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红印两天都没完全消下去,齐阿姨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但什么都没问,只拿来了喷雾和冰袋,周二时早上起来觉得心情不好于是依旧理所应当地没去学校,晚上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刘青打来的电话,可刚接通那头喂了一声就被换到叶西手里。
“路知和,请假在家玩开心了吧。”
话音刚落,手机又被抢回去,刘青接上话,“病好些了吗?”
“没什么事。”
“要是我好了也说没好,在家里爽玩几天。”隔着电话都能听到叶西的声音。
“你能不能闭嘴。”刘青那边听起来很混乱,“路知和,周舸要跟你讲电话,接一下。”
“喂。”路知和仍维持着躺在床上的姿势,手搭在床边一下下地扯着垂下来的床单。
“你感冒了吗?”
“嗯。”
“吃药了吗?”
“嗯。”路知和翻了个身,脸陷进枕头里。
“你吃的什么药?感冒两天都没好会不会有点严重。”
“你家里父母在吗?”
路知和抬手摸摸受伤的位置,“周舸,你问题很多,我没事,过两天就会回学校上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周舸又问:“路知和,你没有生病吧?怎么了?”
“生病了啊。”路知和故意咳嗽了几声,虚弱着声音说话,“你听不出来吗?我发烧了,晚上也睡不着一直咳嗽。”说着为了让这件事更加真实又大声地开始咳嗽,咳得极为夸张,好一会才锤着胸口顺过气来。
明明演得很真了,周舸语气却还没有刚开始担忧,只说:“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电话就这么又被转交了回去,路知和有点不明所以,他刚刚咳得都要呕出来了,这周舸居然连句关心的话都这么敷衍。
挂了电话躺了一会也没有困意,路知和索性翻身下床,去厨房找了点吃的,塞了两口面包门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走到门口才发现不是自门口传来的而是楼下,点开显示屏先是一片黑,似乎是有人离太近挡住了摄像头。
“咦,接通了吗。”
那人自言自语地说了句,随即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向摄像头。
路知和也歪着头去看来人,看清之后身上一激灵,居然是周舸。
“喂喂喂,能听到吗?”周舸对着镜头招手。
“我问老班要了你的地址,但是里面的电梯按不了。”
把门禁卡丢到电梯里,按了一楼就不再管,不一会就传来了敲门声。
“没提前说吓到你了吧,通电话的时候总是觉得放不下心,我就想来看看。”
周舸站在门口,一手抓住门把手,没往前走,大部分身体都遮掩在楼道里,路知和可以看到他翻折着的衣领、带着歉意的脸以及乱糟糟的头发。
其实脸上已经没什么痕迹了,但路知和还是下意识躲了一下,说:“我已经好多了。”
“嗯,看到你没事就好了。”周舸将门禁卡放到门边柜上,冲路知和笑,露出两颗虎牙,说:“那我就回去了。”
周舸说着就转身要走,路知和下意识跟了两步,拉住他之后才发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巴巴地问了句毫无意义的话,“你怎么进来的?”
说到这周舸表情有点为难,犹豫了两秒才说:“翻墙,你们小区管得太严了,怎么说都不让我进来。”
“不过幸好你没什么事,早点休息。”
周舸看着又要离开,路知和来不及多想,偏过头就开始咳嗽,这一招果然很管用,周舸立即就担心起来,边轻拍他的背边问:“还是很不舒服吗?”
“橙汁。”路知和故作很艰难地挤了两个字。
“什么?”
“我想喝橙汁。”
只能编出这么一个烂理由来留住周舸。
“我去买,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家里有药吗?”
幸好是达成目的了,路知和点点头,抓起他的手将门禁卡塞到了他的手心里。
大约过去几分钟之后就听到了敲门声,这么快回来不可能,不过以周舸那个丢三落四的习惯也不足为奇,路知和跑过去拉开门,笑着说:“刚好我还没告诉你密...”
