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坐。”
尹芷兰拉过椅子，在“厌学”木桌旁坐下，笑着招呼魏子衿在另一张椅子落座。
椅子发出两声前后的吱呀声。
夜晚的院子很安静，电视声和谈话声隔着门板，只传出模糊不清的声响。
尹芷兰胳膊支在桌上托着下巴，抬头望向二楼亮着灯的房间，眼底只剩下温柔。
“时间过得真快啊，小舟已经十八岁了，子衿你也二十二了。
“我还记得你们第一次见面。我从医院回来那晚，你妈妈带着你过来看小宝宝。
“明明你也是那么小的人，却抓着小舟的手，问能不能抱抱弟弟。
“小舟可以说是被你牵着长大的。那么多年，你们关系一直都很好，我很开心也很支持。这段关系如何发展、持续多久，我都不强求，由你们自己决定。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我想你妈妈也是。
“但最近突然发现，小舟好像对你‘太’依赖了。
“当然，嗯……这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我想，有些我担心的事，需要和你沟通一下。
“小舟也长大了，会出于长年的习惯依赖你，或许会不自觉地对你提出越界的要求。
“我想说的是，如果有这种情况发生的话，你可以拒绝他，不要害怕他会受伤。他是个成年人，需要接受变化，需要有自愈的能力。不合理的就是不合理的，我不希望他仗着你和他之间的感情，对你任意妄为。
“虽然我知道凭他的性子，他做不出这样的事情，但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无论哪个受委屈我都不希望看见。
“阿姨一直都很喜欢你，也很感谢你。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是个很称职的哥哥、朋友。但他不能总是躲在你的羽翼之下，不能总是要你让步，他要独自面对。受伤了不能回你那里的话，也还有我们这儿呢。他一直最怕痛，不会让自己在外面流浪太久的。所以你在判断的时候不用有顾虑，只管做对于你来说、对于小舟来说，最正确的决定。”
尹芷兰低头看着湿润的地面，嘴角始终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声音很轻柔，散在风里，抚平魏子衿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姨，谢谢您愿意和我说这些。”
魏子衿说着，脑海中开始播放各式各样的柏舟幻灯片，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舟舟在我这里是第一位，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您说舟舟依赖我，其实是我依赖他多一些。要是他不再依赖我了，到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魏子衿无奈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对他从来没有过一秒钟的不耐，不论是他想要我做的，还是我主动为他做的，我全都甘之如饴。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他愿意的话，我会接受他的一切要求。他的笑容，他的泪水，我都全盘接受。
“与其说我给他机会依赖我，不如说我很感谢他选择依赖我。我觉得我很幸运，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他偏偏选中了我一个。
“他可以永远在我的羽翼之下。难过也好开心也罢，我希望……都能和我有关。
“舟舟看着大大咧咧的，也有些迟钝，但真的难过的时候只会自己一个人悄悄藏在心里。伤心在所难免，我只希望他伤心过后我能帮他再开心起来。如果有天是我让他伤心了，我希望他对我的依赖能让他理直气壮地生气，然后再让我争取一个哄好他的机会。
“虽然不管是作为哥哥还是其他什么身份，说这种话好像都有过于自私的嫌疑。”
“……哪怕他想要的比现在更多？”
尹芷兰问。
“哪怕他想要的比现在更多。”
魏子衿答。
空气沉默了一瞬，尹芷兰泄出一声轻叹。
“全都是你付出也不对，你也得对小舟提要求，他在你那里再自由权利再大，也不能无法无天。”
魏子衿轻声应了，却心想柏舟的一切都很合自己的心意，自己再多一个要求都是多余，能在自己这无法无天是最好。
尹芷兰起身，整理身后被坐皱的裙摆：“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你们两个自己就能解决得很好。”
“没有，如果不是您找我，这些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您说。提前给您，也给舟舟交个底。”
尹芷兰挑眉看向魏子衿：“和小舟说过了？”
“还没有，按他的节奏来。”
“好吧，看来我比你们心急，”尹芷兰笑着说，往屋里走，“那阿姨先进去了。”
“好。”
魏子衿目送尹芷兰进门，大人们应该要说一会儿话，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视线久久地落在亮灯的二楼窗户上。
-
魏子衿回房间是大约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怎么这么晚？在下面干什么呢？”房门终于被打开，柏舟窝在沙发上看着刚进来的人。
魏子衿面不改色，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外婆带我去地里挖了些土豆，明天给我们带回去。”
“？”
