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看书，少看话本子———”小何落踏上木质楼梯，扶着把手，把架上的书整理好。

“不看，看了麻烦，小古板。”

莫释就是想找个玩伴，谁成想找了个读伴。

“好，那我读给你听。”何落到莫释这也不用戴眼带了，再度看到文字自然欢喜。

莫释：……

莫释没招了，说困了何落也有法子治他，让他躺在自己腿上，不想看就读给他听，这让一贯被姐姐们宠着小魔王的莫释有些一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感觉。

他念一句，他记一句。

莫释没想让接触姐姐们，姐姐们在这经营着一家酒楼———七仙女酒楼，生意兴隆。

姐姐们是蜘蛛精。曾经都仰慕过父亲，在莫释家出了变故后，义不容辞救出唯一活着的小莫释，养在酒楼，锦衣玉食，无不依他。

但不许他学坏，也不许他浪费钱财，这都是年纪最小但最有主意的七娘子定下的。

话说七个娘子曾在江南水乡做过一段时间的名伶，自然懂得如何经营自己的美貌，在镇上是不愁没有顾客的。

七娘子得空去看了眼阿弟莫释 ，却发现小陆晏那张瞧出点美人苗头的脸。

又得知是地窖那里貔貅那家养的人类孩子。

七娘子还是决定传授一番，没准日后能帮上莫释，恰巧有次莫释没起来，她总算亲自见到了陆晏。

果真是一眼惊艳，她染着丹蔻的指甲仔细端详着，眉眼柔和，脸上有肉但恰恰好。

日后长大少说也得比她还艳丽十二分，还好只是男子，不过这可说不准。

若是幼时，想必也是被卖来卖去——

还不如教他如何利用人心，这是个忠诚的孩子，会帮上莫释的。

莫释不满的是姐姐带走了何落，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要教何落琵琶。

他不满自己的朋友被姐姐占用了时间 ，硬要凑过来。

七娘子：你若弹错一个弦音———

莫释：阿姐别打他——

七娘子：我就多打莫释一下。

莫释：？

但何落学什么都快，也认真，没让莫释挨打，一手琵琶两年便学成了，甚至超过最擅长琵琶的大姐。

直至六岁那一年，偶然一个下午，云梦枝溜达到这里找莫释玩。

莫释和梦枝是在山里碰见的，俩人合力救了一只小羊，梦枝家养不了动物就教给山下的莫释养着。

实际上还是小大人何落养着的，每日顿顿不落喂新新割好的嫩草。

“唉，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梦枝低头看着双腿靠在干草堆上，何落在铺草，小羊咩咩叫吃得开心，莫释叼了根狗尾巴草躺在羊圈里。

“她会回来的，她舍不得你。”何落如此安慰道，莫释也拍拍他的肩膀，“是啊———你这么可爱，我都想当你妈——”

“不要——”梦枝使劲摇头，恢复笑容，“要当妈妈我也是选阿晏哥哥。”

何落：？

私底下两个好朋友还是叫陆晏的，不过也是叫阿晏表示亲昵。

“为什么——梦枝我心好痛。”莫释支起身子，作势捂住胸口做心绞痛，表情痛苦。

梦枝也不理他 ，头朝下 整个身子在现在干草堆里，仰躺着，跟只吃饱了悠哉躺着的羊没什么分别。

“要不———”莫释提起了玩的鬼主意。

谁成想何落就看着莫释梦枝，被他们拉去去远处集市玩了会，自然是得带着眼带的，对正常行走也没什么妨碍。

回来的时候这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小何落闻到了浓烈烟味，火舌跳动的声音，他感知到危险想轻功拉二人走，只听一重物烧断的声音，重重砸了下来，梦枝和他们分开了。

何落拉着莫释藏匿气息，他不清楚莫释看到了什么，他只能拉着莫释。

但他能听到，他们目前躲在一个安全的低处，应该是一处酒窖，这里姐姐们做过措施不会被火烧到。

“我们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这小道长好不通情理——”这是七娘子的声音，却跟往常的饱满不一样，尽显疲倦和嘶哑凄厉。

莫释咬住自己的手背，直至咬出血。

他比何落还清楚不能出去，不能给姐姐们添麻烦。

“魅惑凡人，还冒充仙人招摇撞骗，敛收财物，其罪当诛！！！你们这些妖孽———”何落记住了这个声音，脑海里反复循环。

“哈哈哈——说我们有罪？！你们这些修士可敢对自己做的那些光明磊落的事情这么义正言辞……”

“小妹，何必跟他废话——我们一起上。”

何落感觉到密不透风，像是有什么把他们这块封死，莫释说姐姐们用蜘蛛丝把出口那块封好了。

他们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只盼着那道士脚滑，让七仙女赢一次。

可何落听到什么粘稠稠的东西从头顶那块木质地板上，很黏，滴落到他的脸上，从脸上滑落再到脚下那片地。

莫释彻底不说话了。

“我”

“要”

“杀”

“了”

“那”

“畜”

“生”

何落唯一听见就是这句话，从莫释心脏里蹦跳出来。

下一秒，头上传来声音，何落紧紧抱住莫释，不让他出声。

此时又加入另一阵脚步声。

“师兄，那只貔貅当真狡猾————拐卖了那么多孩子，真可恶。”