表情在看到来人之后立刻僵住,回来的人不是周舸,而是许祈,第一反应不是怎么是他而是后悔留住了周舸。
许祈今天看起来很清醒,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许祈很敏锐,话语直接地问:“怎么?有客人?”见路知和不说话,他的表情转为一种气愤与轻蔑,抬手将路知和推到墙上,“路知和,你找到下一个了?”
许祈用手指一下下戳着路知和的肩膀,“要门禁卡、换密码、当按时上下学的好学生,路知和,你可不是什么乖巧的孩子。”
因为许祈的动作,肩胛骨一直撞击着墙面,产生一阵阵疼痛,路知和没反抗,盯着许祈,“许祈,我问你,你觉得自己奇怪吗?”
许祈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声音因音调升高都变得有些尖细刺耳,“我有什么奇怪的,奇怪的人是你吧?说起来,你知道么?我这样的还是有救的,你要是之后还是喜欢男人,这辈子就完了你明白吗?”
“喜欢男人,是一件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恶心的事。”
许祈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着,近乎于啰嗦地强调着“非常”两个字,语气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怨恨,“你懂什么啊?路知和,你什么都不懂,你总是说着这个不在乎那个无所谓,那是因为你都拥有了。”
路知和看着眼前暴怒的人,“那我什么都没有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我会变成什么样?我想,我大概不会遇到你,或许这才是正确的。”
“你凭什么这么想?”许祈逼近了点,又重复了一遍,“你凭什么这么想?”
说第二遍的时候,许祈居然流下了眼泪,路知和觉得很难理解,可心里也有点发痛,但仍是说:“我为什么不能这么想?”
没有遇见许祈自己就会与现在完全不同,这一点一旦冒出头来就会无限膨胀着,变成了极其强烈的愿望,只要没有许祈,只要没有遇到他,每时每刻都在在脑子里假设着。
“许祈,我没有那么奇怪,虽然我知道我与旁人格格不入但我不觉得我不正常,是你告诉我从小到大的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喜欢男性还是女性完全不明白,在你之前我只有你一个人就足够了,而且这也是你告诉我的,你说我爱你我就这么做了,这也是错的吗?”
许祈听着,站直了身体,似乎冷静了不少,高高在上地垂眼看着路知和,眼睛里流露出怜悯的神情,“对啊,是错的,你不正常,路知和,可是事到如今,你要怎么摆脱这份不正常呢?”
路知和认真地看着许祈,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点以前的样子,“我不正常,我可以承认我喜欢男人,那你呢许祈,你好像比我还胆小。”
“我不喜欢男人!”许祈发疯似地大吼,手紧紧抓住路知和的肩膀,“我很正常!我本来很正常,都是因为你,是你先开始的,是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是你让我陪你睡觉的,是你啊路知和,都是你!”
许祈的话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过去的记忆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那些在之前还觉得象征着某种幸福的画面,此刻变成了黑色的泥水,粘稠的、缓慢地流动着、翻涌着,变成了呕吐物一般恶心的东西。
路知和起初有挣扎,之后就很奇妙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许祈似乎还在说什么,听不见,可以看到许祈的脸、许祈的动作,还可以看到自己的脸,看到了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被推倒在地上也没有露出很痛的表情,但是不痛为什么要哭呢,为什么要流眼泪。
“你在做什么啊!”
“路知和?”
因为突然听到的声音吓了一跳,视线移动,看到了散落在地板上的橘子和饮料,然后听到了询问声,可是一时间竟然都不知道是不是在问自己。
“路知和,这就是你新找的下家吗?你们在恋爱吗?要不要我传授点经验?”被推到一边的许祈仍是笑着,“你过得倒是开心路知和,所以凭什么我要承受你的不满,凭什么做错的人是我?你以为把所有错归咎于我就万事大吉了吗?我...”
“不是你的错是谁的错?”周舸站起身几步跨过去,扯着许祈的衣领将他重重抵在墙上,“姓许的,你这是犯罪你知不知道?”
