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陈锡的闹钟先响了。
他按掉手机,在床上躺了一分钟。他忘记关掉闹钟了,昨晚即使打游戏打到凌晨一点,也毫无困意。他茫然地坐了起来,心脏有节奏且强有力的跳动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得,这下睡不回去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浅金色的线。楼下隐约传来妈妈开店的声音——门板卸下的咣当声,桌椅挪动的摩擦声,还有煤炉点火的轻响。
他走下楼,眼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几乎把陈锡家店面都占满了,陈锡这才想起来这个点数确实是最多人吃早饭的时候。
“儿子?”妈妈有点惊讶地问。陈锡嗯地一声,然后就开始拿上抹布和红桶去收拾客人吃剩下的餐具。
“才高考完,不歇歇吗?”等他拿着餐具回洗手台时,妈妈才在旁边问。
“习惯早起了,还没改过来,就帮忙做点东西了。”陈锡说。
妈妈没有出声。
“喊一下你妹吧,这里有我和王阿姨就行了。”过了一会后,妈妈对陈锡说,“她今天七点半前到校呢,待会我给她煮一个早餐。”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楼,只见她的房门还紧闭着。
妹妹的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看见她还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刘海散乱地搭在额前,睫毛偶尔颤一下,呼吸均匀而浅。床头柜上摊着一本习题册,旁边是喝了一半的水杯。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秒——只是一秒——然后走进去,在床边蹲下。
“清雅,起床了。”
她没动。
他又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六点四十了,再不起来要迟到。”
“嗯?”她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勉强撑开一丝眼缝,看了他一眼,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刚孵出来的小鸟。
陈锡把搭在椅背上的校服递给她,转身出去了。
五分钟后,妹妹下楼时,陈锡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了。
妹妹走过来,妈妈从蒸笼里拿了个包子和鸡蛋,边吃边往门口走。陈锡叫住她:“慢点吃,别噎着。”
她回头冲他挥挥手里的包子,人已经出了门。
七点,陈锡骑上电动车,载着妹妹往学校去。
乘车撞开面前的空气,呼呼的风声作响,抬头远眺,太阳的高度早已过了街道上的矮楼,片片雨积云边缘都是黄橙橙的,像饺子一样。路上难免有砂石坑洞,而陈锡又不能完全避免,行车有时颠簸也是常有的事。
“怎么开车的,老是往坑里骑。”妹妹不满地吐槽,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里面的抱怨清晰可闻。
“路况不好......”他刚反驳着,但是腰间突然有两条热热的、柔软的条状物触碰——是她的手臂,从后面小心翼翼地环了上来,试图寻找一个稳定的支撑点。
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陈锡脊椎窜起一阵莫名的麻痒,几乎是肌肉本能地,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腰,车身随之轻微地晃了晃。
“咋,还不让我抱,嫌弃我是吧?”她立刻察觉了我的躲闪,声音贴着他耳后传来,带着一丝被拒绝的不满。
“没,”他立刻否认,语气莫名地弱了下去,像是心虚,“路......路不好,你坐稳点。”他努力放松了刚刚绷紧的腰腹肌肉,默许了她的行为。
感觉到他的妥协,她那双臂便更理所当然地环了上来,手掌轻轻交叠在他身前,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面料。陈锡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压力。她的前胸似乎也若有若无地贴靠在他的后背上,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透过衣料隐隐传来。
他的后背不自觉地僵直了一瞬,握着车把的手心微微沁出点汗。
七点二十五分,电动车停在学校门口。
妹妹跳下车,把书包背好。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转身看他:“哥,我进去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路上小心。”
陈锡点头:“知道了,再见。”
“拜拜。”
妹妹冲他笑了笑,转身汇入穿校服的人群,很快被更多的人挡住,最后消失在转角的校门里。
陈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初阳下,校门口的金属抛光名牌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让进校的学生不得不低头以躲过这刺眼的光线。
他收回目光,发动电动车,往家里骑去。
早上出门前,他便和妈妈说好了给外婆带早餐,此时回家取早餐再去正好。
“一碗白粥,一份小笼包,再来个茶叶蛋,你外婆应该够吃了。”妈妈把东西递给陈锡,说。
陈锡接过,说:“好,这就去。”
“慢点骑,注意安全。”
“嗯,我会的了。”
他把东西装进车座下的保温袋,重新上路。
医院离他家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住院部的电梯里人不多,他按了六楼,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病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外婆靠在床头,正在和护士说话。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小锡?怎么这个点来了?”
