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死者自述】
我,是谢茗雪。
京城谢府长女,谢家大小姐。家中有个年幼的弟弟叫谢子郁,父亲是宫中一文官,母亲是暗巷的琴师。父母晚年得子欣喜的很,母亲唤他为子郁,我便给他起了个字,唤为子规。家中本有一表嫂,早年不知所踪。家中和谐安宁,与父亲相同,我善文,尤其是医术方面的各种文书,对医术涉猎极深。虽不曾做个江湖医师,但自幼在山上跟着一奇医学了好些年。
平日里我总在院子里摆弄花草,有一次上山寻药时听闻宫中要在这山里举办狩猎大会,父亲是个文官,那时我便想着,这两日还是不要来山上为好,免得落下话头。回到府中却意外得知,这次狩猎大会文武百官都要去,为了即将到来的祥瑞年谋个好彩头。恰巧那时我到了快要成婚的年纪,父亲母亲想借此好机会给我找个好夫婿。
便是那一次,我遇见了宋习明。
那时我坐在观席上,逗着尚小的子郁,抬头时被他吸引了目光。那时宋习明还只是宋家的长子,宋家历代从武,他却是个状元郎。我便盯着他想,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的人,文武双全,模样生的也好。我心不在焉的晃着子郁的小手,眼里却一直盯着他。直至母亲走上前拍了拍我,我才发现,子郁已经睡着了。母亲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料想的没错。狩猎大会结束后,父亲领来两人,贴身的侍女急急忙忙的把我拉去大堂。我只在路上胡乱的擦了擦脸上因为采药留下的泥,便被她推进了大堂。一进去我便看见坐在次座的宋将军,和站在宋将军身边的宋习明。我楞在那里不知所措,母亲笑了笑让我叫人。我僵硬的和宋将军行礼问安,抬起头时正好对上了宋习明的眼睛,眼前晃过他的笑意,我知道我沦陷了。
后来我和宋习明渐渐熟知,一天正午,他顶着大太阳翻进了我的院子,问我愿不愿意成为他的妻,愿不愿意嫁给他。他的眼里满是汹涌的爱意和真诚,我当时不知道说点什么,只是不住的点头。于是当天他便带着聘礼来请婚,没过多久我便欣喜的嫁与他,那时我们相识已经两年有余。
婚后没多久,我生了场大病,他一直照顾我,我们感情很深,但是这一年却没有产下子嗣,他便出征了。他和宋将军一起去了边疆,一走便是三年。感情是会断的,人也是会变得。
他回来以后,看我的眼神与以往不同了。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个男孩,他说是战乱中的遗孤,看着实属可怜便带了回来。他回府没几个月,我怀孕了。可那时他居然宣布那个捡回来的孩子为长子。我一时生气,便回娘家呆了几日,回来时发现,宋习明杀了宋将军,自己做了家主。他再看向我时我只觉得背后发凉,因为他的眼里,我已经看不见爱意了。
不光是宋将军,宋习明杀了府邸里所有的仆人,只留下了他的长子。我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发现了角落里的一个孩子,是老管家的幼子,叫做十一。我偷偷把他藏在院子里。我明显的感觉到宋习明变了。从边疆回来后就变了。他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事,我帮他因为我还爱着他,但是我却什么也没做,因为我怕他会把我一起杀了,我还有孩子,我不能那么冒险。
往后在府里我很久未见到他,有次子郁突然来访,说是和我道别,他想去远山的老神医那看看,希望老神医可以收他做徒弟。我看着满是朝气的子郁,笑着摸摸他的头。我看着他眼底明媚的笑意,也看着他和我相似的眉眼。突然和他说,要是阿姐生的小娃娃,像谢家人就好了。子郁当时笑着和我说,他说阿姐生的这般好看,想必生出的小娃娃,也很好看。我听着欢喜。
生孩子的那一晚,月亮挂的极高。我仅听见母亲的呼唤,和孩子的哭声。缓过神我只看见襁褓里有个小小的孩子,还紧紧的闭着眼睛。那是我的孩子啊。
唤他为堇吧。我的小阿堇。
看似平静的过了几年,宋习明与我越发疏远,起初我总想知道他发生的事,后来我也不在意了。我还有我的孩子。我照顾着阿堇和十一长大。相比正常孩子,阿堇要瘦上许多,但是精气神却极好,整天跑到山里玩,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子郁总笑他像只猫儿,我一想阿堇出世时便小小的一只窝在襁褓里,还真像只小猫儿。因为担心阿堇受伤,我在小院里搭了个药园。在一旁的海棠树下系了个秋千。
往后我配药时,阿堇和十一就挤在秋千上看着我。后来子郁偷偷跑到山里求学,仅仅给我留了张字条叫我不要告诉家里。我的心里总泛着不安,总还是出事了。
谢府,满门抄斩。
