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孩一离开,花厅里就只剩下一片寂静,谁也不敢提前打破这片寂静?大家都沉默着,李承安低着头,想着待会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位老人家。老夫人终究是与范建不一样的,范闲在老夫人身边长大的,他也会常提起这位和善的老人。李承安便不可能用对范建的态度来对待老夫人。
老夫人心里也在犹豫,该以什么话题开头,若问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李承安虽不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但他们对他的情况还能不了解嘛。余毒虽清,但体弱多病,恐不久于世。
这是当年费介在京都为李承安解毒之后,回到儋州,告诉老夫人的话。老夫人当时只觉得心绞难耐,却又别无他法,是他们选择将那个孩子留在那个凶险的地方的。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范闲当时也在门外,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李承安便是当年与他交换的孩子,只是记着了奶奶跟师傅很关心这个三皇子,所以他回京之后,也曾经问过范若若,一些关于李承安的近况。
老夫人对眼前这个孩子真的是充满了愧疚,以至于如今连一句话都犹犹豫豫说不出来,怕说出来之后再伤着这个孩子。
“奶奶,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你们都不开口的话,我可就把承安给带走了。”最后还是范闲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你这孩子,”范建不满地摇摇头。老夫人倒是没什么表示,她早已习惯范闲这样的行为。
“孩子,你过来,让奶奶看看你好不好?”老夫人话虽是这么说,但她却是主动地走到了李承安的身边。
老夫人难得温和的语气让范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面对李承安有些茫然的眼神,范闲默默点了点头。老夫人不会对承安怎么样的。
李承安没有拒绝老夫人想要触碰他的手,老夫人的手养得很白嫩,也很温暖,暖得能进入人心。
老夫人一边用眼睛细细地看着李承安的面容,一边用手去描摹着他的五官。这是她的孙儿啊,她二十年未见的孙儿啊。老夫人感觉到她的手被一滴泪珠砸中,那滴泪珠犹如一颗炸弹一样在她心里炸开,老夫人将手收了回来,想要擦一擦湿润的眼睛,却发现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范闲跟范建在一旁扶着老夫人坐下,范闲走到李承安身边站着,李承安用手帕擦掉不自觉掉落的泪珠,范闲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承安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那个老人她看得那么认真,仿佛要将这二十年未见的时光都填补上去。她的手那么温暖,暖得让人不自觉地想落泪。
“逸儿,逸儿,逸儿,”老夫人伸手去触碰李承安的手,嘴里还不停地叫着逸儿,李承安回握住老夫人的手,老夫人差点又落下泪啦。她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平静下来,别那么激动,会吓着孩子的。
李承安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叫了一声“奶奶”。
老夫人猛地抬头看向他,赶紧就大声地应了声“哎”。旁边的范建都担心他老娘会激动地晕了过去,一边又想着他老娘怎么这么幸运,逸儿回府到现在,对他的称呼可一直都是疏远的“司南伯”三个字。
对上一旁范建期待的眼神,李承安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奶奶跟父亲的分量对李承安来说是不一样的。就算庆帝再不好,李承安都叫了他二十年的父皇,更何况父亲这个角色对于李承安来说就是不一样的。
范建见李承安这样,有些失望但也不气馁,他一定会让逸儿心甘情愿叫他父亲的。
“逸儿,你接下来可是有什么打算?”老夫人既希望范逸能够一直留在范府,不要再离开了。但她更希望范逸能够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有什么打算,李承安低头思考着,他本来是打算帮着婉儿处理一下她参加科举的阻力,只是科举一事已经由范闲接手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得先把李承平的性子给纠正回来。
李承安就跟老夫人坦言了自己的打算,一旁的柳如玉听到李承安的话,也有些意动,她给了范建一个眼神暗示。范建犹豫了一下,毕竟他不清楚李承安对范思辙是个什么态度。
