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广阔，空气染了些凉意，出行也不必避着正午。

少年背着与身量不符的藤箱的少年，呼吸略重，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他手中还提拎着两只油布包，里面是在县城中打包的点心，用来送人再合适不过。

这段时间日子各地消息不断，嗅觉敏锐的人已觉察到有些不对，开始囤积粮食。无奈旱涝轮至，收成仅有往年的四成，自家嚼用尚且不够，更别说囤积。

少年原本在县城中求学，去岁考了个童生的名头，原本准备参加明年的院试。但看现在的情况能不能按时举行还是个未知数，便主动同先生告假。

赶考一次的花费是一家人几年的嚼用，家里能供他们在县城求学已是不易，很多同窗身上甚至没有童生的名头，平日里靠给他人抄书积攒些银钱，好攒够路费。

秋收的时候绝大多数学子会选择归家添一份劳动力，纪青州混在其中不算突兀。先生很痛快答应，不过布置许多课业，叮嘱他归家期间也不可断了学业。纪青州年纪小，在考试的时候也有一定优势，先生觉得打磨几年应当也能磨到秀才的功名，再往后就要看运气。

他自己在运气这方面就差上一些，心灰意冷之后回乡教书育人，这些年下来心境平和许多，在哪里都是生活，能安稳一辈子也是极好的。

于是纪青州将学舍中的物件收拾好，包袱款款踏上了回去的路。

走了小半个时辰，少年人瞧见熟悉的树木和建筑，总算是松了口气。

这片地界还算是安稳，但运气不好的时候还是会遇到流窜的劫匪。损失财物事小，更有甚者性命不保。所以村中人会约定好时间去县城买东西，彼此之间也刚好有个照应，他们这些学子一般也跟着队伍往返。这次纪青州是临时起意，只能独自出行，好在安全到达。

村口被碾压平整的土地上晾晒着粮食，不少鸟雀瞅准机会啄食，然后被在周围看守的人驱赶恐吓。

坐在村口的人起先瞧见一个小黑点，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等发现是熟悉的人时这才笑着开口：

“呦，青州怎么回来了？”开口的是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手中拿着一根被打磨过充当拐杖的粗树枝。

村子里不少人家愿意供娃娃念书，哪怕条件差些也咬咬牙送去夫子那边过一趟，不过绝大多数小孩耐不住性子，也没那个资质。现如今在县城求学的只剩下纪青州一个，月休的时候他会帮乡里写些信件。

纪青州不是本地人，早些年家乡闹饥荒，只有大哥纪闻带着还是个小豆丁的纪青州流亡至此，被心善村里人接济，这才活了下来。

这些年相处下来，同村的罗素祎与纪闻产生了些感情，罗素祎的父母同纪闻商量之后就定下婚事。

村中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亲戚关系，起先还有些人觉得以素娘的条件能找到更好的人家，现在看来还是素娘有主见。

纪闻容貌周正，收拾一番瞧着是十里八乡难得的俊俏后生，脾气又好，干活麻利，家中只有纪青州一个小朋友，听话懂事，又不用伺候人。住的地方离家不远，长辈还会贴补帮忙，罗素祎比起嫁到周围村子的姑娘活得自在逍遥许多。

加上兄弟两个在村子中没什么根基，年节时干脆回罗素祎家，一大家子其乐融融，不少人看着也生出来些心思。

“婶奶奶怎么坐在这里？”

纪青州笑着上前，将藤箱放到一边的石头上，拆开油布包将一袋子点心递过去，“这是帮您带的糕饼。”

老年人牙口不好，味觉也退化了些，反而偏爱这些对于小孩子觉得甜腻的糕点。原本这东西带回来就是送给这些长辈的。

他们在村中熟悉的人并不算多，以族为纽带的村子中对于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总归是有些排斥的，哪怕已经成亲将户籍落在此地。

纪青州的称呼跟着嫂子走，这位婶奶奶在村中威望最足，辈分也高，有纠纷的时候大家都愿意请她来主持公道。

当年也是她做主留下了纪青州两个。

“哎，对了，阿闻跟着去公田了，素娘在家。”老人也没推辞，到时候还回去些新鲜果蔬就成，笑着收下。

瞧着纪青州有些吃力地将箱子重新背上，她目光往自家孩子那边一瞥，见那冤孽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边的事情，起身拿着拐杖轻抽了一下不远处正卖力翻着粮食、一脸憨厚的中年汉子，笑骂道：

“翻什么翻，老太太我在这里看着，你去帮纪小娃娃把东西搬回去。”

中年汉子也不恼，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将上面沾着的脏东西蹭掉，将那只纪青州双手都难抬起的藤箱扛起来，往村子里走去。

藤箱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走一趟也就几分钟，耗费不了多少力气。自家老娘手中还拿着纪青州送的东西，他也算是叔伯，帮忙是应该的。

他步子大，纪青州只得小跑着跟在后面。将东西送到目的地，中年汉子同站在院子中的罗素祎点头示意之后便转身离开。

纪青州迟了一会儿才回来，实在是先前路上消耗了过多体力，能让中年汉子不脱离视线已经不容易。

还没等他呼吸平稳下来，蹲在墙头的白团子对准他扑了过来，贴贴蹭蹭。

“喵嗷～”