挖土豆？
柏舟看了眼已经黑下来的天，觉得奇怪，但又看见魏子衿手臂、裤脚和鞋子上粘的泥土，又觉得就是那样。
“好吧，那你快去洗澡，身上脏兮兮的。”
“好。”魏子衿拿了换洗衣服下楼洗漱。
不算撒谎，魏子衿确实和李小芸去地里了。
尹芷兰进去后魏子衿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快半个小时，等来了笑眯眯的小老太。
李小芸挎着竹篮，走到他身边：“子衿明天要回去了吧，外婆给你拿点蔬菜带回去啊，自家种的比外面好吃。”
“谢谢外婆，”魏子衿看着暗下来的天色，“要不明天早上我和您一起去吧？现在天都黑了。”
“明天早上隔壁老太婆喊我一起去赶集，怕是来不及哦。外婆拿了手电筒，看得见。”
魏子衿没再阻止，拿出篮子里的手电筒打开，跟在李小芸后面，帮她照亮脚下的路。
他已经做好李小芸要和他说什么的准备，但李小芸就真的只是下地挖土豆摘青菜。到了地里怕老人家摔倒，魏子衿拿手电筒换了李小芸手里的竹篮，按李小芸的指示动作，直到竹篮里的东西堆得都要满出去，小老太才意犹未尽地带着魏子衿回去。
魏子衿洗漱完回来，柏舟正躺在床上看漫画。
见人来了柏舟往里挪了挪，收了平板拍拍空出来的位置。
柏舟看着他留了灯躺上床，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妈妈找你说什么了呀？”
“你怎么知道阿姨找我聊天了？”
柏舟感觉自己像是偷听被抓，说不上来的心虚，把薄被抓得皱皱的：“就……好像听见你和妈妈在下面讲话。所以到底说了什么呀？”
“……”魏子衿本来打算瞒着他的，但现在面对面看着那双眼睛，掩饰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阿姨找我聊了聊以后的打算。”
“以后的打算？”柏舟歪歪头，拉高被子掖在下巴下面，面对魏子衿侧躺闭上眼，“妈妈问这个做什么……”
“嗯，希望我能照顾好你吧。”
柏舟睁开眼，疑惑魏子衿以后的打算和照顾自己有什么关联，但魏子衿的眼神莫名缱绻，反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下。
他重新闭上眼，在枕头上蹭了蹭干巴巴道：“好吧，那你可得好好照顾。”
“好。”
-
第二天吃完早饭，李小芸把昨晚的菜放进后备箱，又从厨房搜罗出一筐土鸡蛋一桶菜籽油塞进去。尹正星也从储藏室拿了今年春天新酿的青梅酒过来，说度数很低不醉人，酸酸甜甜的很好喝。两人收拾好后和家里人告了别，把李小芸和隔壁小老太载到集市后启程回杭。
假期最后一天，高速上越接近杭市的路段越是一片红，等车停在银泰停车场时已经到了晚饭点了。
柏舟下了车伸了个懒腰，在原地蹦了几下：“我屁股都坐痛了，今天真的好堵。”
魏子衿开了一路也难得觉得煎熬，简单拉伸了一下：“收假了大家都回来了。走吧，现在应该要排队，要不要等下回家吃？”
“嘿嘿，我前几天已经预约好了，现在过去时间刚刚好哦！”柏舟朝他眨眨眼，拉着魏子衿的衣角往电梯间走。
上个月新开的日式咖喱店，应该是买了推广，柏舟在小红书上刷到好几次，现在店外已经排起了长队。柏舟拉着魏子衿走过长长的队伍，像运动会报了三千米最后冲刺时跑过聚集在操场围观的人群，心里涌起莫名的爽快。
和店员核销预约后被通知还要再等几分钟，柏舟好脾气地和魏子衿在另一个区域坐下。
“饿不饿？”柏舟从兜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小面包，觉得好笑，“已经变成达利扁了。”
“不饿。”魏子衿接过面包，揣进自己兜里。
“糖呢？”柏舟又摸出薄荷糖。
“不吃。”魏子衿接过又揣进自己兜里。
这样过了几个来回，柏舟终于把自己口袋清空了。
魏子衿笑而不语，起身把柏舟塞进自己手里的纸团丢掉。
“你好。”柏舟望着魏子衿的背影，耳边响起陌生的声音。
柏舟转头，是不认识的女生。
“你好，呃，你找他吗？他马上回来。”柏舟迟疑地指了指远去的魏子衿。
和魏子衿在外面玩来搭讪的，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找魏子衿的，柏舟已经习惯了。
“啊……不是的，”女生小声道，抓紧手里的手机，“我找你，请问可以加一下微信吗？”
“啊……”
没等柏舟想好如何拒绝，魏子衿回来了。
他没有坐下，站在柏舟身后，手搭在柏舟肩上，像是把人圈起来。
他眼神在女生和柏舟之间转了一圈：“舟舟，你朋友？”
“啊，不是……”柏舟抬头看了眼魏子衿，转而不好意思地看向面前的女生，“不好意思啊，我手机没电了。”
“好的好的，不好意思打扰了！”女生和柏舟身后的魏子衿对上眼神，不禁打了个冷颤，随即移开视线，朝两人弯了弯腰，挥挥手走了。
魏子衿放在柏舟肩上的手没有动，笑着说：“好可惜，可以给你借个充电宝的。”
“你在可惜什么……”柏舟皱眉，“魏子衿，我讨厌你。”
魏子衿弯腰，在柏舟肩头的手覆到后颈摩挲，声音依旧带着笑：“今天我请，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那我要两顿。”
“好。”
“三顿。”
“好。”
“五顿。”
“好，只要你不讨厌我。”
柏舟：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魏子衿：无所谓，你七老八十也必须依赖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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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依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