“既然这样的话,那辙儿也一并交给你好了。”老夫人看到柳如玉的动作,便开了口。她跟范建的想法不一样,范思辙是范逸的弟弟,兄长教导弟弟天经地义。想要让逸儿更快融进这个家,那便是让他真的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是啊,逸儿,辙儿跟平儿都是你弟弟,你可不能厚此薄彼。”正如老夫人想的,柳如玉并不排斥范逸成为这个家的一员。柳如玉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三皇子虽然不是三皇子,但他得二殿下和太子殿下爱重,而且让辙儿跟四皇子多多接触,也是不错的。
范闲有些讶异地看着柳如玉,他们这个柳姨娘倒是十分会审时度势。范闲看了旁边的李承安一眼,若是承安有一点不愿,他便帮他回绝了此事。
李承安倒也没什么不愿的,毕竟柳如玉说得对,范思辙也是他弟弟,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反正这段时间范思辙跟李承平就别想着逍遥自在了。
李承安将此事应了下来,范闲就拉着他跟老夫人告别了。
“你打算先做什么?”范闲一边走一边问道。他今日还得去礼部那边接着商讨春闱一事,必是不能在府中陪着李承安了。
“读书明礼,反正他们也没什么正事,近些日子就留在府中读书吧。”李承安一脸诚恳地说道。
范闲想到范思辙的性子,读书能不能让范思辙明礼他不知道,但让范思辙发疯是肯定的。范闲意味深长地笑着,又说道:“我让高达陪着你吧。”
“行。”李承安点了点头,李承平他了解,不会敢在他面前造次的,但范思辙就说不定了。
范闲抱了李承安一下,这才出门去礼部点卯。李承安则转身回了范闲和他的院子,他刚才已经跟柳如玉说好了,让她将范思辙送过来。
而李承平早已经在范闲的院子里待着,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发呆,浑身上下酸痛无比。
想到造成他现在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范闲,李承平就好想在范闲的院子里搞破坏,但现在范闲跟他四哥的关系又很不错,甚至不错到睡在同一张床上。想他四哥对待亲近的人一向很好,但也没有亲近到这种程度。
本来他今早不想起来的,只是范府老夫人回府,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过去一趟,若是让四哥知道他胆敢对老夫人无礼,必定会再收拾他一顿。
范闲收拾人的手段是虐身,他四哥收拾人的手段就是虐心了。说起来,他们两个还真配。自己在想什么,他们两个哪里配了?范闲这个只会使用暴力的莽夫一点都配不上他四哥。
“平儿,”李承平正胡思乱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亲切又令人害怕的呼唤。李承平立刻就跑了出去。
“四哥,”面对李承平殷勤的态度,李承安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拍了拍他的头,让他稍安勿躁。
没过多久,柳如玉就把范思辙送过来了,一起过来还有范若若跟高达。范思辙一脸不情愿地跟在柳如玉的后面,十分抗拒走进范闲的院子。高达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拎起范思辙的领子,将他带了进来。
看着像只小鸡仔被别人拎在手里的范思辙,柳如玉跟范若若都不约而同地用袖子挡住眼睛,实在没眼看,这个人竟然是她儿子/弟弟。丢人啊。
范思辙被高达拎着进了院子,柳如玉上前跟李承安说道:“逸儿,辙儿就交给你了,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尽管说他,不用顾忌我跟你父亲。”
“好的。范夫人。”柳如玉听到李承安的称呼,忍不住在心里笑开了花,范夫人,不错不错。
李承安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柳如玉如今的态度有点像范闲跟他讲过的,那个时代将孩子托付给学校老师的家长。那个学校有点像现在的私塾、学堂。当然现在的私塾跟学堂都是需要有一定的家底的人才读得起的。而像范思辙这些人,更多的是请先生到家中授课。
或许自己可以考虑在京中开几家免费的私塾,李承安将这件事记了下来,打算之后跟范闲一起商量。
现在先看看这两个小子。柳如玉说完就离开了,范思辙看他老娘走了,也想跟着溜,被高达拦住了。范思辙立刻摆出一副大少爷的姿态,逼高达给他让路。高达当然不会听他的。
李承平站在一边,他听到柳如玉跟李承安的对话,自然知道他现在的处境跟范思辙差不多,冲李承安无辜地笑了笑,说道:“四哥,我一晚上没回去,我母妃肯定想我了,我先回去看。”
李承平决定这段时间他都不会再离开宫中一步了。只是李承安接下来的话击碎了他的如意算盘。
“我已经帮你写信给你母妃,告知她,你跟司南伯之子范思辙交情甚好,打算在范府小住一段时间。正好范夫人与宜贵嫔乃是姐妹,你母妃就嘱咐你要好好与范思辙相处。”
李承平当然明白李承安说帮他写信是什么意思,他四哥天资聪颖,擅于模仿人的笔迹,他肯定是以他的名义写信给他母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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