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又是这个梦。
天台、夜晚、她
眼泪模糊了双眼,怎么擦都擦不净。雾气徘徊,而我立于其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渐远。
我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雾里。
惊醒!
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又是这个梦。
看了眼闹钟:4:46。
自从那晚在天台放弃自杀后,情绪低落便成了常事。说“放弃”可能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我还是懦弱怕死。
也是自那以后,我开始频繁做这个梦。醒来后心还在隐隐作痛,又空虚得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抓不住,看不清。
还早。我躺下本想继续睡,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静不下来。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用。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
平日里小说看得多了,脑子里想的莫名也就多了。什么平行世界啊,系统穿越啊,前世今生啊——说白了就是自己吓自己。
“太累了而已。”我对空气说,试图骗过自己。
我叹了口气,坐起身,开了灯,摸过手机。与其在这浪费时间胡思乱想,倒不如找点事做——正好游戏任务还没做完。
游戏是个好东西。当你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特效上时,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会暂时安静下来。
5:55,困意再次袭来。
我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窗外已经开始泛白的天色。六点了,再睡也睡不了多久,醒了反而更难受。
“算了,洗把脸撑着吧。”
我拖着步子走进卫生间,拖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哗——
冰凉的水瞬间包裹手指。我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想缩手,但咬牙忍住了。
现在已是初夏,可我的手有时却异常冰凉。我都拿它当降暑工具了。
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人。
眼下乌青与脸上的疲惫重到黢黑的皮肤都压不住。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用同样疲惫的眼神看着我。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
看着看着就仿佛不认识自己了。
我摇摇头,回到床上后,困意还是彻底将我淹没。我挣扎着想再撑一会儿,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要不今天翘课算了……
反正也没什么区别。
就在最后一丝意识也被潮水打翻前,似乎有人在我耳边轻语——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对不起,只是……您真的该回来了。”
那声音很冷,像是冬天里没开暖气的房间。但奇怪的是,因为掺杂了歉意与无奈,竟变得有了些人味儿。
我想问“你是谁”,想问“回哪儿去”,但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
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
[玩家信息载入成功]
[准备进入游戏世界……]
[倒计时 3——2——1——]
什么玩意儿?
一连串机械女声在脑海里炸开,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是怎么回事,眼前便白光一闪——
再睁眼时,我已经站在了一个破旧的公交站台上。
我愣了三秒钟,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睡衣,还是那双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有点凉。
“行。”我深吸一口气,“要么是在做梦,要么就是疯了。”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
“……不是梦。”
不是梦。
我站在原地,等着自己消化这个信息。
说实话,我并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感到“震惊”或者“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困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现实里那摊烂泥一样的生活就此成为过去?
还没来得及打量眼前的状况,便听“滴滴”两声车鸣。我下意识抬眼望去——是一辆与现实无异的公交车。
上面醒目的一排红色数字,正是公交编号[000],而出发地写着“梦中镜”,目的地是“时辉城”。
“梦中镜?时辉城?”我小声念了一遍。
话音刚落,车就稳稳停在了面前。
车上一个人都没有,开了空调,凉飕飕的。
我站在车门口犹豫了几秒。
按常理来说,正常人这时候应该扭头就跑。但问题是——我也没觉得自己有多正常。
而且……
我盯着车门里黑洞洞的空间,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万一呢?
万一这不是幻觉呢?万一真的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等着我呢?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蠢。小说看多了的后遗症。但没办法——当一个对生活已经不抱希望的人面前突然出现一扇门的时候,他会忍不住想推开看看。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什么好失去的。
“算了,上就上吧。”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上。座椅比想象中的软,一坐上去整个人就陷了进去。刚坐下便觉得浑身疲惫,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又来?”