“茸茸！”

纪青州将白色毛团举起来转了几圈，一人一猫黏糊着。等他平复下心情，小白猫熟练地蹲在他的肩膀上，这才搬着藤箱进了院子。

这只小猫是从其他人家聘来的，粮食珍贵，临近山林蛇鼠猖獗，加上纪青州真的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纪闻在和罗素祎商量过后便用几条鱼干将小猫接了回来。

那一窝小猫中唯独这只才不大毛就很是茂密，见了纪青州之后又十分黏糊，被他以“梢间结茸”取了名，不过小家伙对于这个名字的归属感并不强，只在心情好的时候应两声，其他时候全当没听到。

罗素祎瞧着黏糊着的小孩和猫笑了出来。

纪青州平常严肃得和小大人似的，也只有和狸奴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瞧出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怎么今天就回来了？”月休的时间还没到。

罗素祎以为纪青州是担心秋收家里忙碌，语气中带着些嗔怪，“家里有我和你哥，在那边好好念书就行。”

话虽如此，对于纪青州能回来她也是极欢喜的，赶忙从他手中接过东西，放在一边的石桌上。县城中物价高，学舍的条件不好，她去看过，还不如家中的杂物间大。

这个时间回来定然还饿着肚子，于是她取出了才出锅正在晾凉的蒸饼。

“还热乎着，先垫垫。”纪闻忙完应该能带些食材回来，刚好给纪青州做些好吃的。

纪青州从罗素祎手中接过蒸饼，咬了一口。白毛团喵呜了一声，纪青州便撕了一小块给它，也不知道小家伙作为肉食动物为什么那么喜欢吃面食。

“就你惯着它。”罗素祎往门外看了看，“我出去一趟，要是渴了饿了自己去找吃的。”

纪青州点头表示知道。

瞧见白猫和纪青州都听进去了，罗素祎便拎着篮子出了门，打算回家拿点蔬菜。他们两个这几天吃饭有些糊弄，纪青州还在长身体的年纪，总不能顿顿蒸饼夹咸菜。

纪闻和罗素祎回来的时候就瞧见纪青州躺在席垫上睡得香甜，小白猫十分忠诚地守护在周围，瞧见熟悉的两脚兽之后才打了个呵欠，舒展身形找了个角落窝着。

两人不由得放轻了声音，将院门关好之后开始处理食材。

纪青州是被饭香唤醒的。

一人一猫同步抽了抽鼻尖，视线聚焦在不远处案几的碗碟上。

他回来的时候才过中午，哪怕睡了许久天也还亮着，只在地平线附近染上了一抹橙色的光晕。

"慢点，没人同你抢。"纪闻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纪青州的脑袋，然后将晾凉的粥小心倒入碗中。

罗素祎不赞同地将纪闻的手拂开，纪青州的脑袋可金贵着，敲哪里都行就是不能动这儿。

纪闻有些无奈地抬起手，表示自己遵从她的意见。

用过晚餐，三人一猫躺在席垫上休息，纪闻在旁边点上了能驱赶蚊虫的干草。当然无法完全避免被叮咬，但比起什么防护都不做要强很多。

”罗素祎一边将处理过的藤条编入骨架中，一边询问：“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纪青州揉捏着小白猫的爪垫，组织了一会儿语言，还是从许久之前自己听到的消息说起：

“前几日县城那边收到消息，北边又出事了。”

他们生活的地方隶属夏国，原本是在上一个大一统国度临朝覆灭之后建立起的割据势力，这些年国君励精图治，从几州几郡发展到几乎占据临朝三分之二的国土，周边势力无不畏惧退散。

夏国北边的势力应当是记载中的夷狄，但地图属于机密，纪青州只能从零散的消息中推断出他们所处的位置暂时还算安全。

但今年年景实在差，没有积蓄的人家少不得要向族里借粮，只是如果明年情况也没有好转的话那就真的难活下去了。土壤肥沃的夏国尚且如此，北边原就没有多少能耕种的土地，冬日又是严寒，少不得南下劫掠。

“这几天县城的人和粮都被借调走，听说省城那边乡试推迟到现在还没开始，明年的院试大概办不起来。”

这还是往好了想，如果前线挡不住……或许会发生他们这辈子都不愿意再回忆的事情。

纪青州又补充了一句，“昨天我打听过了，县城三家粮铺都开始收粮了。”虽说眼下是秋收时节，但晾晒缴税需要时间，这么早开始收粮实在不是个好信号。

“那我回家说今年多余的东西不卖了。”罗素祎同纪闻对视一眼，往年收成不好的时候乡邻中稍微富裕些的会将陈粮出售，换成银钱。

经历过危险的人嗅觉比起被困在一个地方终日劳作的家伙敏锐很多。

“明日青州你和我去找你婶奶奶商量一下。”

纪闻的神情也变得严肃了些，估计过一段时间这个消息才会传到各个村子，粮商打得就是时间差，真到饥荒的时候卖粮获得的钱财换不来当初三分之一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