说是父亲顶撞了北明王,没给任何解释的机会,我甚至没有见到他们最后一面,便得到了谢家清府的消息。悲伤之余我觉得这事来的蹊跷,我跑到宋习明面前质问他,他一把将我甩到地上,他承认了。他踩在我的手上,掰起我的下巴问问子郁在哪。我朝着他的脸吐了一口唾沫。我家已经被你抄了满门,你现在假惺惺的问问子郁如何,真是恶心。
他怕是认为我真的不知道,警告我安分点,便走了。
我逃一般的回到自己的院子,这里不安全了,我得把阿堇和十一送走。我找到了与父亲相识的墨叔叔,我把阿堇和十一托付给水泽派,拜托墨叔叔帮我照看他们。事与愿违,十一非要跟着我回去,而宋习明已经发现,我送走了阿堇。他像对待囚犯一样对我使用鞭刑,拷问我。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带走了十一。
这里的一切变得陌生了,宋习明也是。他变了,不知是因为什么。但我清楚地知道,我不爱他了。我得逃,逃离这里。可能是趁他外出,十一偷偷来了地室,放开了困住我的枷锁,他还有善。我让他和我一起走,他说已经来不及了,救他没有意义了。一个劲的把我往外推。我不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只是万分不舍的与他分别。
我还是落魄的逃走了,那时是我与宋习明相识的第十二年。我带着满身的伤,逃的狼狈不以。我想去找子郁,可双腿不受控制的跪了下去,眼前一片漆黑。
再醒来时我到了一个山匪的寨子。聚在这里占山为匪的,都是受了苦难的可怜人。他们见我满身是伤,便认为我也是那种可怜人,收留了我。恰巧我会医术,我便留在那为他们做医师,他们便敬我如上客好吃好喝的招待我。寨子里有个和子郁差不多大的孩子叫宋子帆,因为对子郁的挂念,我常常关注着他。有天他发现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带着我去看。那孩子不过几岁大小,窝在树下,恰逢初秋,几片落叶掉在那孩子身上,显得分外可怜。子帆给她取名宋青,字晓秋。
我将她带回寨子,平稳的过了几年,我也曾带着青儿偷偷回去看望过阿堇,也与子郁有了联系。但宋习明还是找到了我。为了不给寨子带来麻烦,我带着青儿回了宋府。府里添了新的物件,新的下人。他带回的长子却宣称病逝。
他同我撒谎,他说他之前被权力迷惑,做了那么些错事,如今醒悟只求我能够回来,带着孩子一起回来。我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只不过想要我的阿堇。
我不理会他,他怕我再逃跑,也不敢逼问我。他不在意为什么多了个青儿,只是隔不了几日便来问阿堇。回府有些时日了,我总担心着什么。这么久了我也未见十一。我晓得宋习明在做的事情定是万分凶险,可十一是我从小望着长大的孩子,我实在放心不下。我偷偷把青儿送去与阿堇见面,和墨叔叔说明原委后将两个孩子都留在那。
我第一次,闯入他的书房。大抵是府邸太久没有外来者,下人们也被下了禁令不让进出此处,他的书房没有防守。可一进去,满屋弥漫着奇异的药香,我继续往里走,整间屋子都是凌乱的,到处都是散落的卷宗和药材。我小心的往里走,看着那些药材,我在心里一样一样的记着。
从宋习明的书房出来后,我已最快的速度找齐了他书房里出现过的所有的药材。都是些普通的药材,他到底要做什么呢?我不明白。
我围着一个小药炉,一股脑将找到的药材等比的扔进去。柴火慢慢的烧,大抵是过了三个时辰,我沥干药渣,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我吞下了那碗药。起初没有任何不适,只是手腕处多了块像是淤青的东西,似乎是瘀血堵在那里。到了服下药后的第十二个时辰,淤青突然泛蓝,我像是被带进了极寒之地,反反复复的寒潮使人恍惚认为自己到了死亡边界,但又活了下来。这是毒。
第一次毒发后我开始估摸时间,等毒发的间隙,我开始着手制作解药。因为找不到头绪,所以我只能选择以毒攻毒。有天我上山去寻一味缺少的药材,回城时遭到了守卫阻拦。他们问问性谁名谁,谢家多年前被抄府,我便告诉他我是宋家的长夫人。守卫的脸上露出惊恐,我听见他嘴里念叨着,谢夫人还魂来看宋大人了。
身后的妇人议论纷纷,我听了个大概,我已经死了。或者说是宋习明早就在几年前就告诉外界,我发疯之后自杀了。不错,真是一场好戏。他得是给自己加了多大的深情戏码,才会让百姓们认为我还魂是为了见他。
可是,倘若在这京城我已经死了,宋习明要我回来干什么。不久后我就明白了原委。那晚我调配好了所有药物的剂量,做出了以毒攻毒的药品,虽然还不能完全解毒,但是可以定期缓解。而这,就是宋习明要的。
他要我回来,表面上是要我带回阿堇,事实上,他,要的是我服下毒药,然后成为他得到解药的工具。宋习明抢走了我的药方,而我又一次进入了地室。我手上身上没有任何的枷锁,这一次他只是在向我展示他的成果。
