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前最后十天,日子像被按了重复键。
每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第一声,陈锡就睁开眼睛。不是睡醒了,是条件反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自己的心跳,数十下,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这个流程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梁俊已经在洗漱了。水声哗哗的,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然后是毛巾拧干的声音。这些声音他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来,太熟悉了。熟悉到有一天这些声音消失,他可能会不习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天还没亮透。操场上还有雾,路灯还亮着,把雾气染成昏黄色。空气很凉,吸进肺里有点刺痛。陈锡打了个哈欠,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食堂里已经有人了。窗口前排着队,包子蒸笼冒着热气,豆浆机嗡嗡响,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这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是高三早晨独有的味道。
他们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往教室走。包子是菜馅的,便宜,管饱。豆浆是甜的,能提神。
五点五十五分,坐到座位上。
翻开书,开始背。
语文古诗,英语单词,生物知识点,化学方程式。背了一遍,再背一遍,背完默写,默写错,再背。周而复始。
“噫吁嚱,危乎高哉......”陈锡嘴里念念有词,眼睛盯着书,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昨天的数学题,今天的物理课,明天的模拟考。那些字从眼前过,进脑子,又从脑子里溜出去,像抓不住的泥鳅。他再抓,再背,再忘,再背。
梁俊在旁边背英语,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陈锡听得心烦,但又不能说,因为自己也在发出同样的嗡嗡声。
天慢慢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书上,也照在脸上。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恍惚——昨天也是这样的阳光,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每一天都一样,每一刻都一样,时间好像停住了,又好像飞一样在跑。
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晚上三节晚自习。除了吃饭上厕所等必要的活动,一动不动。
题。一张又一张的试卷。
做完选择题,对答案。错五个,还好。错八个,糟了。错十个,完了。把错题抄下来,用红笔在旁边写解析,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最后,那些解析都快背下来了,但下次做类似的题,可能还是错。
“这道题你做了吗?”梁俊指着卷子上的一道题。
“做了。”
“答案多少?”
“B。”
“我也是。”梁俊松了口气,好像对答案对上了就能让心里踏实一点。
但其实踏实不了多久。下一道题,下下一道题,永远有新的题在等着。
晚上十点半,晚自习结束。两人拖着步子回宿舍,一句话都不想说。这栋宿舍下,能发出亮光的只有宿舍楼门前破损不堪的白炽灯了,那个铁门也不知道用了多久,上面的锈迹面积都快比油漆覆盖区大了。
还没回到宿舍,罗伟豪便从宿舍冲了出来,手上还带着一个枕头,陈锡一看就知道是刘斌的枕头,梁俊则直接就笑出了声,看来罗伟豪又开始不干人事了。罗伟豪进了别的宿舍,出来时手已经空了,看来是把刘斌的枕头搬家了。
不久后,刘斌回来了,但是罗伟豪没告诉他。陈锡和梁俊都在床上看着刘斌笑,后者一脸懵逼,还不明所以地问他们笑什么。梁俊说待会他就知道了,刘斌更为疑惑了,但什么也没说就走去刷牙洗衣服了。
直到就寝时,刘斌洗完衣服回床时,才发现枕头不见了。
“......我枕头呢?”刘斌生气地问。
“不知道。”梁俊格格地笑着说。
“是不是你,梁俊!”刘斌说。
“不是我,你问罗伟豪。”梁俊马上出卖队友。
“我不知道。”罗伟豪装作不知道地说。
“就是你,你个**,快点还回来。”刘斌坐在床上,左手攥紧拳头,向罗伟豪威胁道。
“我没拿,说了不知道,”罗伟豪已经掩盖不住自己的笑声,奸笑地说,“你不用枕头了,你不用睡了。”
就在大家以为刘斌依旧还会做这种无畏的抗争时,他竟然克服了懒癌,从床上下来,径直地往罗伟豪的床位去。罗伟豪当然没注意到他的行动,或许也不相信他居然会动手,只听刘斌一声低吼,一扯就拿下罗伟豪的枕头,迅速回床,罗伟豪怎么回抢都拿不回来,只好灰溜溜地去别的宿舍取回枕头,但就在这时,他被值日教师抓了。
当他们听到罗伟豪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的枕头放别的宿舍里晾着现在去拿时,大家都笑出了声,其中刘斌笑得最大声。罗伟豪因此在外面被训了几分钟,回来后与刘斌迅速交换枕头,还留下狠话:“你等着。”刘斌则表示你自作自受活该。
看着他们这副“不共戴天”却又迅速达成交易的模样,陈锡靠在床头,忍不住低笑出声。宿舍里弥漫着一种幼稚又纯粹的快乐,连日来积压在心头、几乎凝成实质的焦虑和沉闷,竟被这简单粗暴的嬉闹冲淡了些许。
在这片刻的混乱与欢笑里,成绩单上那些刺眼的数字、未来道路上的迷雾,都仿佛被暂时隔绝在了这扇房门之外。
这种毫无意义的、甚至有些愚蠢的玩闹,在此刻却成了最有效的减压阀。
周末回家,气氛不一样了。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屋,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妈妈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就这么几句。多一句都没有。
陈锡换鞋,放书包,洗手,坐到餐桌前。妈妈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红烧肉,烤鸡翅,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他爱吃的。但他吃得没滋没味,机械地夹菜,咀嚼,吞咽。
妈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欲言又止。爸爸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在屋里回响,但谁都没在听。
“复习得怎么样?”妈妈终于问出口。
“还行。”
“营养要跟上,”妈妈说,“多吃点肉。”
她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陈锡低头扒饭,没说话。
沉默继续。
他偶尔抬头,发现妈妈在看他,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期待,担忧,还有一点小心翼翼,好像怕问多了会让他烦。
爸爸换了个台,声音调小了一点。沉默继续。
吃完饭,他回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书,盯着那些字,但看不进去。外面传来洗碗的声音,还有妈妈和爸爸压低声音的对话。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语调,他知道——在说他。
“他最近瘦了好多......”
