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叩问空无(三)

泠秋指尖微动,一缕极细的安神清气如烟般飘向陈今浣,却在触及他周身尺余时悄然消散,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吞噬或排斥。青年道人面色沉静,眸中却掠过一丝凝重:“莫非…‘遗忘’的影响,在他身上初显了?”

于雪眠腕间的血玉钏不安地搏动了一下,她将手更深地藏入袖中,声音尽量放得平缓:“陈仙长,方才你以骨片封镇此地异动,可还记得?”她试图用最近的动作唤起记忆。

陈今浣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空无一物,那枚取自自身的肋骨已在他完成封堵的瞬间化为齑粉,消散无踪。他只感到一种深彻的疲惫,以及右肩胛骨下方那片新生肌肤传来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麻痒。这感觉并不难受,反而像是一层隔膜,将他与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世界稍稍隔开。“封镇……”他重复着这个词,眼神依旧空茫,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我不记得。但似乎……做了件该做的事。”

他身上没有秽气溢散,没有失控的迹象,只是内核被短暂地“擦拭”了一遍,留下了这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风穿过半人高的荒草,带来远处模糊的犬吠。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被大地吞没,荒野沉入一种湿冷的暗蓝色。那尊黑石无面像彻底隐入阴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空无一物的面部却似比方才更加幽深。

李不坠的视线死死锁在陈今浣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少年眼中的空茫不似作伪,那是一种彻底抽离后的洁净,反而比任何痛苦的嘶喊或疯狂的呓语都更令人心悸。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沉,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凿开那层障壁:“陈今浣,看着我。”

陈今浣依言抬眼,目光落在他赤色的眼瞳上。那颜色像未经淬火的铁,在昏暗中沉淀着一种近乎灼人的专注。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犹如指尖即将触及水面下光滑的卵石,还来不及握住便滑开了。他微微偏头,避开那过于滚烫的注视,声音里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困惑与疏离:“你的眼睛……我好像……不,记不清了。”

李不坠的指节捏得发白,他凝视着陈今浣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面的迷茫像针一样刺人。没有预兆地,他扯开腕间包扎的布条,另一只手狠狠抓挠翻卷的皮肉,将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直接抵到陈今浣唇边。

浓重的铁锈气混着他独有的、灼烈如熔岩的煞息,劈头盖脸地撞入陈今浣的感官。少年下意识地后仰,想要避开这突如其来的侵犯,但李不坠的手臂如铁钳般固定着他。几滴炽热的血珠溅落在他的唇角,下颌,甚至眼睫上。那温度烫得惊人,就像给囚犯烙罪印的红铁,要在皮肤上烙下专属于他的印记。

汹涌的温度撬开了他紧闭的牙关。液体滑入喉管,没有预想中的腥腻,反而带着一种几乎烫伤脏腑的暖流,强横地冲刷着四肢百骸。那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冰封的河床下突然撞入沸腾的岩浆,激起剧烈的战栗。

他不禁呛咳起来,再度想推开那手腕,却适得其反。更多的血咽了下去,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但那片笼罩神智的冰冷迷雾却被这粗暴的暖意撕开了一道裂缝。

一些碎片尖啸着回流。

……漠北盐原刺骨的寒风,雪粒刮在脸上如刀割……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递过来半囊烧酒……赤瞳从跳动的篝火后望过来,沉默却坚定……肩胛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有人低吼着他的名字,将不断蠕动新生的可怖残肢牢牢按回……于府药气氤氲的浴室,蒸汽模糊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李…不坠?”一个名字,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翻涌的恶心感,从齿缝间艰难地挤了出来。声音破碎,却不再是全然的陌生。

李不坠紧绷的面部终于松弛了半分,另一只手仍稳稳托着他的后背,防止他脱力滑倒。腕间的血并未止住,滴滴答答落在枯草上,渗入泥土。

泠秋适时递上一块干净布巾,李不坠看也未看,接过后用力压住伤口,布巾迅速被染红。他的目光始终未从陈今浣脸上移开。

陈今浣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触碰自己沾血的嘴唇,看着那抹刺目的红,眼神依旧混乱,却已有了焦点。“我……”他试图组织语言,呼吸间带着那浓重的血气,“方才……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声音的雪洞。”他环视四周,洼地、荒草、黑石方池、无面的神像……景象重新映入眼帘,虽仍隔着一层薄纱,却不再是全然无关的布景。“灵魂被风吹散……零零碎碎飘进虚无。”

于雪眠暗暗松了口气,袖中紧握的拳微微松开,腕间血玉钏的躁动也平息下去,重新变回沉沉的死寂。她轻声道:“想起了便好。此地不宜久留,夜色已深,寒气重,你的身体受不住。”说着,她踮起脚眺望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恐有不妥,方才动静虽小,难保未惊动什么。我知道另一条路,绕经一片废圃,虽难行些,但更隐蔽,可直接通往外缘坊墙。”

一路无话。只有荒草拂过衣袂的窸窣声,和远处不知名夜枭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啼叫,更添寂寥。

终于,前方出现了升道坊低矮破败的坊墙轮廓。于雪眠引着他们绕到一处坍塌了大半的豁口,熟练地拨开垂落的藤蔓,率先钻了出去。坊墙外,那辆青篷马车依旧静候在约定的柴垛阴影里,车夫如同泥塑木雕,与夜色融为一体。

重回相对密闭的车厢,一股混合着桐油、旧木和淡淡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陈今浣脱力般靠进软垫里,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他甚至无力去思考方才的遭遇,意识的最后一点清明也用于对抗那持续不断的钝痛和嗡鸣。

马车在于府侧巷停下时,夜色已深。坊内寂静,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四人悄然下车,自有仆役无声地引他们入内。

回到小院,熟悉的药草气和竹叶清香扑面而来,竟让人生出几分恍惚的安心感。侍女已备好热汤和清淡宵夜,静候廊下。

陈今浣几乎是立刻就想瘫倒在榻上,但身上沾染的野外尘土和那莫名的不适感让他强撑着先走向净室。李不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去外间擦拭保养随身的兵器。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暂时驱散了肌肉的酸乏和皮囊上的寒意。陈今浣靠在桶壁,抬起新生的右臂,在氤氲水汽中仔细打量。五指修长,关节分明,肤色与左臂已无异,只是触感仍有些木讷,仿佛这手臂还沉浸在另一个维度的梦里,未曾彻底苏醒。他试着握拳,再松开,反复几次,感受着肌理细微的牵动和那层挥之不去的隔阂感。

方才在那荒祠洼地,短暂的记忆剥离犹如一次冰冷的溺水。遗忘……这便是第三次死亡的开端么?无关肉身崩坏,无关魂飞魄散,而是存在过的证明被一点点擦去,最终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入温热的水中,不知是想隔绝一切杂念,还是想淹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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