我试图抵抗,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渐渐昏睡过去。
——
再次睁开眼时,我已经出现在一座辉煌的现代城市。
我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高楼大厦、宽阔的马路、来来往往的行人——除了建筑风格比现实世界里夸张了那么一点,其他简直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站在这里的感觉,和站在现实世界里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里的空气好像更干净一点。天好像更蓝一点。
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时辉城已到,请玩家下车。请林木樨玩家勿乱走动,在此地等待接引人……沈令休——]
播报到“沈令休”这个名字时,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收音机没调好频率时发出的那种声音。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什么破广播……”我小声嘀咕。
话音未落,我就看见了那个人。
红色的长裙垂到脚踝,一双艳红的高跟鞋,衣袖则是右长左短的不对称设计。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是来参加红毯的吗?
但不得不承认,确实好看。分外有魅力的一套打扮,很好地凸显了她的危险性。
她朝我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尖上。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好,我叫沈令休,是你的接引人。”她歪头挑眉看着我,“我知道你有很多要问的,咱们边走边说?”
“你们搞非法组织吗?搞的话我可以拒绝吗?”
她明显没料到我第一句话是这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坏。
“你猜?”
“……”
她说完转身就走,红裙在风里扬起来,像一团移动的火。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没办法。来都来了。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看着周围的景象,这里简直和平常一线城市无异,只是更为繁华。
我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四周。街上的行人——或者说玩家?——有人穿着正常的T恤牛仔裤,有人穿着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奇装异服。大家各走各的,也没人对我们投来多余的目光。
“还挺和谐。”我小声说。
沈令休头也没回:“习惯了就好。”
她边走边说道:“这里是游戏世界,但并不代表你穿越到了游戏里。这里只是属于另一个维度。来到这里的人,要么现实已经死亡,要么就是与外界唯一有联系的引魂人通过引魂灯找到你。而引魂灯挑选进入游戏的对象,都是些已经在现实活得非常痛苦之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也是?”
“也是什么?”
“现实里活得很痛苦的人。”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是吗?”
我知道她不想聊这个,便没再追问。
痛苦。
这个词听起来很重。但说实话,有的时候我都认为自己的所有痛苦是自己所带来的。
反正都无所谓了。
沈令休继续道:“游戏世界有许多副本,而副本可以赚取积分,积分则是这个世界的货币。哦,对了!在副本中,玩家的死亡皆为真实死亡。”
“……真实死亡?”
“字面意思。”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不会复活。”
我喉咙发紧。
“死亡”?我还是好怕啊,害怕真的一无所有的彻底消失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记得我。
“那你们这游戏……”我咽了口口水,“死亡率高吗?”
“看人。”
“……这回答也太敷衍了。”
她没理我。
我跟着她继续走,心里那个念头又开始冒头。
万一呢?
万一在这里,我能找到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呢?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天真。一个连现实都活不明白的人,换个地方就能活明白了?哪有那么好的事。
但……
万一呢?
前方的人停下脚步,我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跟着沈令休来到了一栋别墅前。白色的外墙,简洁的线条,院子里种着几棵我叫不出名字的树。
“这是你家?”
“战队。”她纠正道,“在游戏世界中,分别有两种玩家。第一种是隶属神明座下、加入其座下战队的玩家,这类玩家虽然没有那么自由,还要上交一部分副本赚取的积分,却可以在游戏中得到战队庇护。而游戏世界共有五位神明。”
沈令休竖起一根食指:
“一是[时间之神]皖禔,性格温和,座下目前四队,有管理副本秩序的[流光之庭],由各战队担任其内员;二是[命运之神]阿卡那,性格平淡无波,座下目前六队,有管理游戏世界bug以及法律的[织命大殿],由各战队队长担任其内员;[人性三神]茈、芷,双生姐妹,姐姐茈代表人性中的善,常年不露面在内整理政务,所有决定以及场合都由妹妹芷出面,妹妹则代表人性中的恶。”
“而还有一位神明,祂不属于善与恶任何一方。主神当初创造人性三神时,认为人性不应用单纯的善与恶来表示,于是她创造了代表人性的第三位神明,让祂去到人间,看尽人性一切。而那位神也就是唯一能与外界所联系的引魂人,所以所属人性三神的[三面回廊]也就负责游戏中玩家的进出等事。”
“而我们,属于时间之神皖禔座下第三队。”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我捋了捋,“有五个神,你们跟的是时间之神,你们战队是他手底下的第三队。还有专门管副本秩序的、管法律管bug的、管玩家进出的……”
“记性不错。”
“谢谢”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
沈令休接着道:“还有一种是不属于任何战队的。他们只要不破坏游戏规则也就没人管,这些人要么不愿或不屑加入战队,要么实力太弱战队看不上。”
“挺自由的。”
“确实。所以你是打算加入,还是回归自由呢?”