“我当然清楚我在做什么,可是事实怎么定义,不是靠你一张嘴的。”许祈轻蔑地看着周舸,“你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学生,装一装英雄,就以为自己能拯救世界了吗?”
说着许祈似乎很苦恼地皱起眉,做出一副关心的样子,“对了,谈恋爱不止是拉拉手接个吻,接下来的事要不要我也给你讲一讲?看你...”
许祈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周舸一拳打断,“够了没?姓许的,你还要说什么?你有本事就继续说,刚好拿来当证据。”
“证据?你以为自己是谁?”许祈也不甘示弱地打回去,“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高中生,你喜欢路知和是吧?喜欢他的脸对吗?想知道更多吗?”
“许祈。”一直沉默地缩在角落里的路知和忽然出声,“不要说了。”
许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死死盯着周舸,嘴上却唤着路知和的名字,“知和,你很怕孤独吧?可是我告诉你,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这辈子,永永远远都会跟着你,我给你的一切,我带给你的一切,全部都去不掉,不是你离开了我,换个地方换个环境就可以消除的,你也忘不掉吧?在你之后的人生,你总会想起我的,好的还是坏的...”
“许祈你不要说了!”路知和承受不住似地紧紧抱着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讨厌你,我恨你,许祈,我恨你...”
“砰”地一声关上门之后下一瞬又传来了激烈的敲门声,周舸紧紧攥着手指才压下想要再打这个人几拳的冲动。
“路知和。”周舸走到路知和面前蹲下,板正他的肩膀,有点粗鲁地用手指擦去他的眼泪,“路知和,你听好,我们要想办法,如果你的父母不值得信赖那就找值得信赖的人。”
路知和面容很平静,近乎于一种麻木,随着眨眼眼泪就一滴滴落下来,“周舸,我什么都没有,照片还是视频,什么都没有,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什么。”
“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只要有一点点机会我们都试试好不好。”周舸不停地擦去路知和的眼泪,可是怎么也止不住,心里也跟着焦急起来。
路知和并不接受这个提议,低下了头不再看周舸。
“周舸,我不想为了这种概率很小的事冒险,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以前我不认为有什么错,当旁人拿这个来攻击我我会觉得很奇怪,可是现在,我觉得...我觉得就像是一种非常恶心的东西,它会一直黏在我的身上,什么人都不知道的话我就可以装作没有。”
“所有人都在说你长得好看,成绩优异,家境优渥,简直是挑不出错的人生,我总会想,我做过这种事你们做过吗?你们知道之后的反应会是什么样?是会说一个人遭遇这样的事真可怜,还是会说,啊...原来这样的人背地里是这样,那刚好扯平了。”
“周舸。”路知和抬起头看向周舸,他的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额前和脸颊处都有湿湿的水渍,喊周舸名字的时候语气很温柔,“我知道你两种都不是,所以只有你知道,好不好?”
只有我和你,这是一个非常隐秘的形容,只有我和你知道,只有你明白,只有你了解,只有你看得到。
路知和展现出来的悲伤,袒露出来的脆弱,只有自己看得到,电视剧里窃取秘密或是看到某人不为人知的一面往往会使人感到兴奋和激动,可周舸却觉得非常的沉重,像有块石头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不是想要丢掉,而是想要好好地保护起来。
身体先一步行动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抱了上去,力道和距离与以往遵守路知和的规则完全不同,是一个极为亲密又越矩的拥抱。
路知和明显被吓到了,受惊地抬手去推周舸,“周舸,你做什么?”
除了拥抱完全想不到做什么来安慰,周舸没放手,用一种很笨拙的姿态环抱着,过了很久路知和都没有回应这个拥抱,但也不再挣扎,安静地将头抵在周舸的肩膀上,渐渐地,因恐惧而紧张着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路知和,如果可以,让我和你一起承担痛苦。”
“你讨厌自己没有保护好受伤的自己,我讨厌什么都做不了的我自己,每当你觉得痛苦,你就可以谴责我,你说,周舸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帮我做,周舸你怎么什么都做不了,周舸,都是因为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