这种毒叫做寒冰骨,本是失传已久的**上记载的。宋习明用想要用这种毒,创造属于他的暗卫,禁军,甚至王朝。而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我。因为他知道,整个京城能够知晓并不外传,还能够做出解药的,只有我。我跟在宋习明的身后紧紧地握着拳,这个地室弥漫着腐尸的味道,牢笼里铁架上,到处挂着投毒失败而丧命的尸体。越走我越觉得恶心,直到宋习明带着我走到一个密室,密室里相对还算干净,但里面关着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谢家的上上下下,全部被用铁钉定入肩膀,挂在墙上。有一些早已是尸体,有些还活着的,早已被折磨的不像人样。其中还能吐气的,在开门见到光时不自觉的抬了抬头。
父亲。母亲。
我绝望的看着整个密室的人,那些都是我所熟悉的,甚至是陪我长大的人。我知道谢家的败落定有蹊跷,但我从未想过这竟是宋习明的局。要说他一个人没有这种能力,那便是他和北明王,一同设计,将我谢家从京城移除。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这是我从回京以来对宋习明说的第一句话。宋习明掐着我的脖子告诉我,这都是他的战利品,只不过还差一个,早晚他都会找到宋堇的。他松开了没有利用价值的我。在我面前抽出剑,杀光了密室里挂着的所有人。我闭着眼睛默默地对父亲母亲道别,我知道这些年他们受了太多折磨,现在死去可能是种解脱。
我又一次逃了。带着我的两个孩子,我不知道该去哪,能去哪。只怨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但是我得走,我不能让阿堇成为宋习明的工具。颠沛流离了大概两年,在一座山角遇到了宋子帆。他如今在水长仙门下求学,是当初子郁引荐的。一别数年子帆长大了不少,出于安全考虑,我把青儿留住子帆身边。
等阿堇和青儿告别后,我们顺着子帆指的方向继续前行,我在那找到了子郁。子郁带着我在这安了家,我同他讲了京城的那些事,告诉了他宋习明的实验,告诉了他谢家受到的屈辱。子郁让我好生养着身子,我放心的把阿堇交给他。等我发现青儿和阿堇都很安全以后,我又被毒发笼罩,时间长了竟有些幻觉出现,我看见父亲的脸,母亲的脸,谢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的脸,我听见他们问我,为什么不早些回家,为什么要帮宋习明。
对啊,为什么。或许是我太自私了。
后来我没有了制作解药的念想,大抵是我想感受感受他们所受的痛苦罢。后来我家阿堇身边多了个人,是子郁的朋友,说是一位年少有为的将军,做娘亲的怎么看不出自家孩子的小心思,阿堇是心悦与他的,就是自己扭捏的很。本来我也在想,阿堇是个断袖的话所受的流言会更多罢,或是说我是否应该阻拦他,阿堇想要奔向的方向,让我忧心。但若是阿堇的决定的话,倒也无妨。
没过多久的除夕,阿堇带着那个小将军到我面前,阿堇支支吾吾的急的满脸通红。我对着他们笑了,阿堇这会可真像我少时的模样。我同他说了我的看法,有单独和那个小将军交代了几句。我看见阿堇像是松了口气,那时我还同子郁玩笑。阿堇都找到夫家了,子郁怎么还没有给我找个弟媳。
我没想过死亡的来临会如此的快。十一将刀放在我肩上时,他问我,夫人,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你要帮那个人做这种药,你为什么不能想想我。我愣在那,宋习明是说了些什么,为何十一的误会这么深。我再看向他时,十一眼中复杂的感情转化为冷漠,他不带感情的告诉我,没关系夫人,主人说二少爷很快就和我们一样了。
我突然醒悟了,没用的,逃不过的。宋习明的目标还是阿堇。我不明白为什么宋习明始终不肯放过我们,我同他夫妻一场,竟没有半点情分可言。我没护下谢家,甚至还护不住阿堇。看着受伤了的阿堇,突然发现我真的很没用。看见刀光的刹那,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倒在地上时我才恍惚的觉得,我真的走到头了。
一个人要死的时候是不是会特别脆弱,我只记得眼泪不断地在流,道歉的话不停的在说,待到该说的都说完,耳边变得及其安静,我听见脚步声,转头时看见父亲母亲携手站在不远处,他们来接我了,他们还没有不要我。我笑着让子郁送我离开,我笑着与阿堇道别。然后,我笑着走向他们的怀。
我想,我是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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