“是啊——”

何落听得出那种傲慢的调子，攥紧了拳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身上的宝物，师兄可找到了？”

“没，那女人凶得很，我也只好先把那貔貅关起来，美女蛇对付起来着实麻烦。”

“就关在镇门西吧——那煞气少。这畜牲还有反击之力，对我们不利。”

莫释和何落再度出来，何落说自己先去救大叔，他万不可冲动。莫释冷静得过分，他讲自己先去找梦枝。

何落加快脚程，他百分百确定莫释杀心一起，他必须回去。

当他飞过漫天火海，带子终于被火风刮了下去，他看到人间炼狱的一幕，遍地妖兽的骸骨———

镇门西，那个阿叔说工作的地方……

他见他的阿叔，瘦瘦的，那身毛茸茸的衣服已经被剥下来，再也不能遮蔽。

他所谓的阿叔不是人类，是一只浑身是宝的圆滚滚的貔貅，每日要干的就是偷财物去养活一大堆被丢弃的幼崽，不论是妖兽的还是人类的。

何落坚信自己的阿叔就是阿叔，才不是那些人口中的坏人。

阿叔才不是人贩子，因为他见过人贩子，人贩子才不会让孩子不干重活，不挨鞭子，不被训练地活下去。

当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蓄满泪水，小手试图锤断锁芯的时候，貔貅混混沌沌睁开眼———

“……快、走。”他近乎吐不出来气，也不曾挪动身体。

“阿叔，我来救你。”何落反复折腾锁，用牙咬用脚踹怎么也打不开，他并不知道这是锁妖笼。

“靠近点，孩子。”貔貅沙哑了一句，凝神休息了好一会，何落只听话靠近，阿叔却在他手臂上开了细小的口子，将自己身上尽数的血液输了进去。

“好、好，我要你做一件事，你再来救我。就去旁边那个屋子——那也有个笼子，你能打开它……”

何落赶紧去做，不敢回头，回头都是辜负阿叔的声音，阿叔的任务。

阿叔说让他救他，他就能等着。

另一间屋子跟以前一样狭小，但温馨得过分，现下什么痕迹都被灭不尽的火吞噬了。

正中央的符纸上朱砂艳红，锁住的笼子里都是些小孩子，不论妖兽还是人类。

他们仿佛已经看清命运尽头，放弃哭喊，因为修士明明是人类却同样没救他们，那又何况妖兽呢？

何落冷静得过分，瞥了眼未干涸的血迹，马上明白了———

他本来是把血液涂抹上去的，笼子上的符咒缓慢融化，连同后面材质的笼子——

可他耳朵灵，心弦再度拉紧，有人在靠近这边——

阿叔还在背后那处——

让那些婴孩再次无声的是——

“砰———”何落觉得脑袋晕晕地，手臂也很麻，但笼子已经有小洞口了。

“砰———”

再快点，要就阿叔，要去找姨姨，要去帮莫释，不能倒下。

“砰———”何落已经分不清黏糊糊的是眼泪还是血液了，那些孩子们被放出去便四散找地方跑了。

他甩甩已经耳鸣的脑袋，身体却切切实实走在地面上，一步都不带喘的，可当他去阿叔那块——

只剩下几块碎皮，干瘪极了，没有圆滚滚的阿叔。

他僵硬地停住，却还是探手进去，那些禁制在貔貅破金属的血液下形同虚设，握住这几块毛茸茸的碎皮，攥紧，举到嘴边，吃了下去。

没流一滴眼泪。

他赶去地窖看过一眼，姨姨不在，但是有搏斗过的痕迹，掉落的鳞片，他姨姨是蛇。

他必须回去去找莫释，他只有莫释这个家人了。

眼前的画面开始天旋地转，他再次让自己保持疼痛。

“陆晏！你怎么回来了———？！！”

何落梦境这时候开始极其不稳定起来了梦枝要让他醒来了，他陷得太深了。

最后一幕，无法释怀的画面：

莫释手持双刃逼近那修士——在那往日姐姐们欢声笑语的高阁之上，摇摇欲坠的危楼，他一跳附上风刃，势必要取那人狗命。

可何落还未喊出口小心——

莫释身后那人已经尽数从背后把他锁住。

“醒醒———！”何落猛地睁开眼睛，长吁一口气，现下已是青天大白日，刚刚叫醒他的是莫释，陆师兄不在。

记忆里的脸和现如今少年的脸重合，何落才确定地叫了一声

“阿释——”

却不待话说出口，莫释脸先冷了下来，像是在较什么劲，“闭嘴。”

“不是，我想起来了，我——”

“逃兵没什么好说的。”

“陆师兄去打听消息了，你若是想快点做完去找大师兄，赶快的吧。”

何落从未觉得梦境和现实离他的距离那么遥远。

他能坚信自己不会逃

莫释留存的只有他逃了的记忆

也罢

毕竟他也是个忘了爱自己的父母，爱自己的家人，真诚待自己的朋友，伤害朋友，保护不了大师兄的废柴罢了。

但不行动是不可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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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枫叶楼 醉花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