“别老问,问多了他烦......”
“我这不是担心嘛......”
“担心也没用,担心则乱,让他自己调整......”
陈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看。
题,公式,知识点。
一模倒计时:9天。
晚上十点,他出来倒水喝。经过客厅时,发现妹妹还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电视里在放什么,她根本没在看。
她看见他,动了动嘴唇,最后只说:“哥,喝完牛奶早点睡。”只见她手里正捧着一杯加热好的牛奶。
“嗯。”
他拿起就喝,还是温的,喝了一口,喉咙有点堵。
妹妹最近安静了很多。
以前放学回家,她会哼哼歌,或者在客厅里看会儿电视,偶尔跑过来问他题。但这几天,她好像也察觉到了家里的气压,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
那天晚上,陈锡埋头做题,做到一道物理大题,卡住了。他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草稿纸上画满了图,还是没思路。烦躁感涌上来,他把笔一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门被轻轻推开。
他回头,看见妹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给你。”她走过来,把水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陈锡看了一眼那杯水,又看她。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眼睛亮亮的,但没多问什么。
“......谢谢。”他生硬地说。
妹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带上门。
陈锡端起水,喝了一口。温的。
他把水杯放在旁边,重新拿起笔。那道题,又看了十分钟,终于有了点头绪。写到最后,忽然想起妹妹刚才那个眼神——好像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她一直在看着。
周六晚上,他正在整理错题,妹妹又来了。这次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摆得整整齐齐。
“妈让给你的。”她说。
陈锡接过盘子,放在桌上。妹妹没走,站在旁边,好像在等什么。他看她一眼,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还有事?”
“没......没有。”她摇摇头,然后小声说,“你......别太累。”
说完就跑了。
陈锡愣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那盘水果。苹果切成了小块,上面还插着牙签,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心切的。
他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甜的。
那天晚上,他做到十二点半。中途累了,就吃一块水果。那盘水果吃完的时候,题也做完了。
他把盘子端回厨房,发现妹妹房间的灯已经关了。
考前第三天。
陈锡做了一套数学模拟卷,做到一半,手忽然抖了起来。不是冷的,是那种不受控制的抖。笔在手里打滑,字写出去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涂鸦。
他放下笔,握紧拳头,深呼吸。再拿起笔,继续写。抖得轻一点了,但还是抖。那支笔好像有自己的意志,根本不听使唤。
做完卷子对答案,错了一大片。选择题错五个,填空题错三个,大题只有第一问写对了。他看着那些红叉叉,脑子一片空白。
那些题,平时都会做的。有些题甚至是做过的原题,只是数字换了。怎么就错了?是太紧张了,还是真的不会?
他不知道。
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题。物理的大题,数学的压轴,化学的方程式,生物的遗传题。它们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得他头疼。
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又是题。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像一道数学曲线,他盯着看,脑子里自动开始解那道不存在的题。
翻过来,睡不着。
覆过去,还是睡不着。
隔壁床的梁俊也没睡,能听见他翻身的动静,还有偶尔的叹气声。
“梁俊。”他轻声喊。
“......嗯?”
“我感觉我什么都不会了。”
沉默。
过了很久,梁俊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我也是,但别这样想,模拟而已。”
陈锡盯着天花板,那片白在黑暗里隐约可见。他想喊,想叫,想砸东西,但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动不了。那种感觉就像溺水,拼命想往上浮,但水压太大,怎么也浮不上去。
一模倒计时:2天。
考前一天。
班主任在讲台上做最后的动员,说了一堆“相信自己”“发挥水平”的话。陈锡坐在下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书本,那些字又陌生又熟悉。
“陈锡!”班主任忽然点名。
他猛地抬头。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可能是他打瞌睡被提醒了,但是他不知道。
下午自习课,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盯着窗外。窗外有鸟在叫,有风在吹,有树叶在晃。那些东西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凉凉的。陈锡忽然想起妹妹那杯温水,那盘切好的水果,还有她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
他又想起爸妈,想起妈妈洗碗时发呆的眼神,想起爸爸调低电视声音时的沉默。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一模,明天就来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隔壁床,梁俊翻身的动静终于停了,呼吸渐渐均匀。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是别的宿舍的人去厕所。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跑马灯——那些做过的题,背过的公式,熬过的夜,还有爸妈的眼神,梁俊的沉默,妹妹小心翼翼的身影。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不知道那三天的考试,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但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这一切都会结束。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他盯着那块光斑,看着它慢慢移动,慢慢变淡。
天亮的时候,一模就开始了。
他闭上眼睛。
心里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
“行吧,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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