护士也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收拾好东西出去了。
“给您送早饭。”陈锡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妈让我带的。”
外婆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眼里满是笑意:“你这孩子......大清早跑一趟,多麻烦。”
“不麻烦,顺路。”
“专门来送的还说成顺路,嗯哈哈。”
陈锡被拆穿了,也不辩解,只是笑了笑,把粥碗递过去:“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外婆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陈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餐具轻响和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
“今天感觉怎么样?”陈锡问。
“还行。”外婆又喝了一口粥,“比昨天有精神些。护士说再过几天可以下床走走了。”
“那挺好。”
“你妈店里忙不忙?”
“早上忙,下午好点。”
外婆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妹妹的学习,陈锡一一答了。
喝完粥,外婆想把碗放下。陈锡接过来,又递了张纸巾给她擦嘴。
“饱了?”
“饱了,你这送得太多。”
陈锡没说什么,把碗筷收进袋子里,拿到走廊尽头的洗漱间去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他挤了点洗洁精,把碗筷仔细洗干净,用纸巾擦干,装回袋子里。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散步。阳光很好,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
他回到病房时,外婆已经靠回床头,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看见他进来,又睁开眼。
“小锡,坐会儿再走?”
陈锡看了看时间,还早。他重新坐下。
外婆断断续续说起旧事——外公年轻时的事,妈妈小时候的事,还有舅舅开店的那些年。说得零碎,有些地方重复了好几遍。陈锡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边。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时,陈锡站起身。
“外婆,我先回去了。”
外婆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有点凉,但很有力:“乖孙,路上慢点。”
“嗯。”
“有空再来,不带东西也行,来陪外婆说说话。”
陈锡点头:“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外婆已经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安静而慈祥。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进门,随口问了一句:“她吃了吗?胃口怎么样?”
“基本吃完了。”陈锡说,“说比昨天有精神,护士说再过几天能下床走走。”
妈妈听着,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又回去继续弄早餐。
陈锡上楼回自己房间。
门关上后,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楼下隐约传来食客聊天的声音,也有妈妈偶尔和客人说话的声音。窗外有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拉长的丝线。
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的阳台。有人在那里晾衣服,一件一件挂上去,动作缓慢而重复。
高考结束四天了。
那个曾经悬挂在头顶的目标,那个被老师家长反复强调的“终点”,忽然消失了。没有试卷,没有倒计时,没有凌晨五点半的闹钟。时间空出来一大块,大得有点不知怎么填满。
他想起妹妹。她现在应该在教室里,对着黑板听课,或者在草稿纸上演算。那个世界他刚刚离开,却已经觉得有点遥远。
他想起外婆的手。枯瘦,凉,但很有力。那双手曾经抱过他,给他塞过压岁钱,在他小时候牵着他走过乡下的田埂。
他想起自己。
高考完了,然后呢?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光,那种“然后呢”的迷茫感浮上来,又被他按下去。
他决定做点什么。
先整理房间吧。
他把书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高考前用过的复习资料堆到角落,暂时不处理。几本课外书摆到架子上,笔筒里没水的笔扔掉,抽屉里乱七八糟的小物件分类放好。
忙完这些,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干净多了,敞亮多了。
然后他走到妹妹房门口。
门开着,里面很安静。她的书桌上还摊着习题册,椅子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窗帘没拉,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堆还没整理完的卷子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只是看着。
那种“她不在”的空旷感,清晰而具体。
下午两点,最热的时候。
陈锡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开始整理从学校带回来的那个大箱子。
三年攒下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一摞一摞的试卷,用夹子夹着,按科目分类。几本厚厚的错题本,封面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有梁俊“专属涂鸦”(其实是恶作剧)的化学书,罗伟豪弃置的请假条,还有刘斌塞给他的游戏卡面。
他把那些卷子和错题本归到一起,暂时堆在墙角。他们的“礼物”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在箱子最底下,摸到了那个浅蓝色的信封。
“制胜锦囊”。
他愣了一下,拿出来,展开。
里面是大的一封信,还有三张小纸条。他当时看过一遍,后来收起来,没再打开。
现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他展开那封信,一行一行看下去。
那些字迹他熟悉——是她一笔一画写的,有些地方还涂改过。内容他当时看过,但此刻读来,又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不是终点......”
“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最好的哥哥.......”
他看完大信,又看那三张小纸条。
“开心时”——里面画了一个笑脸。
“悲伤时”——画了一颗破碎的心。
“想我时”——画了一个小人儿在发呆。
他盯着那张“想我时”看了很久。
嘴角慢慢弯起来。
现在,确实有点想那个吵吵嚷嚷的家伙在家了。不是那种煎熬的思念,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空缺——她在的时候不觉得,她不在的时候,才发现生活里少了点什么。
他把信和纸条叠好,小心地放回信封。
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信封和那几本准备留给妹妹的笔记放在一起。
窗外,日光依然炽烈。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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