沈令休说着便走到别墅门前,笑着看我。
我看着她那双红眸,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笑容很好看,但好看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我就不能选择不进入游戏世界吗?”
她愣了一下,随后又展颜笑道:“可以。但你舍得退出这场还未开启的游戏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舍得”。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舍得吗?
现实里有什么?是一塌糊涂的成绩?还是永远无法平静的家庭?亦或是没有未来的自己?
还有那种……每天睁开眼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来的感觉。
这里呢?
我不知道。
但“不知道”这三个字,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吸引力了。
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是因为现实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而当一个人没什么可以失去的时候,他就会对任何可能性都产生一种病态的好奇心。
哪怕那个可能性会要了他的命。
“算了。”我叹了口气,“……你说引魂灯找到的都是现实痛苦之人,我想知道为什么?”
换个话题,也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
“因为主神创造世界的初衷,便是不希望世界再有痛苦。”
“那为什么还要创造副本?为什么还要让进入这里的人死亡?不是说要没有痛苦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不太舒服。
沈令休收起笑容,那双眼睛变得冰凉无温。
“主神三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是她创造的五位神明统治这个世界。曾经主神所统治的世界里,确实没有痛苦——人们不必再为生活而奔波,不必苦恼离别的来临,也没有什么阶级之分,一切就仿佛真的在梦中一般。”
她说到“梦中”两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像是怀念,又像是……厌恶?
我没来得及细想。
“那……后来是谁创造了现在这些?”
她没有很快回我的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
我开始有点不安了。
“是主神的两位……朋友。”她终于开口。
我愣住了。
我以为会是现在管理世界的五位神明,却没想到是“朋友”。
“可如果身为朋友就更不应该这样做了。他们明知主神的意愿是没有痛苦,可却在创造痛苦。”
她忽然轻松一笑。
那个笑容来得太突然,反而让我更不安了。
“谁知道呢?三十年前的事情,谁又会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远处,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她知道的应该比她说的多得多。
但她不想说。
我也不好再问。
……
我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个问题。
“我的父母……会怎样?”
“他们会认为你已经死亡。”
我闭了闭眼。
其实我大概猜到了。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胸口还是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他们……会为我伤心吗?会的话…我是说如果会的话我想我的心也会稍微留恋现实一些吧?
可是然后呢?然后他们会慢慢习惯没有我的日子。
我知道自己很自私,总自私的希望他人能记住我了。
可我不管和谁都只是对方生活中的背景板。
“……行。”
我睁开眼。
“我会留在战队。”
沈令休看着我,那双红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意外。
“你确定?”
“确定。”
“不再想想?”
“想什么?”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现实里我也没什么可回去的。这里……至少还有点新鲜感。”
我说的是实话。
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有什么宏大的目标。更不是因为相信什么“命运”或者“使命”。
只是因为——
现实已经烂透了。
而这里,还不知道。
那个“还不知道”,就是我仅剩的那一点点期待。
很可笑吧。
一个总把“想死”两字挂在嘴边的人,却还是害怕许多留恋许多。
但人就是这样。
只要还活着,就会忍不住去想——
万一呢?
沈令休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转身推开别墅的门。
“那就进来吧。”
“欢迎来到游戏世界。”
我看着她推开的门,看着门后那片我还不知道的世界。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我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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