住了,“你是?”

“阿姨您好,我是语桐的同学霍衿语。”霍衿语连忙说,“语桐在医院输液,现在睡着了。”

“在医院?”女人的脸色变了,“严重吗?我这就订机票回去——”

“阿姨,您别急。”霍衿语赶紧说,“医生说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输液退烧就好。我们都在这里陪着她,您放心吧。”

她把镜头转向病床,让季语桐的母亲能看到女儿安睡的样子,还有床边守着的向栖迟。

季母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谢谢你,衿语。还有那位同学……谢谢你们照顾桐桐。”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桐桐她……从小就独立惯了,什么都自己扛着。”季母低声说,“我和她爸爸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她可能……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霍衿语听着,心里酸酸的:“阿姨,您别这么说。语桐很坚强,也很优秀。”

“我知道。”季母笑了,但笑容有些苦涩,“可有时候,太坚强也不是好事。看到她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我真的很高兴。”

又说了几句,季母叮嘱一定要让她好好休息,然后挂了电话。

霍衿语放下手机,看向床上的季语桐。她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因为高烧而有些干裂。

原来每个人光鲜亮丽的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孤独。

原来那个永远完美、永远从容的季语桐,也会在生病时一个人躺在床上,连杯热水都要自己挣扎着去倒。

霍衿语轻轻握紧她的手,在心里默默说:

语桐,以后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我保证。

夜深了,雨渐渐停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无数颗永不熄灭的星星。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三个少年守着病床上的女孩,谁也没有说话。

但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这个雨后的夜晚,悄然生长。

像埋进土壤的种子,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而那个总是一个人战斗的女孩,终于在这个发烧的夜晚,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原来被人照顾,是这样的温度。

原来不必独自坚强,是这样的感觉。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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